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人的处置比原住民还要困难,第一步肯定是要隔离的,他们太脏了,而且一路上肯定也是吃过尸体的,那在这样的状态下,怎么可能把他们放入城中。
第二步就是想办法让这三四千人赶紧清洗一下,而且一定要远离水源。
接着第三步就是全面诊断一下,然后什么驱虫药、抗流感的药,能安排都安排上,尽可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林舟把这些事都交给赵士程了,纯力工不用白不用,自己那是真的不想过去,一个是太脏心理上承受不住,再一个就是那些人的状态和场面实在让人不忍心看。
他现在已经摸到了自己的接受范围,他能承受得住穷鬼排队吃饭,但真的扛不住抱着死孩子在那哼歌。
如果说对战乱没有概念,但他对死亡有概念而且有妈……
切肤之痛,感同身受。
但他又没有大手一挥给人复活的能力,那只能说把头一埋当鸵鸟了,老爷心善看不得穷人,索性就不去看了。
“这些人里八成是混入了奸细,这个场面不好筛。”
在城中几人闲聊时,红柳倒是突然开口说了起来:“我爹爹就喜欢往流民里放奸细,而后拿到一个地方的布防图和军营人数。”
“无所谓。”林舟正掰着松针往小炉子里扔,上头的罐罐茶煮得咕嘟响:“知道了就知道了,他们还能偷袭我呗?”
“说不准。”
林舟嗤笑一声揉了揉红柳的脑袋:“你就放心吧,咱们八级钳工早就想到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八级钳工说的是谁了,反正在他们眼里这个八级钳工跟神仙没有太大区别,那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事放在他手中都能分分钟解决。
“说起来,程大哥年岁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红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金国好像还有个旁支的郡主,不如我写信给我大哥,叫他为你保个媒?”
“你哥?你哥早跑路了。”林舟撩起袖子开始往罐里加红枣:“我听小白说青玉本来打算让他男扮女装过去和亲来着,你哥就跑了。”
“不可能!完颜青玉那人虽然铁石心肠,但断然不会做出这种荒唐事。这一看就是查干那几个混账想出来的法子。”
红菱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那我哥会去哪里?若是我哥在这就好了,你别看他策论诗文都一般,但他的农桑稻渔牧都是极为精通的。”
“所以你哥的状元真是你代考的呗?”
林舟的话让红菱哑口无言,但基本上已经可确定她才是真正的金国状元,而他哥其实是个农博士……
这时旁边的莱莱为他们端上来了熬制好的奶酪,而后轻轻坐在林舟半个身位之后,恬静安稳。
“鹰哥呢?我好几天没看见她了。”
“老爷,樱歌被红菱小姐喊去教城中女子包扎之术了,这几日应当都在习所之中。”
哦……对。鹰哥虽然蠢蠢的,但她一手包扎的技术真的是惊为天人,就像是那种几十年的老护士一般,而且在林舟的指导下看完了几本护理学的书之后,她现在就连静脉注射都能轻松掌握。
就说没有人是天生的废物,总归是有自己的天赋所在,谁能想到1147年的小侍女最擅长的技术居然会是静脉注射呢……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接着外头传来赵士程的声音:“大帅,来一下。”
“来了。”
林舟起身走了出去:“出啥事了?”
“大帅,你来瞧瞧吧。”
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却还是跟着走了出去,外头大面积的田地都已经进行了冬种,现在真是最闲的时候,城中的房屋也正在修葺,到处都显得乱糟糟的。
两人在这白雪覆盖的泥巴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林舟好奇的问道:“咋了嘛?”
“咱们好像捡到宝了。”赵士程突然神秘兮兮的说道:“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啥?啥宝?”
赵士程搓了搓手,然后又故弄玄虚的朝林舟拱了拱礼:“这批蒙古奴隶里头,有一批是契丹的马官,这些年都在草原上喂马养牛,伺候牲口的手艺是一绝。我大宋自从失了幽云之地,便再难出好的马官了,如今……嘿嘿。”
说着他抬起头瞭望四周围:“若是粮食足够,我们说不准真的能养出一支无往不利的骑兵,叫那岳家军名副其实!”
林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旗帜,而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头:“走吧,先去看看。”
两人就这么在这漫天大雪之中来到了北门之外的流民聚集之地,一开始林舟还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建设。
但谁知道过去之后这才发现情况比他想的好太多了,军制的帐篷分列两边,路旁也挖出了排水沟,甚至远处还有茅厕,正有一辆粪车冒着雪在那掏粪。
之前那些破烂的帐篷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很大的天幕棚子,棚子下面干爽的很,流民正在里头处理食材准备午饭。
炊烟袅袅跟那漫天的雪花混在一起,竟还有了几分美感。
而那些流民身上也都穿上了御寒的干净衣物,跟城内百姓一样,即便是天冷成了这样,他们的气色也要比前段时间刚看到他们的时候好了许多。
“这段时间医官每日都来,这里的三千七百人过来之后,死了不到三十个。”
赵士程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还有些骄傲:“这里也都是他们自行搭建的,那边便是他们洗澡的地方,我叫人修了个水渠,一路绕过水源,通到下游去了。人畜粪便也都集中处置,发去了农司那边堆肥沤肥了。”
林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在背风的地方有一个招牌,上头写着澡堂两个字,下头还有人在专职烧水。
放眼望去果然是井井有条,叫人心情都舒畅了许多。
“你是有点能耐啊。”
林舟拍了拍他的后背:“厉害啊。”
“雕虫小技罢了,毕竟我既是朝廷派来的父母官,自然也是要有所作为的。”赵士程倒也没谦虚,秉持着宗室子弟的那种傲气,他微微抬起了下巴:“若是天气好点,不这么冷,我还能叫这里更好看一些。”
好家伙,这还是个强迫症……
“行了,到时候有你忙的,这才哪到哪。那些个养大牲口的在哪呢?”
“前头。”
赵士程连忙把夏林带到了一个比较大的帐篷外头,这里看着应该是这些流民讨论事情的地方,林舟低下头掀开帘便钻了进去。
里头正有六七个人坐在那烤火,他们身上无一例外都裹着厚厚的冬衣,有些更是躺在旁边哼着奇奇怪怪的草原小调。
见到赵士程进来之后,他们全部都站起了,眼中全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恭敬。
“这位便是我们大帅。”赵士程朝他们介绍着林舟:“你们有什么就对大帅说吧。”
“老叫我大帅感觉怪怪的。”
林舟嘟囔了一声,然后环顾一圈却发现这地方居然连家具都有了,那种草原特色的小桌子小凳子,甚至就连矮床都有了,他便笑着拿起一个小凳子问道:“你们里头还有木匠呢?”
“回大帅……我们原本就是在蒙古王庭里给贵人老爷做工,样样都会一些。那些没有手艺的,在草原上当苦工活不了几年。”
这时那个年纪比较大的开口道:“虽说都是奴隶,可我们要好上一些。”
“欸?那为什么他们会把你们这些技术工都给放了?”
那老头拱手叹气道:“本来也是不至于的,但去年时那个乞颜部突然要提出贵族不能蓄奴了,他们觉得我们留下也是白吃他们的粮食便要精简家奴,我们这些人自然便被剔了出来。”
林舟坐在那个小木凳上,点起一根烟来:“说说吧,你们都有什么技术,现在城里什么都缺呢。”
老丈朝林舟拱了拱手,又看了看赵士程,这才开口说道:“回大帅的话……老汉姓王,原本是契丹人,在草原上给蒙古王庭养了大半辈子的马。”
“我们里头有三十多个契丹马官,养马、养牛、养骆驼、养羊都行,伺候大牲口我们从祖辈就厉害,一般的牲口病我们也懂一些。还有十来个铁匠,木匠也有一百二十来个,还有皮匠和奶匠。”
“剩下的人里头,年轻力壮的也有两三百,虽然没正经打过仗,但力气活都能干。”
“老汉知道两位大人刚来隆德府,百废待兴。我们这些人不求别的,只求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我们有的是力气,只要您一声令下,干什么都行。”
“奶匠是……干啥的?”
“就是制奶的,生的奶要熬要煮要发酵,伺候的不好,一锅奶就全坏了,所以在草原上,这奶匠也是要的。”
林舟听完之后,咂摸一下嘴:“也就是说你们这帮人都是有技能的呗?而且不少都是老师父?”
他说着就退出了帐篷,再这么一看可就发现了,他们弄的这些沟渠帐篷,可比城里那帮大头兵弄得规整太多了,难怪刚才看着感觉都有点像是艺术品……
“哎呀!”林舟走了回来:“差不多了,隔离期也差不多到了,收拾收拾!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