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舟不顾炎热,穿上了那身拉风到顶的礼服,就是那件白纹玉质苏绣蟒袍。这算是顶级礼制了,一般来说别说他是个状元了,就算他是个亲王都不能随便乱穿,非特别的祭典,穿上身就是僭越。
但当下谁管他这个,毕竟当下朝堂内都传遍了,那个新状元是官家早夭的亲儿子,当下从民间寻回了,自是独得恩宠,莫要说穿个破衣裳了,就算现在他去宫闱大殿拉一泡,恐怕这赵构也得夸他拉出来的色泽油亮。
所谓僭越,那是要找茬的时候才用得上,不想找茬的时候,自是有百般的法子给他圆过去。
“好热啊我操。”
林舟坐在小马车上,他对面则坐着一个鼻青脸肿,胳膊还打着夹板的年轻人。
他嘟囔一句之后便好奇的问道:“你这是咋了?”
“那日莫名其妙的出现了几个人把我打了一顿,我也不知道怎的了。”
“你怕是偷了哪个大户人家的东西哦,你个小贼。”旁边一个脚下还放着野菜要进城买卖的汉子笑着打趣道:“小神仙,你莫要管这个小贼,有手有脚的不去干活,整日就知道游手好闲,前些日子你发鸡崽子,他都不肯去领。”
“哦,偷东西叫人打了啊?该!手指头没给你砍咯。”林舟愤愤的骂道:“年纪轻轻当偷儿,打你就对了。”
“别骂了别骂了,鸡崽子我领了……领了……再说了,劫富济贫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林舟还是给了他一贯钱让他去看个好点的正骨大夫,那乡下土郎中的手艺的确是不行,那手都给接歪了,这到时候要是真废了,这辈子恐怕也就真无了。
“再让我知道你偷钱,老子给你脱光了挂树上,挂到风干为止。”
皇帝派人来杀头,他是不怕的,但小神仙说要给他挂树上,他是真害怕,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之后,涕泪横流的保证自己再也不伸那脏手,然后再便是一瘸一拐的下了马车。
而马车最后一程则是把林舟带到了鸿胪寺的门口,他抬手就要给车把式钱,但谁知那车把式死活都不肯收,一收缰绳就跑没了踪影。
“嘿,给钱都不要。”
“那自然是不能收你的钱呐。”身后传来赵眘的声音:“你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你在他们心中是个什么位置。”
林舟回头看去,就见大宋代表团一行十二人都已经在那了,为首的便是郡王赵眘,其他还有鸿胪寺卿、礼部诸官员,特别是那个与林舟有一面之缘的起居郎居然也在。
“哟,你不是记皇帝的事么?”
“本纪之中也涵盖于此,也是要来的。嘿嘿……”
“你叫啥名字,看着挺年轻。”
“韩德良。”
林舟点了点头,然后环顾四周:“金人还没到么?这么大的威风?”
陆游一边吃着油饼一边出言讥讽道:“那威风自然是大,毕竟这江山不是打下来的,是人家可怜咱们,施舍下来的。这求人办事,自然是低人一等。”
这话何等的刺耳,周围那些人一个个都是默默摇头,反倒是林舟啐了一口:“咋的,他们没要粮食当补偿啊?走走走,还在这等着他们了,热的不行。到屋里等去。”
这会儿鸿胪寺卿有些为难的看着赵眘,面带艰难的小声问道:“郡王,这……不合适吧?毕竟……”
“毕竟个屁。”林舟再次啐了一口:“我虽然没参加过谈判,可我看过啊,谈判不该是双方平等么,你这么窝囊干啥外交啊,人家还不骑在你脖子上拉屎啊?”
林舟的话多少是有些冒犯了,但当下那寺卿也只是红着脸说不出话来,毕竟面对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疑似官家亲儿子,大伙儿都担待一些罢。
“放心,天大的事我担着。”
林舟说完就往里头走,接着他都没看位置前的名牌,一屁股坐在了原本属于赵眘的主位上。
赵眘进来之后看到他坐在那也没着急,而是紧贴着他坐了下来,然后把自己的名牌从林舟面前拿了过来。
“我坐你位子了?那我起来。”
林舟也意识到不对了,于是便站了起来,可接着却让赵眘拦住他的动作:“哥哥坐在这便是了,没那么多讲究。”
身后那些谈判官自然是不敢多声,他们可搞不清楚当下这乱了套的关系。一个疑似的皇帝儿子和一个皇帝的养子,两人在争夺那个“位子”,多吓人的场面……
郡王表现出来的是温良恭俭让,一口一个哥哥,但谁知道后头是不是暗藏杀招,而那大大咧咧的家伙,万一真让他当上了皇帝……
这会儿谁劝谁死,当下可不是选边站的好时候。
大概又等了半个时辰,林舟本来就热,等这个太阳升起来之后,那更是酷热难耐,他这会儿脾气也上来了,直接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妈的,金人什么毛病?这么大个谈判场,他们就这个态度?”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了一声爽朗的笑声,那动静还真的就跟网上说的老钱风一模一样,哈哈哈哈抑扬顿挫,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此刻就见金人代表团在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该怎么形容呢,反正林舟也见过不少人了,但这么有气质这么帅这么拉风的还是第一个,他见过完颜亮,完颜亮那人虽说也是青年一代的人杰了,但跟这人比起来却也是差了一档。
就连临安四公子之首的赵眘比起他来都像是个青涩的小男生。
“你便是新科状元,林舟?”他走过来甚至都没有跟赵眘他们打招呼,只是上下打量了一圈林舟,然后便径直坐在了属于他的位置上:“挺是一表人才。”
“给我老弟道歉。”
林舟一只手搭在赵眘肩头:“他才是说话算话的人。”
那完颜青玉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眼睛瞥向赵眘,眼底尽是轻蔑。
“啧!”林舟一拍桌子:“你狂什么呐!叫完颜亮赶得到处跑的玩意。”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金国代表团齐刷刷地起身就要离场,而大宋代表团这边也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林舟,表情难以置信。
“你去问问完颜亮,要不是他运气好,他让我干死几回了。你还搁这跟我狂上了?”
完颜青玉的表情并不好看,但他还是压了压手让随行人员坐下,而他则强打起笑容朝赵眘拱手:“鄙人傲慢之罪,属实无礼,还请郡王见谅。”
全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完颜青玉,阿骨打一脉最后一人,地位那是相当尊贵,如果不是他因为已经是家主而不能够克继大统,现在这会儿金国都没别人什么事。
但这会儿却因为宋国小状元的一句话给弄得当众道歉,这……这……有够离奇。
不过有些事,那是真没招。宋国人不知道,他金国人还能不知道么,单枪匹马干得完颜亮抱头鼠窜,他一辈子吃的亏加起来都没有在这小子手底下吃的多,还一个人盘活了整个北伐狼军。
当下他说话就是够分量,而且当下南金军也的确是需要宋国的支援,否则很快就要被完颜亮突破关隘,他们也很急。
他们今日晚到,主要就是要给宋人一点心理压力,但谁知最后给没给宋人压力不知道,自己的确是被上了压力。而且完颜青玉怎么也搞不明白,不是说今日主要谈判对象是普安郡王么?怎么让那个野蛮人坐在首席之上了?
“我不说话,你们好好聊,我就是个旁听的。”林舟重新坐了下来,但小嘴叭叭个没停:“既然要谈,那就本着公平公正友好的去谈,这会儿不是谁求着谁,大家都有要的东西。我也是知道,金国呢想求着宋国这边给点粮食然后帮忙防一下草原佬。宋国呢,想着是能安安稳稳的接管旧地,大家谁都别笑话谁,犯不上玩那阴招,不过就是给的粮食多还是少嘛,你们谈粮食就行了呗,欺负人算什么事?”
完颜青玉缓缓眯起眼睛,那丹凤眼扫向林舟,林舟眼睛一瞪,青玉便皱起眉头不得不转过头用正脸对准了他。
“不带斜眼看人嗷。”林舟咳嗽了一声:“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出去一下啊,你们等会。”
说完林舟起身就往外走,赵眘喊都没喊住他,只能默默的看着他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这下本来士气都提起来的大宋一下子又因为失礼而陷入了被动。
不过完颜青玉这会儿倒好像也是不急,他侧过头对旁边的人小声说:“我大金的郡主绝对不能嫁给这种人,你记录一下这人的失仪之态。”
赵眘垂着眼皮也不做声,静静的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文件、卷宗和材料,为即将开始的会谈做准备。
经过这么一闹腾,唯一的好处就是紧张的气氛算是平息了,而且金国的气焰的确是得到了极大的压制,这给了赵眘他们非常充足的喘息空间。
大概过了能有个十分钟他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妹儿和一辆小车,接着他开始往每个人的面前放冰奶茶:“天太热,我请客。有要加盟的话,开完会可以联系我,开到金国去也不错啊,真的挺不错的,生意嗷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