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找到?”
“对啊,没找到。”
完颜亮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而后他仍用那种强大自信的姿态说:“那八成是死了,死了可不行……这样,我选两个宋女出来,你带回去就说这是那赵构的女儿。反正失散那么多年,他许不在意是谁,只在意一个结果。”
林舟转过头看向他,沉默一阵后:“你就没想过是你下面人瞒着你不肯把人送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完颜亮一挥手:“他们怎敢有那个胆子!”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家伙,他果然就如老赵说的那样刚愎自用,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说实话,我也挺好奇一个真相。”
完颜亮的眼皮微微垂下来:“我不想查了。”
“咋?”林舟好奇的问道:“之前你不是志气满满么?”
完颜亮深深的叹了口气:“有些真相探寻下去对我没好处,若是真的死了,大张旗鼓的查,这笔重要的交易便没了。若是真如你说的,下头的人瞒着我,我的威信全无。横竖对我都不是件好事。”
两人对视许久,林舟慢慢抱起胳膊,面色也变得深沉起来。因为这次他是真觉得亮子讲的有道理,一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边是江湖道义。
林舟其实也陷入了两难之地。
“你可称君子乎?”完颜亮突然开口道:“君子与非君子,我便有两套处置之法。”
“你问我这个问题,我不算。”
“不算君子,那便找个百姓女子,你便说他是赵构的女儿。”
“那我如果算呢?”
完颜亮微微扬起下巴:“身为皇帝者,自当有担当之,你既为君子,我便只好舍命陪君子。”
“当一把君子?”林舟歪着头,颇为小心的问道。
“那还请君往后也以君子之礼待我。”
完颜亮起身:“来人呐!彻查会宁府,将所有藏匿女儿不报者,统统给我抓出来,国师已于天帝畅聊,天帝曰我国不诚,若再有下次,将降下灾祸!”
外头的人听完完颜亮的话,不由得也是两股战战,急跑出宫门便开始彻查起来。
林舟看着他:“用什么天帝之类的管用?”
“金人,嗯……比起宋人还是淳朴一些的,我们从山中走出来,天生便对天地有所敬畏,加之你之前又是表演神技又是受命国师的,他们很是害怕。我就是在想,若是真查出来了,这些人我该怎么处置。舔犊之心人之常情,我要是因为他人护着女儿而诛杀之,我便不止是暴君了。”
这几天林舟回去以后还真的仔细看了一下完颜亮的历史评价,他这辈子就两件事被人诟病,一个是私德有亏,还有一个就是好大喜功,但要说滥杀……他除了杀亲戚手段凶残,对其他人还都算不错,所以最后他没有死在民变没有死在敌手,而是死在了自己亲人的手中。
“我来不就完了么。”林舟侧过头看了一眼:“你偷我可乐喝了?”
“喝了点,不舍得?”
“这玩意有什么不舍得。”林舟捞起一瓶递给他:“真查到了,我来给你解决。”
“那你的威望不得登天了?”
“我他妈都是国师了,你还担心这个?你真害怕,你那么大声宣布我是国师?”
“不宣布,我给你下跪的事那不更坏了么?”
“你不砍我不就不用下跪了?”
完颜亮拿着可乐落寞的看向天空:“佛家有云,万事皆有因果啊。我的因,就是当初在芮王府外跟你说了那一句话。”
“别恶心我了行么,你们这帮写诗的是不是都有这个毛病。”
“多愁善感嘛。”
还别说,当真正的国家机器启动之后,效率的确是高的离谱,当天的命令不到下午就已经查到了五个藏匿女儿的家庭,而这其中便有一家高度符合全部特征。
首先这户人家的主人今年四十二,十九年前曾随军南下,打入汴京,后伤病主动退伍返乡,拿了赏赐和掠劫的财物已经成了会宁府一个相当有实力的粮商。
之前林舟在这里买粮时调运时,甚至都还跟他家买过粮食。
而他一共有四子一女,大女儿今年正巧二十二岁,尚未婚配,且人人都说她天资聪慧,长相更是漂亮。根据下头人传来的情报,那女子在整个上京都排的上号。
然而就在完颜亮命令下达的当夜,这家伙竟将女儿连夜送去了黄龙府,以此躲过了第一轮的选拔。
当初登记的那些人还收了他的贿赂,甚至连记都没有给他记上去,而且他还走动了好几个当年的老战友,玩命的想要把这件事给遮掩过去。
然而即便是后头不是完颜亮选妃,大家的结果都还不错,他仍不肯让女儿露面。
这一下大内密探给他揪出来了,他没招了,为了保护家里其他几个儿女,只能把罪责都给承认了下来。
“你说。”完颜亮知道这个事之后,也是哭笑不得:“你说金国完蛋不?我一个皇帝下的命令不如人家三百两银子的贿赂。”
“那你们太不行了,同样的事在临安那边没有五百两也办不成啊。”林舟翘着腿在那一边抽烟一边看审讯记录:“她今天就能到吧?你回避一下,我跟他们俩聊聊。”
“行。”
完颜亮深吸一口气,转身便是离开了大牢前头的办公区,只剩下了林舟一人坐在这。
很快,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千户便被带了过来,两个狱卒朝林舟躬了一下身便转身离开了。
“坐。”林舟笑道:“我们见过,几个月前我在你这买过粮。”
那人仔细看了林舟一会儿,然后垂下头来:“没想到是客官你……”
林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们对你用刑了?”
“算不得什么……”
看来还真的是动了刑,这帮大内密探下手的确是没有轻重。
但这个事可不能怪舟哥了,那纯就是完颜亮心狠手辣。
“今天呢,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你家的大女儿。你女儿可是亲生的?”
对面那人明显迟疑了片刻,然后忙不迭的点头:“是……是亲生的。”
“啧……”林舟指了指周围:“这里就我们俩,你说实话就好,我也不是金人也没有恶意。而且这次我来,是替人寻亲的。”
“客官,您饶了我吧。我一直将我家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半点委屈都没叫她受过……”
“我理解我理解,从当年的兵荒马乱到现在,的确是不容易。”林舟点上一根烟看着他沧桑的脸:“考虑过去临安经商么?”
“客官……”
他完全不知道林舟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微微抬头盯着舟哥的眼睛,想要从里头解读出一些内容来。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女儿真的是他的孩子,你去临安的日子会比这稳当。”林舟没有直接说出赵构的名字:“考虑考虑。”
“客官……你要问什么便直问吧。”这人不是动摇了,而是没招了,当下他早已不是千户,而是一个有些发福的粮商,遇到皇帝国师这样的人,那自然是没有半点法子。
“我再问你一句,你女儿可是亲生?”
“不是……”他停顿片刻,将过往娓娓道来:“客官……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也就不瞒您了。”
他抹了一把脸,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十九年前,我随狼帅打入汴京。那会儿我就是个千夫长,受狼帅器重,因有旧伤,分到的差事是看押一批宋国宗室女眷。那天夜里下着大雨,营地里乱成一团,有人趁乱抢东西,有人趁乱糟蹋人,我带着人在棚子外头守着,忽然听见里头有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掀开帘子一看,一个奶娘模样的女人倒在地上,已经不成了。旁边一个两岁多的小丫头,穿着绫罗绸缎,哭得嗓子都哑了,满脸满身都是泥水。我看她可怜,寻思着反正也没人管了,就……就偷偷把她抱走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还轻叹了一声:“我自家婆娘当年刚生了个闺女,没出月就夭折了,她哭了好些日子,眼睛都快哭瞎了。我把这孩子抱回去,她就说是老天爷补偿她的。从那以后,我们就拿她当亲生的一样养着,吃穿用度从不委屈她,请先生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样样都学。这孩子也争气,出落得水灵灵的,整个上京都夸她。”
“这些年,不是没人怀疑过。”他苦笑一声:“她眉眼之间跟宋人太像了,跟咱们金人姑娘不一样。可没人愿意多管闲事,我也就装着糊涂过。直到前些日子陛下突然说要选人,我这才慌了神……我知道她来路不正,要是真查出来,不光她保不住,我这一家老小都得搭进去。”
他此刻眼眶已经红了一片:“所以我把她连夜送去了黄龙府,想着躲过这阵风头再说。可谁知道……陛下竟然动真格的了。我……我认了,是我欺君罔上,是我阳奉阴违,要杀要剐冲着我来,只求您……别牵连她。”
他低下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我就是她亲爹。”
“她有什么信物没有?”
“没有,当时值钱的东西都叫人抢了去。”
林舟垂下眼皮:“行,先等她回来的,我跟你一块在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