林舟与小娥都被带去了皇城司。
此刻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下来,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出什么事。
陆游站在二楼的窗口,身侧虽有娇妻,但心中万分忐忑,借着烛火手中拿着林舟的小册子,看似在看书,其实不过是试图寻找当下难题的解法。
而就在他一目十行的将小书翻到了最后一页时,突然上头出现了一首词,词牌名一看便是清平乐。
他上下扫了两眼,神情恍然愣住。
“官人,你怎的了?”
“清平乐。”陆游抬起头来,声音干涩的回道。
“哦?读来我听听。”
陆游没有立刻朗读,只是吞了口唾沫,再次认真地研读了一遍,接着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开始为娘子读了出来。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哦豁……这词。”
唐婉直起身来:“谁写的?”
“不知。”陆游看完之后手都有些颤抖,然后继续低头精读起来,嘴里喃喃自语:“不到长城非好汉……我倒觉得比满江红更叫人振奋。”
“对啊,满江红太悲切了,这词里满满都是信心。”
唐婉想从陆游手中接下小书,陆游却死死捏住,轻轻摇头。唐婉轻轻松手,笑着看着自家男人:“官人怎的了,看着有些躁动。”
陆游深吸一口气,才将才平复自己的心情,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死死攥着窗框眺望远方。
“宋人皆丧气,唯独林哥哥有一股子一往无前之气劲,叫人安心。”
他说着拿起书来看了一眼:“想来,我倒是找到其因了。”
此刻窗外风起,远处城外高炉的火光隔着老远都清晰可见,陆游深吸空气中淡淡的烟火味,钱塘江的风将一股特殊的气息吹入了城中,让忐忑多年的陆游,恍惚间有了一丝念头。
而此时此刻皇城司内,还是那间熟悉的小黑屋,三进宫的林舟来这就跟回家一样叫人熟悉。
他当下狼狈至极,一身泥水,外头还是那个喊打喊杀的牛皋,以及房内那两个看着他眼神都带着厌恶的看守。
似乎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十恶不赦的混账,当成了彻底投奔秦桧的走狗,但他不在乎,此刻的林舟只是抱着胳膊坐在那,他没有那么多计划,前面中间后面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的就是要让小娥活下去,不计代价的让她活下去。
这时外头的门打开了,橙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面无表情的小娥。
“你们二人先去休息。”
橙儿将看守喊了出去,接着自己带人走了进来并关上了门,接着小娥直接就扑到林舟身上,死死攥住他的肩头,整张脸埋在了他的脖子中。
林舟能感觉到脖子上有水滴落下,热热的,他想应该不会是口水……
“闹这么大,你打算怎么收场?”
橙儿抱着胳膊在旁边问道:“现在除了官家,几乎所有人都惊动了,明日一早恐怕官家也会知道。”
“我管那许多。”林舟轻轻拍着小娥的后背:“我就一个目的,我得让小娥活下去。”
“有韩帅盯着,她不会有事的。”
林舟没有解释很多,只是轻轻对小娥说:“你信谁。”
“你。”
小娥没有任何犹豫和纠结,这些年下来她对任何人都带着八分怀疑,唯独对林舟没有任何质疑,因为没有面前这人,她就会像是一条寒冬腊月的落水小狗,早早地就死在了临安城外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亦或者是被某个牙楼买走,带去给一个满身油污的屠夫当小妾,哪怕流落青楼都没有她的份。
这些年的世态炎凉,让她对世界早就没有了信任和希望,而林舟对她而言就是光,毫无疑问的光。
至于报仇雪恨,至于父亲的冤屈,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能安安稳稳的活着就已经是用尽全力了,而且即便是有再大的心气,一切也都是建立在活着的基础上。
“不过……”小娥微微抬起头来:“我才没有不认账……”
“欸欸欸。”橙儿在旁边提醒道:“当下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
林舟也欸了一声:“啥玩意不认账?不是,你搁这发什么春。我当你亲妹妹,你想啥呐?咱俩可以出现在天涯,绝对不能出现在海角!”
小娥一愣,抬起头来:“谁发春了……我是说……我是说没有不认你给我送东西的账。”
“哎呀,得了得了。”林舟把她脑袋扒拉到一边:“起来!这会儿不是感动的时候。”
小娥噘着嘴老老实实的站起身来,就缩在旁边不说话了,她还是比较了解林舟的,他这人说话一直都是这样,久而久之倒也算是习惯了。
“说实话。”林舟看了一眼橙儿又看了看小娥:“小娥不管是交给谁,我都不不放心,牛皋现在自身难保,韩世忠……我跟他不熟,秦桧就更扯。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把她带在身边,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带在身边,所以小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能……”小娥点了点头:“我都听哥哥的。”
“其实我觉得能让小娥留在韩帅身边最为保险,他能护住小娥,”
“他护住岳飞了吗!?”林舟抬起头来盯着橙儿:“小娥一家被抄家流放的时候,他护住小娥的兄弟姐妹了吗?小娥跳井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一番话让橙儿无言以对,小娥则抿着嘴站在林舟身边一言不发。
“等、靠、要,你们最大的毛病就在这了。”林舟这会儿指着橙儿说道:“你靠人家靠得住的?”
“想办法,找证人。”林舟加重语气道:“把她的名声搞臭,搞到一文不值。”
“可是岳帅的名……”
“先活着。”林舟再次强调:“我今天想了一整天,现在摆在小娥眼前的路有三条,一条是化作最锋利的矛,直接把秦桧给办掉,不过代价就是她必须死。一条是无声无息的泯然人间,嫁给一个年纪差不多的读书人,相夫教子,静等几十年后等别人给岳帅翻案。第三条,就是安安稳稳的活下来,等一个机会,亲自给她爹正名。”
林舟仰着脑袋看着小娥:“你自己选嘛。”
“我要亲自给父亲正名!”小娥咬着牙瞪着眼:“我选第三条路!”
“那污名你吃得消?”橙儿双手撑在桌上:“若是不得其法,你可能……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不怕。”小娥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我信哥哥的……”
“我不是聪明人啊,我也是跟着他们的思路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现在秦桧那边应该也在施压吧?这个事我估计明天要公断。”
这会儿橙儿倒是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跟你那个金国郡主解释?”
“我实话实说呗。”林舟一脸无所谓的说道:“不然呢?咋的,我还能因为人家不乐意就让小娥去死呗?换个角度说,有一天她遇着同样的事,我也不会去问你们有啥想法,就这么简单,在人命面前一切的伦理道德都给我靠边。”
小娥没有说话,倒是橙儿挠着脸思索半天:“那她那边不答应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啊。”林舟倒是一脸坦然:“她都不在这,我担心这个干什么,等回来再说呗。”
这讲得倒是也有道理,橙儿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你早些休息,我得带小娥回去了,明日早晨早朝时恐怕官家就要知晓,到时就会开始审理,当下既已通好气,那一切就按计划进行。”
“对了。”
林舟好奇地问道:“审完之后会怎么样?”
“若是小娥认下了,可能会判给你为婢,因为她被抄家后已是贱籍。”
“贱籍。”林舟突然笑了起来:“岳飞的女儿是贱籍,妈的这说出去都招笑。”
橙儿没说话,反倒是小娥有些心疼地蹲在林舟身旁,用手指抚着他手背上为了躲避牛皋而擦伤的痕迹:“哥哥,你莫要在意这些了,一切都是命。你手疼不疼?”
“疼啊,咋不疼了,我嗷嗷疼。”林舟抬起手看了一眼:“不过无所谓了……现在到这一步,我挺满意,至少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就等明天公审了。”
他说完之后,仰着头突然笑了起来:“我其实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在这卖面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