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丰收祭,这玩意根本就没有记录在庆典列表之上,这完全就是九妹巧立名目弄出来的玩意,他要从下头人的手上毛钱,这种节日庆典就是非常好的一个途径。
也不知道是不是明末东林党给他刺激了,这些日子以来九妹的确是逐渐开始收紧对文臣集团的管控。
但这个事怎么说呢,就算是林舟都知道这些手段都属于白扯,用个成语来说大宋朝当下已经积重难返,自从1129年兵变被迫退位,复辟后他更加猜忌武将,到现在整个大宋几乎已经没有可以阻挡文臣集团的脚步了。
可这些跟小林有什么关系呢,市面上击鼓骂曹的人可不少,年轻人始终还是有些血性的,但这些有血性的年轻人要么就是只能郁郁而终要么就是会被文字狱给关进去教训几日,甚至现在这种抗议和反对行为都被弄成了文臣集团操控舆论的一门生意,但凡朝堂上出现了什么对他们不利的政策,他们就会雇人上街去引动舆论。
所以九妹看上去活力无限,但实际上不过也就是条从水下刚刚蹦跶上岸的鱼,现在强有力,过些日子他就蹦跶不动了。
“那个是谁啊?”
“那是户部尚书。”
“那个呢?”
“礼部尚书,你看他们的衣服啊,你别问问问。”赵构有些不耐烦的嘀咕道:“我这还在背词呢,你的词背了没有?”
“废话,我就那么三句,你真当我傻呢?”
“谁说不是呢。”
今日林舟的规格奇高,赵构坐在祭台后头,左边站着的是盛装出席的赵眘,这是太子爷完全没问题,然而右边站的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林舟。
他穿着跟太子爷同制的礼服,以子嗣之礼站在赵构身后,面对着前来观礼的群臣站着,即便是他秦桧也只能站在下首位置。
大伙儿其实都很好奇这个状元郎到底是走了什么关系才能得到如此高的规格待遇,但这会儿却也只能猜测,因为这真的于礼法不合,即便他是提供良种的功臣,但却也绝对不可能让他以这种姿态站在那个地方。
“等会有吃的么?”
“没有,你没带?”赵构侧过头小声说道:“庆典开始就不能吃东西了,庆典结束之后还要归太庙祭祖,全部办完了大概要到下午时分了。”
“操……我没准备,那不得饿死啊?”
赵构嗤笑一声:“饿着吧。”
话虽是这样,但这会儿旁边的赵眘却不声不响的递了一份干饼过来,林舟不动声色的接了下来。
而这会儿前头的大祭已经开始念诵祭文了,他的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一些,他稍稍在赵构的椅背上撑着借力,然后小声问道:“为啥你们总是动不动就祭祭祭,有啥用啊?”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赵构眉头皱起:“你们不祭?”
林舟愣了一下:“对哦,也祭……不过我都不参加的。”
“那是你不够格。”
“你这小老头说话咋这么不好听。”
“你说我的时候就好听了?”
“我啥时候说过你了?”
“你还觉得你说少了?”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了,赵眘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官家,林哥哥……莫要争执了,等会还叫人看了笑话。”
赵构侧过头不再搭理林舟,而是静静的等待着下头的祭祀完成,但林舟却不是个安静性子,他在空闲的时候开始四处寻找,然后索性问了起来:“史官在哪?”
“那个穿紫袍子的,你要做啥?”
“我等会跟他商量点事。”
“欸!你不要乱搞唉!”赵构大惊:“史官惹不得唉!”
“为啥?”
“为啥?你以为我那些黑料是谁传出去的?”赵构仰起头来:“要是没有这群混账,人人都是尧舜明君。”
“那你把他们全宰了呀。”
赵构深吸一口气,然后竟是笑了起来:“那野史就来了,到时便是高宗赵构实为女子,后委身完颜身下,给金人诞下三子了。”
“哈哈哈哈……我操……”
这话就连赵眘都忍不住笑了出声来,惹得旁边的太监宫女纷纷侧目,不过今天这场面周围倒是没有人,旁人只是知道他们在说话,但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们这有说有笑的样子,看到台下群臣的眼里意义可就不同了,特别是昨日被林舟给气到吐血的另外那个状元郎,他虽是状元在家乡那自然是人上人,但在此时此地却也只是最后一排的其中一员,而跟他同期那个没有任何学术著作、没有任何思想言论、没有任何考试成绩甚至肚子里一点墨水都没有混帐状元,当下却能站在皇帝身边与陛下谈笑风生。
这种差距叫他看来,无非便是一句误闯天家,而人是很奇怪的,即便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凭自己看到的东西,他就能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
他就在这一个瞬间,觉得大宋真的没救了,甚至就连皇帝都带头玩起了裙带关系,之前大家都骂秦桧,如今看来秦桧也不过就是这大宋腌臜的九牛一毛。
他好想哭,自己寒窗苦读近二十年,如今高中状元却只能深陷在泥沼之中,而后他就突然涌起了一腔孤勇,自己这辈子若是不能把这些腌臜东西全部扫清,他绝不罢休,即便是像王公苏轼一般被连番贬斥也在所不惜。
而这会儿祭祀已经算是进入了高潮,皇帝要上去致辞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就要起身,但哐当一声却把椅子给带翻了过去,旁边的太监宫女脸都吓白了,疯了一般的冲上。
赵构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后头两道腰带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绑在了椅背上,这种事那都不用去想是谁干的,他恶狠狠得瞪了林舟一眼,旁边的太监跪在那咔咔一顿解。
“忘解开了。”林舟侧过头:“站在这太无聊了……”
手忙脚乱之间,倒也算是解开了,赵构气冲冲地上去说话,知道的是丰收祭不知道的却还是以为他在念讨逆檄文。
可别小看这个插曲,那在那些习惯性揣摩圣意的人眼里这可不是小事,怎么说呢,这里要分三个部分来说,一部分是有人敢在正式场合捆绑皇帝的腰带,这等事一般正常人干不出来,那么就说明干这个事的人不正常,至少一点是可以看出来他不惧怕皇帝。
第二个部分就是皇帝虽然生气但并没有过多责怪,可以听出他是带着怒气的,但却并没有责怪那人的行为,这是何等的恩眷?即便是太子爷恐怕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假设普安郡王这么干一遭,那高低也得算是个殿前失仪。
第三部分就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太子爷的反应,普安郡王的反应这里也非常关键,若是他露出幸灾乐祸之感,那对方很可能就是太子爷的竞争对手,那么这莫名其妙的状元郎大概率就是官家的私生子。
而若是他露出震惊愕然的表情,那大概率这二人就是盟友朋党。
可当下太子爷竟是转过头掩面笑了起来,那这可就叫人好生唏嘘了,这种快乐的神情绝非幸灾乐祸,而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欢乐。
这个姿态就太让人玩味了,这也就是说这人的调皮捣蛋已经成了习惯,对官家的恶作剧也并非稀松。
那真相就只剩下一个了,这个人便是当时都以为已经夭折的真太子赵旉!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明明官家还有一个养子赵伯玖,但此刻赵伯玖却只能在台下站着,但太子爷身边站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状元郎。
真太子死而复生?看看年纪,似乎也配得上。
可是听闻这个状元郎不是跟金国郡主……
哦!!!通顺了通顺了,这个横空出世的状元郎啊,可能还真的就是官家的亲儿子,但因为流落在外时间太久了,性情太过于顽劣……
而且官家的布局也都是将普安郡王当太子的,若是这突然出现的亲儿子出现,恐怕会引来普安郡王的猜忌和反击,所以将这个儿子推出去与金国和亲来磨平可能到来的谋害和猜忌。
对对对,一定就是这般。只有先打消了郡王的猜忌,这才能更好的给自己的儿子铺路。
然而爱就是爱,即便是不说话,爱也会从眼睛里流出来,那般的顽劣都不会让官家生气,甚至连责骂都没有。
普安郡王啊,你可长点心吧……
而此刻的上头那几人完全不知道下头的人在想什么,赵构当然生气,但他对林舟他其实已经有些免疫疲劳了,“这就是这厮会干的事”和“他这么干才正常”的思维也算是根深蒂固,毕竟赵构心里头明白的很,在别人的面前自己是皇帝,但在林舟面前,自己只不过是个名声不太好的古代怪叔叔而已。
“元永,该你了。”赵构温声对赵眘说了一句:“你准备一番。”
“知道了,官家。”
接着赵构转过头,狠狠瞪了林舟一眼:“他之后便是你,你莫要给我嬉皮笑脸!”
“知道了知道了,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