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没有跟赵眘说什么话,主要还是说不上什么内容,一来是林舟知道自己的短板,他肚子里是真没货,说不出来什么震慑古今的话来,而且对方那一开口的引经据典小林是完全不知道从哪出来的。
随便聊聊家常还行,真的是要聊理想聊未来,那就露怯了。林舟做小买卖,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人是很奇怪的,当一个人发现另外一个人跟自己观点不一致且对方的层次明显低于自己时,那就会把对方默认归纳在傻哔那一类里头,往后再说任何话就已经无效了。
要扭转一个人的观念,成本代价太高了,所以从一开始就减少接触,等往后再慢慢接触才更好。
当然了,这里不排除赵眘是个大彻大悟的智者,但这个概率不高,赌一把赢的几率太小,实在有点不划算。
所以陆游就成了最好的中间人,两人虽然地位上有悬殊,但在智慧上却差不多,算是能说上话的人。
不过现在倒也无所谓了,因为自从被那俩屌毛拖着蹭上一身牛屎之后,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当下已经不是赵眘把林舟当傻哔了,而是只要见到他的人都是一脸嫌弃。
包括唐婉跟福瑞帝姬在内都是如此,更不用说那些不咋认识林舟的人。
“你们的脑子是真的有病!”
林舟龇牙咧嘴的把外套脱到一边,衣服肯定是不能要了,关键那些牛屎还挺新鲜,连汤带水的,甚至都渗到了里头那层衣服上,背后一大块牛屎味的痕迹,林舟感觉自己都快死掉了,着实太恶心了……
闯了祸的二人坐在旁边,装作不经意的看风景,红柳指着天上的云,一副欣赏的姿态说道:“你看,那天上的云,可真云呐。”
小娥忙不迭的点头:“是啊是啊,真云。”
“看着我!”林舟在旁边勃然大怒:“看个屁的云!”
这会陆游上前,拿出一张手帕开始为林舟擦拭起身后的污迹,那姿态甚至要比女子还要仔细。
“大可不必。”林舟躲开他的擦拭:“不雅……”
“哥哥担心什么?”
“游子啊……咱已经是大汉奸大坏蛋了。”
林舟靠在树上有些惆怅的看着天空,语气中弥漫着无尽的愁绪和淡淡的牛屎青香。
“当汉奸,是现在的流行大趋势,没人敢指着咱们鼻子骂汉奸。”林舟一边用后背蹭树一边惆怅的拍了拍陆游的肩膀:“对自己好点,屁股不能有问题。”
陆游的表情有些古怪,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后走了几步,上下打量起林舟来,而他林哥哥此刻的姿态有些怪,就像是那种拉粑粑没拉干净而导致屁股有点痒痒的狗一般。
“赵公子现在一定觉得我是个傻卵吧。”林舟叹气:“辛辛苦苦打造的人设都毁了。”
说完他侧着脸看了那俩娘们一眼,这会儿刚巧小娥回头,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小娥满眼羞愧一触即溃,连滚带爬的错开了交锋。
“不,他羡慕完了。”陆游凑上前小声说道:“他方才眼睛都看直了,眼神中满是那种黏腻。”
林舟一愣,歪过身子看向远处正在跟妹妹站在一起吃肉的赵眘,他站在阳光里是那样的明媚,跟阴影之中阴暗蠕动的林舟比起来,就如天上的繁星。
“他有什么毛病?”
“谁知道呢,许是爱这一口吧。”陆游也回头看了赵眘一眼:“他当时看着都走神了,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赵眘的目光多少带上了一些异样。
“东西我给他了。林哥哥,你说真的有用么?”陆游也有些忐忑:“里头有些东西的确是大逆不道,而他的身份有些……”
“怕啥。”林舟压着声音说道:“他要是真反对,翻开第一页就出刀砍你了,你看他腰上那把刀么?”
“那是剑。”
“无所谓。”林舟摆手道:“他只要把东西收了,后头就走一步看一步呗,你还指望一步登天呐?”
“倒也是有道理。”
“走吧,喝酒去。”
林舟带了不少酒来,虽说他们初喝啤酒不是很习惯,那种杀口感和气泡让他们有些不适,但终宋一朝的开放和包容都算是名列前茅的,宋人普遍都喜欢尝试一些新玩意,不然东坡肉也不会迅速推广开来。
特别像是临安这地方,那更是百家交汇之地,兼济包容自是不用多言,在短暂的适应之后,这里宋宋金金的,倒也是开怀畅饮起来。
几口酒下肚,气氛要比刚才好了许多,虽然小娥还是不搭理赵眘,但喝开了的赵眘这会倒也不那么矫情了,爱搭理就搭理,不搭理倒也无所谓。
“我大宋啊,当下倒也不是没有好的地方,虽不能说是百姓皆好,但至少却是许久没饿死人了。不过这几年有些拮据了,地少了,粮食也少了,欸……叫百姓吃了不少苦头。”
赵眘带着三分醉意开始嘀嘀咕咕的说了起来,作为一个坚定的爱国者,他其实还是挺乐观的,若不是当下这里还有几个金人在场,恐怕他已经要畅快的抒发一下他对北伐意图的宏伟蓝图了。
“就是想北伐呗。”
羊蹄翘着二郎腿靠在树下,晃着脚丫子笑道:“来嘛来嘛,像个爷们一般战场上见,到时来个你死我亡,谁也别怨谁。”
他此刻也有几分醉意了,这么一挑衅,赵眘也笑了起来:“终有一日。”
“哈哈哈,等你。”羊蹄抱起胳膊来:“到时你我是在樊城、淮安还是大散关见啊?”
“朱仙镇吧。”小娥突然开口道:“朱仙镇见。”
赵眘说话羊蹄敢接,小娥说出朱仙镇三个字儿之后,羊蹄只是脖子一缩,埋头吃肉。
当初就是在朱仙镇,岳飞打得他祖父兀术遁还汴京,如果不是那十二道金牌,当下恐怕已是还于旧都了。
小娥前后也就说了八个字出来,却是将那一番未尽之热血给绽出了回甘,这换做别人羊蹄说不得还要调侃嘲笑一番,但偏偏这身上流着岳飞之血的人开口后,却是如一记闷雷敲在了他心头。
怕,是真的怕。哪怕岳飞都死了四年,金人还是怕。所以他们才会一边学习岳飞的战术思想和战法体系一边联合秦桧打压岳党。
“你们打个屁。”林舟这会儿也喝的有点高了,他躺在旁边的草地上,一身牛屎味且懒洋洋的说道:“这趟下来,过不了多久金国就要内乱咯,到时候你俩别说上战场了,说不定就得被人下诛杀令。”
“林哥哥!”
陆游飞扑上去就要捂林舟的嘴,但却被红柳拽住了腰带。
“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啊,就是知道这回你俩爷爷要输,他一输,回头完颜亮就得趁机打压,他什么时候输完颜亮什么时起来,输的越快完颜亮起的越快,到时候他一起来,还能有你俩好果汁吃啊?”
林舟说着罪话,但所谓说着无心听者有意,羊蹄凑上来靠在林舟身边用手指戳了戳他:“妹夫听谁说的?”
“还要听谁说呢,想也想的着啊,别的地方不说,前几日市场上好些个金人过来甩粮。我还寻思呢,说金国也不是什么粮食产地嘛,怎么那么多金人过来甩卖粮食,后来这不就听说你俩爷爷出门打仗了么。”
林舟这会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我啥也不懂,可还是懂一件事,那打仗也得靠人靠马,喂马也不能光吃草料,还得吃精粮呢,这人吃马嚼的耗费本来就大,我可问了那街角卖米的老徐,往年开春金人都是扫货来的,几万石几万石的往回买,今年开始抛售了,你们说是为啥?”
“国内的粮食一少,前线能吃的住么?前线吃不住,那是不是就得打败仗了?”林舟坐起身来:“嘶……这打败仗了,对金国有好处么?”
赵眘连忙摇头:“自然是没有好处。”
“那对咱爷爷有好处么?”林舟的手搂在羊蹄肩膀上。
“那不废话么,当然没好处。”
林舟打了个响指,嘴上啧了一声:“那你们说对谁有好处。”
“对大宋有好处,往年开春米价都会涨,今年还真的没涨。”赵眘立刻也反应了过来。
“欸!”林舟一拍大腿:“是咱大宋让大金卖粮食的!”
赵眘白了他一眼,要大宋有这能耐还北伐个鸡毛呢……
不过他这会儿倒是突然明白了过来:“那这样说来……若是完颜宗弼……”
红柳抬起手来指着赵眘,赵眘连忙一拍脑门:“完颜元帅若是失败了,自然便是完颜亮得势!”
“我没说啊。”林舟侧过头对红柳说道:“我不研究这个,咱就了解点做买卖上头的事,那就市场分析嘛,从米价上来看啊,你们看,按照万石能让米均价涨跌一厘每斤,每年开春时大概要涨价3文,而今年跌了一文三厘而且还在跌,保守估计要跌两文,那一来一回差不多五十万石的出货量,赵公子啊,大宋开春的仓储多少粮?”
“临安常储约百万石上下,战储八十。”
“也就是说金国要么在抛常储要么在抛战储呗?”林舟缓缓坐起身来:“那他们是抛的哪个?”
听到这里,赵眘坐直了身子,眼睛也瞪得老大:“不如……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