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道理?”
赵眘朝完颜亨微微欠身,拱手道:“让他们跟我的岳家……保捷军讲道理去吧。羊蹄。”
他朝羊蹄一甩脑袋,羊蹄顿时就跟那训练过的狗一般,跳起来就往外跑:“来了!”
两人就这样逆着那抹夕阳的光消失在大门之外。
完颜亨一时之间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没有感觉到冒犯,他感觉到的是那种他小时候父辈身上的意气风发。
这种少年身上才会有的心气,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他只是觉得那赵眘与羊蹄两人的背影走出去时,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啊!”
这会儿完颜亨一拍大腿:“缺了个人!”
这个光影构图,两个人就是差了点意思,最少得三个,而且他俩的表情似乎也差了点意思,那大宋的太子爷少了几分张狂暴戾,而自己家那个太子……也只是像一条长得比较凶的狗。
而刚才赵眘说出那句“让他们跟我的保捷军讲道理去吧”时,眼睛要眯起来一点,下巴要抬上去一点,嘴角带点不屑,肢体语言要更夸张些,眼神还要带几分不屑,最好是背还要微驼一些,一只手插在腰间的玉带里,走出去的时候还要顺脚把路上的一颗小石子儿提到旁边拴在那的猎犬身上,直把那狗子砸得嗷嗷叫唤。
欸……这样才是真的到位了。
不对!完颜亨眉头一皱,意识到刚才那一套下来之后,某个脏东西的脸似乎就已经贴上来了……
而就在他倚着门框羡慕着他人的意气风发时,他老伴便溜达了过来,手上握着一捧松子儿嗑得咔咔响。
“老东西看啥呢?”
“看三十多年前的自己。”
完颜亨回头看了一眼原配夫人,她大概是几个妃嫔里头对自己最不敬的人了,但也没法子,她……论身份正统性比自己还正,当年太祖爷亲自指婚的王妃,还有啥恭敬不恭敬呢,她现在不咋揍自己就已经是最大的恭敬了。
“你就由得他们这样胡闹?”
“胡闹不胡闹,你能咋的?”完颜亨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道:“家业迟早是羊蹄的,你也生不出新的来了,难不成还要那几个庶出的当太子?”
“操……”
这要是换成别的皇帝这么说,即便是皇后也是要心慌慌的跑回去准备宫斗了,但完颜亨这么说出来,这皇后娘娘都不带用正眼看他的。
“你试试呗。”皇后的松子儿嗑个没停:“看看你有几条命折腾。”
“那谁敢呢,这可是嫡长子啊。”完颜亨呵呵的笑着:“李世民瞎玩都把大唐给玩断代了,我敢么我。”
“欸,老头。你说,这赵构肚子里卖的什么膏药?这让儿子来接女儿,还是个亲女儿,他也不怕这养子把女儿给杀了?”皇后好奇的问道:“这宫闱里头,这档子事不少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完颜亨嘿嘿一笑,算是能在媳妇面前长一把脸了:“这孩子啊,他不是一般的儿子,他是他们宋太祖的后人,还有一个就是这个皇位给他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了。”
“为什么呀?这有了亲闺女,怎么还能给人家呢?”
完颜亨从媳妇手中摸索出几颗松子儿:“媳妇我说话你可别生气。”
“你说你的呗,我啥时候跟你生气了?”
“你们娘们儿当不了皇帝了。”完颜亨扬了扬下巴:“别说一个从北地捡回来的野孩子,就是嫡长女也当不了皇帝了,这条路算是让武则天那老娘们儿给堵死了。”
“咋?为啥啊?你最好给我说清楚咯。就比方说,羊蹄那小子实在太笨了,咱们让乌林妲接你的位置不成?”
“当然不成!你让乌林妲的男人接位置都行,她不行。”
这话说完,皇后的手已经拧在了完颜亨的耳朵上:“来来来,今日你要是不给我说明白,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个一时半会儿没法给你解释,但真这么干了,咱们气数也就尽了,下头的人会反的。”
“哦,宁可让个外姓人来也不能让自家的女儿来?这哪来的破规矩。”
“嘿……有句话叫乱世立长立贤,治世立嫡立仁。当下是乱世,若是长子不贤,让与他人,没人会说什么。若是你硬把位子让给幼子,幼子又无德无能,那下头的人便自然有取而代之的心思。那乌林妲,既无帝王心术又无血性气度,她凭什么当这个皇帝?你设身处地的想想,若你是下面的人,看到这么一个人上来当了皇帝,你有什么想法?”
皇后沉默许久,突然话锋一转:“欸,今晚上吃饭那会儿,你爹啥意思?你给我耳朵装聋是吧?”
“你跟他俩一样干啥?他就那么一说你还真往心里去了?行了,别生气了。”
“那是我多心么?你听听你爹说那话,那不就点我呢么?”
完颜亨苦着一张脸:“他岁数大了,还有几年呐?说两句不就说两句呗,你跟他置什么气呢?”
“你他妈放屁,他说我多少年了,当年要不是太祖爷指婚,我还不知道要被你家欺负成啥样呢。我嫁给你这些年,享了几天福啊?”
完颜亨只觉得头皮一紧,抬起手来朝外头喊了起来:“羊蹄,等会!爹给你拿柄金刀!”
但还还没出去就被媳妇拉了回去,继续吵架……
而这会儿羊蹄在府外回过头来:“是不是我爹喊我来着?”
赵眘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没有,你听错了。”
“那没事了。走!咱们抄家伙去。”羊蹄说着还撩起衣服来:“看见没,我妹夫给我弄得手枪。”
“他咋不给我呢……”赵眘一脸羡慕的看着羊蹄腰上的手枪:“我还问他要了他都不给我。”
“那能一样么,你个太子身上别着把手枪,好说不好听。”
“那怎么不一样了。”赵眘上下打量着羊蹄:“你就不是太子了?你怎么能有?”
“我那是亲爹。”
一句话叫赵眘顿时没了脾气,再也没有追问半句。
他们一路来到了保捷军的临时驻地,羊蹄进去这么一看,发现全是自己一块训练的弟兄。
“哟,这不洋洋么。”
“滚!”羊蹄看到他们之后倒也是快乐了起来,一边换作战服一边说道:“我跟你们说一下战斗方案。”
原本在那洗脚的聊天的吃东西都集中了过来,大家原本都是在一个大通铺上睡觉的弟兄,管你他妈的是不是太子,关系那可是相当铁的,他这一说话,大伙儿就围拢在了一起仔细听了起来。
“明日一早,腰子会先去宗正寺沟通洽谈,到时候肯定会谈崩,而明日蒙古人也会在差不多的时候抵达宗正寺,到时候没别的话,就是抢人。”
羊蹄吸了吸鼻子,然后看向周围的战友:“家伙都准备了没有?”
其他人纷纷拿出的那种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棍子,是一根三斤左右的铅包铁,头重脚轻的样式,外头则用林舟给他们的胶捆得紧紧的,中间一层则是厚厚的棉花。
这玩意别看软绵绵的,打在身上还没有痕迹,但基本上吃一下就是内伤,可以说是非常凶残。
“这个家伙算一个,明天可能要打一场生死架。”
羊蹄走到装备箱面前翻找了起来,找到了那个贴着他名字的盒子,翻开之后从里头取出自己的步枪来,放在嘴上亲了一口:“这玩意也要带上,一旦他们不按规矩玩,咱们出现了伤亡,杀无赦!”
旁边的赵眘连忙诶诶诶的喊了起来:“不能随便杀,杀了要打仗的……”
羊蹄啧了一声:“你以为不杀就不打仗了?完颜青玉可不是什么好人,只要动手,他们就会趁乱弄死几个蒙古的使节或者弄死几个咱们的弟兄。不动手,你家妹子就要叫蒙古人抢走了。”
他说到这里眼中寒光一凛:“弄死他们好过被他们弄死,明天是一场硬战,家伙都给穿好了。别到时候让家里的婆娘给你们领抚恤金。”
赵眘垂下眼皮:“我纠正一下,那是姐姐……”
“行行行,姐姐就姐姐。”羊蹄环顾一圈:“操练队形不能乱,三三制一体,要是让我见了谁自乱阵脚,别怪我跟岳老大告状。”
“明白!”
一群汉子捶着胸脯答应了下来,这帮极度渴望功勋的狼崽子眼中透露出了那种整个南宋其他任何一支军队都没有嗜血之气。
“对了,蛮子的使节也都是好手,前后大概一百八十人,比我们多五十多个,到时候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打完之后呢?”旁边一个伍长好奇地问道:“打完之后我们还要杀出城去啊?”
“那怎么行,你妈的……这是我家!你们别把人都给打死了啊。”羊蹄哭笑不得的说道:“妈的,你们这也太凶残了。”
这会儿赵眘抱着胳膊在旁边补充道:“尽可能不伤人命吧。”
“不可能的,对面也一定会下死手。”羊蹄将自己的战斗服袖口用线缠了几圈:“再说了,打死就打死了。真让人家占了便宜,到时候看看你们林状元怎么骂你们这些狗娘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