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见皇帝还是在那日封状元的时候,那时皇帝坐在大殿之上,远远看去就如一尊泥菩萨。
而如今那庙堂之上的皇帝就这么带着人从他面前走过,两人之间就隔着一道牢房的栅栏。
九妹赵构过来的时候,林舟正靠在那嗦面条,今天是隗顺自己家制的酱油面,有点类似炸酱面但味道还不一样,里头的浇头是用豆腐脑加上肉酱混合起来拌着面吃的,卖相不太好,但吃起来还挺香。
与天下第一的窝囊皇帝以这样一种方式擦肩而过,林舟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交集,但没想到那都已经走过身的赵构却停住了脚步,退回到了林舟的面前,他上下打量着那个坐在牢房里端着面条扒拉的年轻人。
“在修葺书院?”
“昂?这你都知道了?”
林舟的无礼倒是没有让赵构生气,反倒是让他身边随行的太监有些不满了起来,那太监刚要开口斥责,紧随着赵构的赵眘一把拍下了那太监的胳膊。
郡王维护,太监自然不敢多言,反倒是赵构回头看了赵眘一眼,转过头来继续跟林舟聊了起来:“你不会也要写反诗吧?”
“我想写也得有那文化啊。”林舟倒是一点也没遮掩:“在这吃吃面条得了。”
其实小林这会心里还是挺紧张的,别管赵构是个啥,但毕竟是皇帝身份,万一他会变身铠甲勇士呢?
赵构笑了笑:“没在心里骂我两句吧?”
这话说的,那能不骂么?
不过这话问出来之后,最紧张的人倒是赵构身后的赵眘,他当下感觉身上的血都冲了上脑,而且他不知道为什么父皇会突然好好的蹦出这么一句话来,更不知道接下来林舟会怎么接下这句话。
“想起来了就骂两句吧。”林舟放下筷子倒是认真地说道:“想不起来的时候也就那样了。”
赵构站在那上下打量了一番林舟,眼神极为复杂,但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和僵硬:“所以不管是我的臣子还是我点的状元,都在骂我?”
赵眘在后头感觉手都在哆嗦,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时间能够倒流,自己一定要阻止林哥哥的胡说八道。
但所谓祸从口出,他的话都已经出口了,当下再怎样阻止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赵构此刻脸上竟罕见的出现了几分落寞和无奈,但林舟才不吃这一套,除非他现在现场变身铠甲勇士,否则他的脸变出花来也解决不了自己对他的鄙视。
不过这会儿林舟看到赵眘的脸色,多少也是给了自己这个小弟的面子,只是端着碗站在那不再废话。
赵构的眼神从灼灼发亮慢慢地暗淡了下来,随后回身宽袖子一甩便再次往里头走去。
再等赵眘经过林舟的时候,他双手一摊,脸上极为不好看。
但是嘛,小林现在是真的收敛了,不是为了赵眘、小娥他们,他大不了就一拍两散,指着赵构骂一顿该是多爽的一件事情。
很快牢房的深处就传来了呵斥怒骂的声音,听上去倒是像赵构的声音。
不过因为这牢房里头类似山洞回声的效果,根本无法听出在说些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赵构此刻的怒斥毫无威严和仪态,是近乎那种咆哮出来的声音,在林舟听来甚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那声音之大,震得整个牢房都嗡嗡的响。
“这是伤心了。”隗顺靠在牢笼之外,说话时竟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咋?”
“说是这个张侍郎年纪不大,不过三十来岁。这些年可谓平步青云,六年不到吧,反正大家都说下一任户部尚书就是他了,而且他的履历极好,幼年丧父,母亲为了他能读书积劳成疾,在他十岁那年也死了,而后一路走来成为侍郎。官家也是相当器重,甚至一度逢人便夸赞这位张侍郎,说他是那仁义礼智信之大合,有人中龙凤之姿。”
林舟听完之后哈哈一笑,然后连忙捂住了嘴:“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努力培养的人,到头来给他骂的那叫一个畅快。”
隗顺闻言捂着嘴痴痴的笑,但很快他就放下了手,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接着就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接着就见赵构风风火火气冲冲的走了回来。
等到他来到林舟面前时却是再次停住了脚步:“他骂我,你也骂我!你们都骂我!好好好,你们都骂我!”
说完他用力指了指林舟,转而拂袖而去,赵眘这会儿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甚至都不敢跟林舟交换眼神。
等这里清净之后,林舟撇着嘴模仿起刚才赵构的语气和神态:“他骂我,你也骂我……哎哟,好像说得不该骂一样,真是笑死,他也不想想,没有他点头岳飞能死么?”
隗顺听到他的嘟囔,脸色深沉了起来,来到隔壁那间空牢笼,愣愣的看着里头,接着他伸手指了指:“当时岳帅就在站在这里,他死前那一夜,有豪杰来救。”
“那他为啥不走?”
“岳帅说……”隗顺侧过头,眼睛红红的:“他说,若是他走了,世人便只知国贼岳飞,而若是他死了,人人便知道天下正道在何处。”
“岳帅英雄一世,死前蜷缩在地上,咬得唇齿出血却也是没哼一声。”
林舟抬起手来:“好了,别说了……你给我都说共情了。”
他没体验过也没见识过,但光是听到亲历者的描述,他就已经能够重现岳飞死前那几天的无助和痛苦了。
“娘的。”他一拳头打在栅栏上:“你说,就这样的皇帝,他还委屈上了。”
隗顺没有接话,只是提着扫帚去打扫清理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林舟本还打算让他一起来一手畅快淋漓的五子棋,但现在却被一个狗皇帝弄得是兴致全无。
大概到了中午十二点左右,林舟趁着狱卒吃饭休息的时候回去了一趟,走出宾馆吃了顿粉条,看着周围那些鲜活的人和事,还有那一张张跟他一样没有挨过欺负的脸。
那一瞬间他内心的感慨真的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毕竟再怎么嚷嚷着天道不公的人,只要把他们扔回封建社会溜达一圈,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大马路上一路磕长头磕到首都城门楼子下头去还愿。
要知道穿越过去的人,可不是人人都是在王公贵族之家,即便是像林舟这样搁那边都算手眼通天的人,人家说欺负你就欺负你。
等他再回来时,狱卒还没上班,但这会儿隗顺却带着陆游过来探监了,本来说这种高级别监狱一般是不允许探监的,但这毕竟牢头儿是自己人,哪怕不熟,但天下岳党是一家,干的都是杀头的买卖。
“刚好你来了,那边有个侍郎提了个反诗,我看了看,写的不咋好,你给润色一下。”
林舟蹲在那跟陆游聊着到这时,突然抬起头来跟那隗顺说:“那反诗给他看看。”
陆游一听,那脑袋摇得就像那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这个真不行……哥哥,你饶了我吧,我就是过来给你送些吃喝,你犯不着把我往死里整啊。”
“没用的东西。”
陆游啧了一声却没有再敢说话,而是一边从食盒里掏东西出来一边对林舟说道:“哥哥,当下书院重建一切安好,司侯昨日已经启程离开了临安,不过你说的那些孩子也都陆续地被送了回来,当下倒还真是没人顾得上他们。”
“要快一点,尽快把他们送到书院里头去,然后你看看跟腰子那边商量商量,让他去书院当个名誉山长。”
“他……他还太年轻了一些吧,为何不找陈太傅?”
“老头不会同意的,一来他年纪大了,也准备退了,再一个那帮小崽子里头可没几个读书的料,不少都已经错过了启蒙期了,到时候你让老头那个身份的人底下出一帮半文盲,你看他气不气死。”
陆游想想倒是觉得林舟的话说的有道理,于是便点了点头,接着他追问起来:“对了,今日红柳小姐让芮王世子递交了国书,说大理寺无端扣押金国驸马,但被大理寺驳回了。”
“是秦桧驳回的。”隗顺在旁边接话道:“大理寺没有得到消息。”
“无所谓了,他关不了我几天。”林舟笑了起来,然后压低声音说:“现在南城有万把人在靠咱们生活吧?”
“对。”
“去,跟徐尚说一声,让所有人的工作都停一停,现在秦桧日进斗金,都靠着钢厂呢。让他们都停了,炉子也关了。”
“可是……若是他们调工部的人过来顶上怎么办?”
“工部也得从南城找人!新试炉的操作和维持,最少都要培训一个多月,秦桧可等不起。”林舟撇了撇嘴:“一天他就得损失大几千贯!他底下几万张嘴要吃饭,好不容易能有个给他找平亏空的地方。我老师可是教我了,既然他们玩不转煤气灶,那咱们就给他们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