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平再次见到林舟的时候,他这会儿正坐在大礼堂里上课……
上头的那个完颜红菱在台上讲的是振振有词,下头那些过来培训的人大多都是年轻人,应该是临时候补管理人员,林舟就坐在大礼堂最阴暗的角落里,但一看那个神态就知道这小子又在神游太虚。
徐平背着手在窗口看了许久,他也注意到了这屋里的人有金人也有汉人,而台上讲课的那个人则是完颜家的女子。
屋里的所有人都穿着跟他身上一个制式的“官服”,还真有点不分彼此的意思。
他也没有打扰,就站在窗口侧耳倾听。
不得不说这个金国女子的确是有些水平,不……应该是很有水平,这即便是放在群英荟萃的大宋朝堂上也都可以算是名列前茅的存在了。
徐平抱着胳膊听了好一会儿,却是暗暗好笑,这样的人才完颜青玉却只想着用她去和亲,难怪人家会跑路。换成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接受那样的结局,毕竟那对这个金国女子来说,恐怕已经不是才能被埋没那么简单了。
然而再回头看一眼角落的林舟,他双眼发直,俨然是要睡着了,看着就带着一股不那么聪明的劲儿。
而完颜红菱几次目光对准了他,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指责的话来,反而只是微不可查地翻了几下白眼。
“这些小娃娃。”
徐平只是轻笑一声,这样的偏爱太过于明显了,他一眼就能看得明白,只是这样的场面甚是好笑。
好不容易等培训课结束,林舟一直撑着的脑袋终于忍不住了,直接重重地砸在了桌上,几乎是秒级入睡。
“我真是谢谢你哦。”红菱走上前推了几下林舟的脑袋:“没在我上课的时候睡。”
“好困啊……昨晚上没睡好,别烦我。”
林舟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说道:“昨晚上你哥非要让我去他屋里喝酒。”
“那你们后来干了啥?”
一句话让林舟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支棱起身子:“还能干啥!你以为会干啥!?欸!你这个脏东西。”
红菱只是笑呵呵地捏着他的脸指着窗外:“外头有人找。”
林舟侧过头看过去,就发现徐平站在窗口,两人视线相对之后,他怪叫一声跳了起来,而后便冲了出去。
“你可算来了!”林舟上前攥着他的袖子口:“走走走,好多事要干呢。”
“我才刚到,你便如此焦急?流放也要休整三日吧?我可是个五旬之人了。”
林舟闻言嗤笑一声:“你心里比我还急吧?我估计一路上你看到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心里肯定也烦死了。”
嘿,还别说……这一路走来徐平的确是烦死了,看到这里乱七八糟的规划,他的强迫症让他百爪挠心。
“我们去前头的茶楼。”
说完他还一把将后头跟着的完颜红菱给捞了过来:“去喊一下赵士程,徐司侯可是大佬来的。”
“行……那你先去茶楼,我随后便到。”
虽然红菱对林舟的施政能力和公务能力是一百万个看不起,但这么多人里只有他才能使唤得动这位金国女状元,她所有的心高气傲到了这无赖手里就只剩下了卖骚这一条路。
除了她个人主观因素之外,还要一点就是舟哥实在太社会了,他从来不内耗也从来不玩什么三顾茅庐那一套,能干干不能干就滚,是个坚定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学派拥护者。
而且别说什么气节不气节,就红菱的身份,她离开这里之后,大概率是要完蛋的,这要是让完颜青玉给逮住了,那可真得遭老罪了。
两人来到茶楼,这会儿上头人还不多,就几个小妹儿在那临安来的退役老母鸡学插花,其中就有大宋长公主赵恩佑。
她毕竟是金国武将养大的人,顶着一张好脸,但一张嘴就全露馅的那种,但她毕竟不傻,知道自己是公主,所以现在努力地在学一些公主应该具备的能力。
茶道、插花、刺绣等等,就是她每日的日程。
而这老师么,今年三十来岁,十几年前那也是名动临安的花魁,技能多而且学得很精,现在来了这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整了个茶楼,闲暇之余开班授课赚点辛苦钱。
等到林舟与这徐平过来之后,徐平看到那插花老师之后,明显身子一顿,而林舟的感官又敏锐,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瞬间的失态。
“咋?认识啊?”
“认识。”徐平轻笑一声,而后径直走上前,就站在插花的桌前不动了。
那插花老师先是感觉有人过来,抬起头这么一看,脸瞬间就变得苍白了起来。
“尾张梅,对吧。我应该这么称呼你吧?”徐平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几分淡淡的杀气。
“又见面了呀。”那插花老师起身盈盈一笑,而后躬身对几个脸上全是迷茫的学生说:“你们先回吧,今日就到这里了。”
她的风情万种,即便是三十多岁依然迷人,而林舟在旁边看得是直迷糊,没想到徐总到哪都有熟人。
“我给你介绍一下。”徐平笑盈盈地对林舟说:“这位便是日本国三大走马之一尾张家的人。专门收集外事,搜罗情报。”
“哦!”林舟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小日本间谍!”
“我现在是贸易使了,徐大人。”那女子盈盈一拜,而后朝林舟笑了起来:“你们聊,我去为几位冲茶。”
徐平转过脸看了看她的背影,而林舟则皱着眉叉着腰,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十分荒诞。
“小日本连我这都放间谍么?”
“嗯。”轻轻应了一声,而后转身对赵恩佑躬身行礼:“帝姬。”
赵恩佑嗖的一下躲到了林舟身后,小声问道:“他谁呀?”
“徐司侯,皇城司以前的老大,你大宋的特务头子。”
三人落座,那个日本娘们儿端来茶品,但徐平居然想也没想就放嘴边喝了一口,林舟当场被吓了一跳:“这你也敢喝?”
“为何不敢?天底下本就没有无色无味的毒物,茶汤清亮,味轻回甘,武夷茶?”
“是东瀛茶。”旁边的插花老师微微躬身笑道:“徐大人好舌头呢。”
“偷的。”徐平冷笑一声:“茶种是偷的,你们怎么什么都偷。”
“他们一直这样。”林舟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而后回头看她:“欸,这次你们要来偷什么啊?”
那女子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么个大特务会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太要命了,所以当下她甚至都有些认命了。
“回大帅,粮种。”
“那你偷叽霸呢,那玩意严格管控。”
她不再言语,只是屈膝行礼后去到了房间之中。
徐平看她离开,这才开口:“你这地方都叫人渗透成筛子了!”
“我知道啊。”林舟也是挠头:“我现在这边最差的就是情报了,外头的情报有延迟,里头的贼也抓不住。没有相关技能啊。”
“你那头没有给你方法?”
林舟提起这个就感觉无奈:“这玩意……他没有办法靠人教啊,得要经验。我那边说了,这玩意很主观的,而且是动态的,照本宣科还不如没有呢,我能咋办吗?”
徐平听闻倒也是在理,他垂下眼皮端起茶杯:“还好这女子没有伤害帝姬,不然真的是要命了。”
林舟这会儿也是眉头紧蹙:“之前我也没发现呢。”
“日本国的四大行,梅兰竹菊。她属梅的,一般不执行刺杀,只有刺探与偷窃。从前唐开始大部分遣唐使都是尾张这个地方出来的。”
“欸!他们这玩意历史这么悠久的吗?”林舟直起身子眼睛瞪得老大:“这会儿就有梅机关了?”
“你那也有?”
“有啊!”林舟挠头道:“哇操……属于第一次见了。”
“不过尔尔。”徐平笑着摆了摆手:“我现在也明白为何你要把我从岭南调来了,你这里的事不容小觑啊。”
“对,所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林舟托着下巴看着徐平:“对了,橙儿能调过来么?我挺想他的。”
“他?不行,当下他已经升为了官家的贴身侍卫。一时半会是抽不开了。”
徐平说完,他沉默了片刻:“趁着现在人还不多,我要问你要三样东西。这第一便是便宜行事之权,当下调理不清,有时事出权宜也赶不及汇报。”
“这都是小事。”
“第二,我要独立成营。此营不参与任何调度,只听命于你一人,也不与其他任何人汇报,所有的讯息都只有你一人知晓,是否分享则是你的决议,我不参与。”
“行。”
“第三,训练一名探子,前后最少要两百贯,这绝非我凭空报价,你能给出多少铜板,我才能为你训练多少人,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你觉得多少人比较合适?”
“五百到一千人上下的体量。”徐平的经济账非常务实:“我现在给你算算为何一个人最少要两百贯,好叫你心中有个数。”
——————-
我好像有点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