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清晨时的晨读把林舟从马车上唤醒,撩开帘子发现外头是小小的辛弃疾正在读书,身边则是他那爷爷辛赞正在舞剑,虽然老头六十多,但体格子硬朗,一把单手绣剑舞得也算是可圈可点。
两人见林舟迷迷瞪瞪在车窗里头看他们,辛弃疾连忙抱拳躬身:“辛弃疾惊扰状元郎了。”
“欸,小孩,你没字啊?”
这时辛赞上前拱手笑道:“他自尚幼,还不及冠字的时候。”
“哦。”林舟点了点头:“你俩精神头挺不错啊。”
辛赞连忙摆手道:“这些年舟车奔波早已习惯,每日晨间都带着这孩子念念诗文,练练剑术。”
林舟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个眼中尚且还清澈的辛弃疾,很难想象这小屁孩就是那个南宋最后一个猛汉的辛弃疾。
“小孩。”林舟扬了扬下巴:“我给你个字啊。”
辛弃疾一愣,回头看向爷爷,但谁知辛赞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快,跪下多谢文曲星。”
说完那小辛弃疾哐就给林舟跪下了,用那带着稚嫩的声音呼喊道:“多谢状元郎赐字。”
林舟连忙抬手:“赶紧起来,我不喜欢人下跪。”
“那自是不同,有人下跪是为金银财宝,有人下跪是为功名利禄,我今日跪了状元郎只是为了长辈之谊。”
好家伙……这就是老式小孩的威能吗?那可真的是太牛逼了一点,这说话比自己说话都好听。
“行了行了,起来吧。”
说完林舟冲着旁边另外一驾马车上跑下来洗漱的程组喊道:“程组啊,辛弃疾的字是啥?”
“不记得了,就记得个稼轩。”
林舟点了点头,转过头来:“那就稼轩吧。”
辛赞一听,脸上立刻便带上了十足的感谢,因为方才两人简短的对话可以看出,他们一定是为了自家的孙儿取了很多个字,而其中最好的便是稼轩。
仔细想想这个字的确也是好,稼轩稼轩,小屋农庄,安居乐业。
若是在平常之中,乃平平无奇,可这乱世之上,安居乐业便是天下之宏愿。
天上文曲星所寄情,无风无雅,偏偏便是那举世安国之心,而这心由情化字,转到了那稚子孩童身上,自然便有了生生不息之意。
好字,顶好的字。
要不说状元郎都是经世之才呢,当下一看,只是短短两个字便已是彰显无疑。
难怪如此洒脱无畏又是如此昂扬励志。
“稼轩,快,谢谢状元郎。”
“多谢状元郎赐字,稼轩定不负状元之思,此一生将以此字为命。”
林舟眨巴着眼睛,脸上全是茫然:???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倒也觉得无所谓了,反正他们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又脑补了什么东西出来,林舟虽然不怕丢人也喜欢追问问题,但真让他去问个小孩,他也是拉不下这个脸的……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也不是什么不好的误会。
马车队继续前进,林舟手上抱着个本子,上头写着路上可能遇到的问题。
“老爷,你为何要在上头写上跳蚤、耗子这些东西啊?”
鹰哥毕竟年纪小,总是调皮捣蛋的从后头抱着林舟的脖子,这是她这个年纪的天性,但舟哥倒是不咋吃这一套,毕竟他有一个加拿大的朋友已经上过这个雷霆大当,一直到现在还在国营单位从事服装设计工作。
“这些啊,是咱们要解决的问题。”林舟用笔头子拍了拍本子:“咱们这次要去的目的地是黄河以北,而且会召集很多流民和草原上的部族来干活,那些人卫生习惯不好,会带来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这都是要解决的问题呀。”
“这种小虫子算得上什么问题……老爷,你帮我把奶茶店再开起来嘛,好不好?”
“小虫子……”林舟仰起头来:“小虫子可不是小问题,这可都是大问题,越是到北方越是大问题,这东西一旦爆发,人就会成片成片的死掉了。”
“成片……可这只是小虫子啊。”
该怎么跟她解释呢,林舟虽然对内政不太懂,但他从小到大在市井里可没少听过故事,南北方最大的问题各有不同,但都面临一个同样的问题。
那就是瘟疫。
区别就在于南方水网密集,经常爆发的传染病是寄生虫病、疟疾等粪口传播的疾病,而到了北方,那可就是鼠疫、布病、炭疽、蜱虫病等等,南方规模大,北方致死高,反正都是不是啥好毛病。
最关键的是这里大部分的疾病都跟不好的卫生习惯有关,蒙古人的卫生习惯就别说了,可金人也没见好到哪去啊……
他们最终的目的地被金国实际控制了几十年,金人之前是契丹……反正说白当地可能很大程度都已经脱离了农耕文明了。
平时游牧状态时还好,人口密集程度并不高,所以一旦发生传染病也不过就是一个部族在几天之内突然消亡,然后很快他们的生态位就会被别的部族替代,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一种物竞天择了。
然而这次他们过去之后,第一步就是重建农耕文明,而农耕文明的第一要素就是高度密集。
而后续的工业要比农耕密度还高,这要是突然爆发一场传染病,那可太带派了,死神来了都不敢这么拍……
卫生习惯好办,几个强制性的法令就可以了,但那些跟人类共生同居了成千上万年的小动物可咋整……
这是昨天晚上林舟被跳蚤咬到睡不着时突然想到的东西。
所以这些他是要带回去解决的问题,用未来的办法解决当下的问题,踩在巨人头上抄答案永远不会出问题。
“你莫要叽叽喳喳的烦老爷了。”
莱莱把鹰哥拽到一边来:“没大没小,老爷是治世的伟才,你问东问西若是打断了老爷的思绪,打死你都不过分。”
林舟抬起头来:“那倒也不至于,就是过去之后要解决的问题,冬天过去大伙儿凑在一起取暖,老鼠跳蚤就不用避冬了,那就这么让它们活着,人会得病。”
“原来如此……”鹰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老爷就是老爷,想得可真远。”
林舟只是笑了笑,这哪里是想的远,他那个脑子能远到哪里去呢,这分明就是从小的耳濡目染而已。
但看着漂亮小妹儿闪烁着金光的崇拜眼神,他觉得自己不解释的话,情绪价值更高一点。
“程组,还有啥问题没有?”
林舟通过步话机询问程组:“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啥?”
“其实也没啥了,到时候咱们到了那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炉子烧起来。山西别的没有,就是煤多。”
“山西的酒席也不入流呢。”林舟补充了一句:“楚团长说的。”
“对咱们来说算不上好吃,可你真要让他们都碳水管饱,他们能给你立生祠。”
林舟呵呵一笑:“这也叫事?”
一路上林舟倒也是没闲着,他只要CD一到就会回到自己那边,一路上不断的积攒各类药物,从日常防治到净水的玩意,不知不觉也积攒了一大堆。
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辛苦,反正自己的保障队全程都跟着,自己的需求他们也都能满足,甚至于他要是在这边烦了都能跑回去玩两天再回来。
倒是程组就可怜了,他可是实打实的一路这么跟着舟车劳顿,好不容易才抵达了汴梁城。
从马车上跳下来,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抬头看了一眼汴梁城的城门。
一个多月前离开时,这里还冷清得像个大号的废墟,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影,铺子关了一大半,连城墙根底下蹲着晒太阳的闲汉都没几个。
现在再看,城门进出的队伍排出去老长,牛车马车驴车挤成一团,车把式扯着嗓子骂街,守门的士兵忙得脚不沾地。
城门口贴了好几张告示,旁边围了一圈人,有识字的在那扯着嗓门念,念一句底下嗡嗡一片议论。
林舟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是在说新城区的户籍登记和冬粮发放的事儿。
进了城,变化就更明显了,原先街道两边那些塌了半边的破房子,有的正在修,有的已经盖上了新瓦,商铺门口挂出了布幌子,定居在此的人正在置办过冬的物件。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虽然大部分还是面黄肌瘦、衣裳褴褛,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那叫一个死气沉沉,现在至少有了点活人的光。
他正站在路口东张西望,一个小贩凑过来,手里举着个热腾腾的炊饼,操着一口当地的方言:“这位官人,来一个不?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林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支起来的摊子,这一个多月前,这条街上别说卖炊饼的,连根鸡毛都看不见。
“来两个。”他掏出几文钱递过去,接过炊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心里头还挺舒坦。
“汴梁已经开始长肉了。”林舟伸了个懒腰:“我都不敢想腰子他们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估计都破败像鬼城了。”
“是啊,猿神牛逼。”
正在他跟程组嘀嘀咕咕聊天的时候,就见一个人从街上一路穿行而过,仔细一瞧不是陆游还能是谁。
他窜到了林舟车队的面前,二话不说撩起衣摆便朝他跪了下去,而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
而后这才起身连话都来不及说,一直奔向后头的马车上将肚子已经老大的唐婉和老娘搀扶了下来,走回来时再次给林舟磕了一个。
“咋?你磕头上瘾啊?”
“方才那一拜,是拜哥哥赐我一家团圆。这一拜,是拜哥哥护我妻儿老小周全。一码归一码。”
林舟却是满脸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得了吧。”,说完他踮起脚看了看:“不是叫人过来认儿子了么?他们人呢?”
“所谓近乡情更怯吧……那些兵士当下都有些忐忑,得到消息时都回家捯饬去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街上就涌来了一群汉子,上上下下能有数百人,他们完全没有了那战场上的果敢坚韧,当下看着都是畏首畏尾。
走在他们最前头的是小娥,这些日子没见,她长高了一大截,当下是正经的大长腿少女了,身高少说得有一米七八的样子,站直了比林舟矮不到哪去。
她站定在林舟面前,突然把手中的家伙往地上一插,一个虎跃便跳上前去给她的好哥哥来了一个虎跃熊抱。
“我还以为你要揍我呢……”
小娥本来酝酿好久的情绪突然一下子就被他给逗乐了:“你又逗我……”
两人正说话之间,后头马车上的岳家军遗孤也陆续地下了车,而跟在小娥身边过来认亲的将士,这会儿十分小心翼翼的上前辨认了起来。
有些一眼就认出来的,那种父子、父女团聚的场面一下子便在人群里绽放了开来。
而更多是一时半会认不出来的,就会在那仔细分辨,那些士兵会一个一个看过去,但凡有一丁点相似就会驻足许久。
但孩子也就那么多,不会每个人都匹配得上,于是便有人失而复得有人得而复失。
“娥啊,你说咱们那些小崽子……会不会落单的?大人还能忍,小孩碰到这个场面真的是一辈子的噩梦。”
“不会。”小娥抱着林舟小声说道:“来之前大伙儿就已经说好了,不管能不能找见自家的子嗣也绝不让同袍失望,即便是找不到也会认下一个来。”
“那我就放心了。”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最前头那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先迈出了步子,他走到一个健硕的老兵面前,仰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小声问:“你……你是叫张二牛么?”
那老兵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蹲下来,轻轻摸着已经长大许多的儿子的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而后突然一把将男孩搂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声哭像是打开了闸门,后头那些孩子和老兵们再也绷不住了,纷纷上前,有的凭着信物,有的凭着眉眼间的相似,有的什么都不凭,只是看着对方就觉得像,然后就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而一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人群中间,周围的老兵都看了一圈,却是没有一个停下来。
她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眼看泪水便落了下来。
这时候,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走上前来,他显然也没找到自家的孩子,于是他带着几分怅然的蹲在她面前,轻声问:“你爹叫啥?”
女孩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娘没说,她只说我爹是岳家军的。”
那壮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有些发哽:“那往后,我就是你爹。行不?”
女孩抬起头,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了他怀里。
林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狠吸了一下鼻子,转过头对程组说:“妈的,这谁顶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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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有朋友来找我,陪他溜达了一圈耽误了,今天就一章了,明天看看要是精力跟得上就补一章,要是没有……嘿嘿,那就算了。反正这也算是大长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