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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馆长的话之后，赫伯特先生明显愣住了。
他看了看康纳·萨顿馆长手里，那件写着“子乍用宝”的鸟尊，又看了看馆长一本正经的表情，顿时就跟被人用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差不多，急忙追问道：
“……假的？但这件东西我查过，它的造型和工艺，都几乎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那件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写的字不同。”
康纳·萨顿馆长站在旁边，手里依然拿着这件“鸟尊”，伸手推了推眼镜。
他脸上挂着一种“我很遗憾，但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说谎”的表情，认真解释道：
“赫伯特伯爵，这恰好就是造假者高明的地方。”
“他们非常擅长挑那些博物馆里已经存在的珍宝，再编造一个‘失传配对’的故事，因为这样有利于抬高价格。我从没有听说过世界上还有第二件这样的东西……不能说绝对是假的，但大概率这是一件仿制品。”
“当年的华夏，制作青铜器的模型只能使用一次，很少出现相同的东西。而且美国的那一件，显然被人清理过，反而是一种破坏，我们大英博物馆里的青铜器，表面一般都会带有铜锈，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赫伯特先生将信将疑，但出于对“学术权威”的尊重，他瞬间就不再信心满满，开始产生了一些怀疑。
例如他的曾祖父，实际上应该也不太懂这些，当年很可能被合伙人卢芹斋给骗了。
对方也许会用伪造的东西，来侵吞本应该分给他曾祖父的分红……这显然也能解释得通，逻辑瞬间自洽了。
卢西恩·马丁副馆长的双手背在身后，默默在一旁接话：
“没错……我们大英博物馆里，总共收藏着2000多件华夏青铜器，看多了就会发现明显的异常。”
“而且据我所知，美国那一件非常知名的同类型古董，还曾在清朝的宫廷当中，收藏过很长一段时间。”
“它或许有点价值，但很有可能是清朝宫廷的工匠，复刻仿制出来的，就像那些其实生产于清代的‘明代宣德炉’……当然了，我们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不能保证百分百准确……”
两位馆长能够身居高位，当然也属于那种修炼了多年的老狐狸。
他们并没有强行说这件东西就是假的，只是在悄无声息地打压赫伯特先生的自信心，主打一个——“我没说不行，但你细品……”
赫伯特先生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他拿着这件“子乍永宝鸟尊”，翻来覆去看了看，感觉确实……有点新，和现场其他的青铜器截然不同。
康纳·萨顿馆长看出了他的疑虑，继续用一种颇为笃定的语气，补充道：
“剩下的那些青铜器，看上去就舒服多了，像是真正在地下埋了几千年的东西，可惜存世量也很大。就像卢西恩刚刚说的那样，光是我们博物馆里就收藏了很多，根本没有机会对外展示，除非新建一座展馆。”
“你手上这件真的太……干净了，而且你注意上面的字迹，直到现在依然闪闪发亮，好像没有经过千年时间的氧化。”
“我们博物馆里其他的金器，颜色一般会比较暗沉，没有这么耀眼……”
齐老专家的英文水平还不错，再加上英国人说话又很字正腔圆，带有某种特殊的韵律，让他勉强听懂了个大概。
他看看包浆特别迷人的“鸟尊”，又回想关于美国那一件“子乍弄鸟尊”的历史，赶紧转过头无声偷笑几下，还以为遇到了半吊子的草包。
毕竟一大批传世的“熟坑”青铜器，据说当年被乾隆派人仔细保养、打理过，看起来特别新也很正常。
就跟两三年前拍出了2.1亿人民币的“兮甲盘”差不多，甚至被人用来当做烙饼的煎锅使用过，那叫一个油光锃亮，绿铜锈全被擦干净了，带有几百年传世盘玩形成的老包浆。
直到这会儿，齐老先生还不知道“原本以为的敌人其实成了友军”，要不然肯定会唏嘘感慨，竖大拇指夸赞两位馆长真高明。
因为说到那两件罕见的“辽三彩罗汉”时候，康纳·萨顿馆长和卢西恩·马丁副馆长又一改之前的态度，纷纷开口夸赞，明显是在把赫伯特先生当猴遛。
赫伯特先生从两件辽三彩罗汉面前站起身，发现不远处的周老专家，突然重重地叹气，并且随手放下了一件东西。
这让他沉默了几秒钟，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当中带着点犹豫，小声对两位馆长问道：
“这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我曾祖父从‘卢芹斋’手里拿到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假货吧？”
康纳·萨顿馆长果断摇头，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慈祥表情，说道：
“你太天真了，根据我们平时的经验来看，华夏的古董交易市场上，赝品的占比非常高，而且造假的手段特别厉害。”
“卢芹斋当年是全世界最大的古董商之一，他手里的东西既有真的也有假的，我们大英博物馆就曾经从他手上，买到过一些赝品。”
“他欺负我们不懂，之所以能赚到那么多钱，就是因为很擅长把真真假假的东西，混在一起打包出售。当时在欧洲和美国等等地方，还缺少系统性的鉴定经验，被他骗走了不少钱。”
“比如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北魏石造像’，其实是拼接起来的。另外还有波士顿美术馆的一件青铜器，盖子是伪造的，在我们大英博物馆里有两件‘北齐石像’，当初他总共卖了几十件，全都是仿制品，现在毫无价值……”
身为大英博物馆的馆长，康纳·萨顿当然有点真本事。
他本来就是经验丰富的鉴定师，还在苏富比拍卖行挂了一个“艺术品鉴定顾问”的职位，所以赫伯特先生才会找到他们帮忙。
听出康纳·萨顿馆长语气当中，带着浓浓的自信心，赫伯特先生再次环顾四周，眼神顿时就有点不一样了。
他之前那些“自己曾祖父留下的东西，全部都是宝贝”的想法，在悄无声息之间崩塌了一小块，正在重新评估这些东西的价值。
卢西恩·马丁副馆长也趁机开口，小声说了句：
“我们收了你的鉴定费，当然要对你负责任。”
“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自从流行病出现以后，经济环境已经跟之前不同了。它对全球艺术品市场的冲击很大，许多专家甚至觉得真正的金融危机还没有出现。”
“尤其是华夏的古董交易市场行情，从去年就开始跳水。网络上的那些天价成交记录，大多数是前几年市场最火爆的时候拍出来的，现在很多东西已经不是那个价格了。”
“华夏官方出台了一些政策，明朝之前的艺术品，几乎被禁止在拍卖场上进行交易，除非能够通过相关部门的审核。”
“这严重压低了华夏富人的投资热情，假如有机会……你还是赶紧打包卖掉比较合适，除了像苏先生这种正在打造私人博物馆的收藏家，很难再找到其他能够让你一次性高价脱手的买家……”
他们俩一唱一和，康纳·萨顿馆长再次点头附和道：
“确实如此……可惜有点迟了，如果在几年前拿出这两尊罗汉雕塑，或许每一件都能卖到3000万英镑，现在按照2000万到2500万英镑，就已经算是非常合适的价位了。”
“这还没算上拍卖行的佣金，苏富比拍卖行那边，卖家一般需要付10%到15%，再算上漫长的宣传、拍卖和回款周期，整个流程至少也要半年以上。”
“而且一旦送去拍卖，拍卖行还需要把信息提交到英国的税务系统，曾经有人想要通过小拍卖行，降低手续费和遗产税，最终却被人把收藏品卷跑了……”
赫伯特先生脸上的表情，越听越僵硬。
他虽然不太了解具体的情况，但前几个月查了那么多相关的新闻，也清楚两位馆长……说得没错！
与此同时。
苏杰瑞跟着两位老专家，迅速清点那些被摆放在各处的古董。
比如那一件“汝窑天青釉莲瓣鸳鸯钮熏炉”，周老专家亲手捧着它的时候，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翻来覆去看完之后，小声用普通话说：
“底款上除了‘甲’字，居然写着一首诗……肯定又是乾隆干的，大开门的汝窑啊！”
“而且没有任何损伤，应该就是世界上的唯一一件……哪怕是你的‘汝窑鼠纹洗’，价值也不一定能比得过它。”
“实在是太罕见了、太难得了，展示价值非常非常高……”
齐老专家也拿起一件兽形的大金印。
像这样的金印排成一排，总共5件，上面满是捶打的痕迹。
他震惊地说道：
“老周！”
“你快看看，是不是跟金陵博物院的那件镇馆之宝“西汉金兽”几乎一样？”
“我手上这件，里面用小篆刻着‘黄三’两个字，应该是这批东西的序号。要是我没记错，金陵博物院的那一件，里面刻着的好像是‘黄六’？”
周老专家赶紧把手上的汝窑鸳鸯熏炉，小心翼翼地放好，走过来仔细查看这些金兽。
当他发现另外几件当中，也分别刻着“黄一”、“黄二”、“黄四”、“黄五”，当即连连称奇：
“金陵博物院的那一件东西，我记得是从某个地窖里挖出来的，连出自于哪个墓都找不到……该不会又跟卢芹斋有关系吧？也有可能是他从某个盗墓贼手上收购的。”
“我们快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什么西汉时期的宝物，假如能找到别的东西，就说明可能属于有组织的挖掘，说不定还能发现那座大墓的具体信息！”
“这里真的就跟一座小型精品博物馆差不多，好东西实在是看不过来，哪怕是民间的东西，基本上也都属于精品。除了卢芹斋之外，换成第二个人，恐怕都搜刮不到这么多的宝贝……”
他们之间“加密对话”，连同老詹姆斯和莉莉安一起防住了。
见两位老专家面对接二连三的宝贝，有点失态了，终究还是没有绷住。
老詹姆斯故意往旁边挪了挪，尽量遮挡住赫伯特先生的视线，微微侧过头好奇询问苏杰瑞究竟发生了什么。
实际上，苏杰瑞也没搞清楚状况，他并不认识金陵博物院的那一件“西汉金兽”。
但是从面前的这5件金器来看，做工明显特别精致，就类似于前几个月他接触过的“西汉金马”，也能称得上古代纯金器的巅峰之作了，兼具工艺、历史和展示的价值。
大块的黄金，总能让人心旷神怡，苏杰瑞拿起一件比较大的掂量了一下，发现比想象当中更沉，足足有六七公斤左右。
齐老先生继续压低声音，猜测说：
“这些东西……有可能是西汉皇宫里的‘秤砣’吧，比如被供奉在哪里，用于统一全国的重量？”
“你看上面有个扣，可能是为了方便拿起来，又或者吊在什么地方，研究价值太大了！”
“不过，金陵博物院的那一件镇馆之宝虽然更大，但是地位恐怕要稍微降一降了，毕竟一下子发现这么多，让它变得没那么独一无二……”
周老专家催促道：
“我们在这里站太久了，快挪一挪位置……这些东西上面全是灰，我们刚才为了鉴定，已经擦过一些，这等于留下了标记。”
“小苏先生，你要是打算出手，那就赶快跟卖家谈谈吧，最好能连夜打包运走！”
“迟则生变啊……假如你不买，我马上就联络我们燕京博物院的馆长，别说1亿英镑，就凭刚刚的辽三彩罗汉，还有这些青铜器和瓷器，2亿英镑都算捡了大漏……”
只能说不愧是专家，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立马就发现了关于“擦拭灰尘容易留下证据”的小细节。
苏杰瑞往前走了几步，继续笑着用普通话说：
“购买的事情就不劳烦你们了，我肯定会把这批东西买下来。你们也知道……我的私人博物馆，里面还是太空了。”
一听这话。
两位老专家全都表情古怪，毕竟……苏杰瑞手上的东西虽然数量少，但是架不住质量好啊！
哪怕建造一座博物馆，里面就孤零零地放上“镇国神剑”，那也能吸引到络绎不绝的游客，去看看秦始皇祭天宣告自己成为皇帝的时候，面前供奉的“神剑”究竟长什么样子。
在华夏滚滚的历史长河当中，那一天也能显得无比关键，绝对属于华夏文明最重要的“历史锚点”之一。
这座收藏室里，除了华夏的老物件，还有一些古埃及、古印度、古希腊，以及欧洲近代的艺术品。
那些东西两位老专家不认识，直接视而不见，重点鉴定华夏的那些宝贝，数量足足有五六百件，占据了大多数。
里面确实混杂着一些赝品，比如有一件雍正粉彩的碗，只有底款是真的，当年看不出差异，现在粘合的一圈位置已经泛黄，差异十分明显。
老詹姆斯了解完以后，故意拿着这个碗，跑去赫伯特先生的面前做文章，嚷嚷着已经看到了几件赝品，幸好找专家看了看，质量没有想象当中那么高。
粘合的痕迹显而易见，就算赫伯特先生是个外行人，都能发现明显的不对劲，只能苦笑着表示抱歉，说自己也不知情。
而两位馆长，则纷纷递给赫伯特先生一个眼神，清楚写着——“我说得没错吧！”
紧接着。
康纳·萨顿馆长和卢西恩·马丁副馆长，专门把那些“一看就特别值钱”的物件，单独挑出来放在辽三彩罗汉附近的地面上。
由于不太清楚赫伯特先生是否了解具体价值，他们也不敢太嚣张，确实搬了不少显而易见的宝贝，例如青铜器和大件的瓷器，一件件整齐摆放。
而走到自己藏东西的地方之后，苏杰瑞又压低声音说道：
“周老先生，你刚刚说擦拭灰尘容易露馅，我昨晚也考虑到了……所以把一些好东西，单独放了起来。”
“就比如你面前的青铜器后面，藏着一颗夜明珠，还有那件疑似是宋代曜变天目盏的小茶盏。”
“另外还有前面放瓷器的柜子下层，我塞了好几件像是宋代瓷器的东西……”
这番话一出，齐老先生和周老专家，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在古玩这一行，遇到什么都不懂的卖家，那简直是天大的喜事，相当于一场泼天富贵。
对于苏杰瑞的做法，两位老专家都觉得很有意思，并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这些东西的来源，本来就存在很大的争议。
齐老先生什么都没说，放轻了动作摸出那一件曜变天目盏，显得十分小心谨慎。
他双手捧着小茶盏，翻来覆去看完以后，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
“老的，包浆特别老……一眼大开门。我曾经有幸接触过一件曜变天目盏的残片，底胎也是这样，当年没有上釉，显得特别独特。”
“这种釉料的配方，历史上早就失传了，直到现代才被大批量生产，根本做不出这样的包浆。”
“也是绝对的国宝啊，在单独的展厅里，哪怕只放这一件东西，就足够吸引人了。特别是那帮岛国人，即使开价1亿美元，都有人会抢着买，京都的‘大德寺龙光院’里收藏这一件，一般隔10年以上才展出一次……”
周老专家不太喜欢上面的斑纹，此刻用古怪的语气说道：
“宋代的瓷器，比如汝窑、官窑这些，越朴素越美。这种曜变天目盏，主要就是被岛国炒起来的吧，欺负我们国内一件都没有……这件假如能带回去，那就不一样了，大家不用再花钱买票，跑去岛国看它。”
“……”
只能说这里的好东西实在太多了。
像价值也能轻松突破千万人民币的清代“鱼化龙壶”紫砂壶，还有明永乐的“轮花纹绶带耳抱月瓶”、“清乾隆青釉浮雕子孙万代图葫芦瓶”等等，放在这里都有点不够看，只能算还不错。
数量更多的，则是一些清代单一的彩色瓷器，市场价值虽然不高，但确实比较养眼，蓝色、黄色、粉色、绿色都有，看起来特别“甜美”。
当两位老专家跑去看完，被苏杰瑞藏起来的那几件宋代瓷器以后，齐老先生的语气难掩激动，再次对他说：
“小苏先生，你这眼光……够毒的啊！‘北宋定窑划花八棱大碗’、‘哥窑青釉鱼耳炉’这些，都是价值好几千万人民币的宝贝！”
“不过……你还是看漏了，待会儿去看看我左手边后面的架子上，有个圆腹长颈的青色瓶子，瓶口还被用铜镶了起来。”
“假如我没看错，那应该也是一件汝窑……‘汝窑天青釉长颈瓶’！别看普普通通的，光是这一件东西，拍卖价格就不会低于1亿英镑！但我不敢动它，上面的那层灰，至少都有好几十年了……心脏病都快犯了，姓卢的那家伙真缺德，当年居然把好宝贝一箱一箱对外运……”
周老专家的嘴边挂着笑容，开口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不是又便宜了小苏先生吗？你要是把这里的东西都带走，估计能跟大英博物馆那边差不多，专门布置几个放满了各种精品瓷器的展柜，视觉冲击力特别强。”
“本来觉得英国的那位‘大维德爵士’已经很厉害，没想到这位伯爵也藏着那么多的东西，还偷偷保留到了现在。”
“小苏先生，凭借那两件辽三彩罗汉，还有曜变天目盏，也能另外再打造一座私人博物馆了吧？无论怎么算，都应该排到我们燕京了，最近我们在网上可没少被人调侃啊。”
“还有……刚才那一颗夜明珠，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老齐，你说会不会是从慈禧墓里带出来的那一颗？”
齐老先生显然也有所怀疑，微微点头：
“我不太清楚，但我们有慈禧的DNA检测样本，要是这颗夜明珠上也能收集到DNA，测一下就知道了。”
“人死后就成了一堆烂肉，假如这颗夜明珠没有被人仔细洗刷过，应该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就跟太平山山顶的那些东西一样。”
“假如真是那颗珠子，另外再打造一座私人博物馆，应该也很吸引人。不提夜明珠的艺术价值有多高，最起码知名度特别大……”
苏杰瑞听完很好奇，他也听说过那颗夜明珠，语气疑惑地问道：
“慈禧的夜明珠……不是说已经被切开镶嵌在鞋子上了吗？”
周老专家连连摇头：
“那些只是以讹传讹，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们之前比较怀疑那颗夜明珠被人带到了海外。假如是卢芹斋买了下来，肯定也能说得过去，他当年跟那帮军阀、豪门之间，本来就走得很近，留下了不少当年的新闻。”
齐老先生补充道：
“不是说卢芹斋死后，东西都被当年的赫伯特伯爵买走了吗？这颗夜明珠可能就是其中之一，要是它到了我的手上，我也绝不可能轻易卖掉。”
“……”
苏杰瑞有点期待了，尽管许多东西来自棺材里，依然让他觉得有点渗人，可想想其中的价值……他也能克服那些不适感。
另一边。
两位馆长实在是犯难了。
就在刚刚，赫伯特先生私底下悄悄问他们，具体应该报出一个什么样的价格才比较合适。
面对这一屋子的宝贝，康纳·萨顿馆长和卢西恩·马丁副馆长打心底里觉得，论其品质已经勉强可以“单挑”他们大英博物馆的瓷器展厅……哪怕输了，也不会输太多。
价值简直高到夸张，偏偏他们为了自身利益考虑，还要想方设法帮苏杰瑞“做假账”糊弄过去。
这会儿。
康纳馆长有点犹豫，目光扫过那些架子和柜子，此时昧着良心，小声嘀咕道：
“你这里有些东西很漂亮……但存世量太多了，价值其实不算高。华夏的博物馆里，收藏着几千万件各种各样的古董，他们早就有囤积古董的习惯。”
“价值真正非常高的，只有一些特别罕见的东西，比如辽三彩罗汉，还有一些精品大瓷瓶、青铜器等等。”
“再考虑到一些其他方面的因素，比如‘合理筹划’遗产税，1.3亿英镑的报价……在我看来整体比较合理，但具体还是要取决于怎么商量，我只能说1亿英镑到1.3亿英镑之间，确实属于公平的成交价……”
卢西恩·马丁副馆长有点担心苏杰瑞把钱花在这里，明天购买他们的东西时候，就掏不出太多的钱了。
于是。
他在一旁故作严肃，提醒说：
“华夏很多富人，擅长通过艺术品洗钱，把资金转移到海外藏匿起来。你从网上了解到的那些，并不是真正的合理价格，而且还涉及到大批量成交，就跟我们博物馆采购差不多……你需要适当降低你的心理预期，这样才比较容易出手。”
“你认真想想，这些东西在你手上，等于是个麻烦，没错吧？”
“而苏先生、兰开斯特男爵又是名人，他们会很乐意帮你保守秘密……就像我们一样。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买家如果反过头来威胁你，到时候你就很被动了……”
赫伯特先生的耳根子，本来就比较软。
要不然他也不会被那位精明势利的前妻，几乎彻底榨干了他的小金库。
面对两位馆长的疯狂洗脑，赫伯特先生犹豫着说道：
“至少也能价值……1亿英镑？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我会额外支付给你们一笔费用。”
“本来我还有点搞不清具体的价值，现在我放心了。”
“听说艺术品交易圈子特别乱，一不留神就会上当。幸好我找了你们，还是你们大英博物馆的人最专业……”
两位馆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苏杰瑞这回要赚疯了，假如不买他们手上的赃物，简直天理难容！
帮忙帮到这种份上，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太对不起赫伯特先生了，有点良心难安。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们俩的良心，早就随着前两个月开始从大英博物馆的仓库里搬东西，就一去不复返了。
每天上班清闲度过几个小时，下班的时候还能赚到几万英镑、几十万英镑，甚至是几百万英镑的外快。
扪心自问，这难道不香吗？
两位馆长背对着赫伯特先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微微勾了起来……
“……”
苏杰瑞这边。
粗略转悠了一圈过后，两位老专家盯上了墙边的那些大箱子，也陆续打开来看看。
绝大部分箱子是空的，像是当年用来装东西，然后就没有再搬出去，随便堆放到了墙角。
但旁边有个四四方方的大木箱，里面却放着不少陈旧的锦盒，已经破破烂烂，有些织物还破了。
周老专家动作轻柔，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盒子，打开盖子看完，发现里面有一卷泛黄的纸，纸上还有一些虫蛀出来的小洞。
边缘像是被人裁剪过，并没有木质的轴头。
他在齐老先生的帮助下，打开这张纸看了一下，整个人明显僵硬了片刻，嘴里嘀咕道：
“老齐啊……鉴定古画不是我擅长的，你才是这方面的行家，单看这张纸，年头就不短了吧？”
齐老先生微微点头，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至少能到明代，需要好好修复一下。这张纸太脆了，千万要小心一点，不要全部展开……只看看题跋。”
论起瓷器和青铜器，苏杰瑞还能勉强看出点好坏，对华夏的山水画和书法作品，则几乎一窍不通。
有些人画得漂亮，但作品不一定值钱，也有些画普普通通，来头却特别大。
比如这一幅明代画家“吴彬”的作品，让齐老先生惊叹道：
“又是价值超过3000万人民币的宝贝啊！画轴被切割过，这种做法我有点熟悉……应该是当年的‘太监特供版’，在清末趁乱偷出来的，带着画轴不容易藏，就直接割了下来。”
紧接着。
他们又从另一个盒子里，找到了一幅绢本的古画，是五代南唐画家“董源”的作品，画轴也被割掉了。
苏杰瑞这回认识了，笑着说：
“我知道他，我从波士顿美术馆交换的藏品里，包括一幅《林平霁色图》，就是他的作品。”
“……”
面对这句话，齐老先生没办法接，一幅“董源”的画，轻轻松松就能卖到上亿人民币。
要不是知道苏杰瑞手上的宝贝确实多，他肯定会觉得是在炫耀什么。
昨天晚上，苏杰瑞还以为这里没有字画。
随着陆续有所发现，他这才意识到估计是因为字画难以保存，都被放在了这个大木箱当中。
当一幅宋徽宗绢本的《瘦金洛神赋》书法一出，两位老专家不敢再往下看了，担心在这里待得时间太长，引起赫伯特先生的注意。
苏杰瑞粗略扫了几眼，觉得瘦金体的书法很有味道，上面的各种名人印章和题跋密密麻麻，显然属于传承有序的那种收藏品。
已经待了太长的时间，不太方便再继续看下去了。
和莉莉安、老詹姆斯，外加两位老专家，简单交谈了几句之后。
苏杰瑞便和他们一起，朝着赫伯特先生走去，脸上还挂着略带遗憾的表情，率先说道：
“我们大概看了一圈，东西确实不少，其中有一部分的品质也还不错。不过……专家们说有些东西，可能存在真伪问题，需要借助仪器进一步鉴定，而且最近的市场行情也不太乐观。”
赫伯特先生明显被之前的那番《赝品论》，还有《行情下跌说》，略微影响了判断力。
他听完转头看向康纳·萨顿馆长……明摆着是拿这位大英博物馆的馆长，当做了自己的主心骨。
康纳·萨顿馆长丢给赫伯特先生一个眼神，明晃晃地写着“放心，交给我，人人都知道我最靠谱”。
这位馆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颇带权威感的口吻说：
“我的个人判断是，这批东西的整体价值非常高，至少有六到七成，都是值得收藏的真品……虽然大部分比较普通，但很适合用来填充你的私人博物馆。”
“所以赫伯特伯爵提出的1.3亿英镑，已经属于比较合理的价格。”
“即使能够商量，也不会低多少了，我们大英博物馆甚至会考虑接收这批藏品……”
赫伯特先生听完，真以为康纳·萨顿馆长在给自己撑腰，故意放烟雾弹哄抬价格。
然而。
他要是换个方向，就会发现康纳·萨顿馆长双手抱在胸前，正不断悄悄用一根手指，敲击自己的手臂。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底价就是1亿英镑！”
先前莉莉安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看到这根手指之后，瞬间又绷不住了，赶紧装作很好奇的样子，走去查看一件铜错金银工艺的青铜壶。
假如仔细观察，会发现莉莉安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实在是憋不住了。
可惜。
赫伯特先生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
苏杰瑞看了看被摆在地上的那些精品古董，再次说道：
“赫伯特先生……你看这样行不行，因为那件事鸟尊的真伪还存疑，我们可以用9000万英镑的打包价成交，付款方式由你决定。”
赫伯特先生张了张嘴，赶紧摇头说：“这个价格太低了！我没办法同意……”
说完，他再次看向康纳·萨顿馆长，请对方继续帮自己说话。
康纳·萨顿馆长战术性停顿了几秒钟，语气略显沉重：
“至少1.2亿英镑，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价格，而且我希望你能帮赫伯特伯爵，完美解决一些遗产税方面的问题。”
苏杰瑞点着头，回答道：
“我只能再加500万英镑，无论是现金还是黄金、不动产，我都能找到合适的渠道，这一点请你们放心。”
康纳·萨顿馆长没有再开口，和卢西恩·马丁副馆长一起，把赫伯特先生带到旁边，说了好一会儿的“有一说一”、“帮理不帮亲”的“公道话”。
不久之后。
赫伯特先生和苏杰瑞单独交谈了几分钟，这场交易还是顺利敲定了下来。
成交价格就是1亿英镑，而且今晚便会签约，先把伦敦城外的那座庄园，当做首付款转让给赫伯特先生，折价6000万英镑。
剩下的4000万英镑，则以一部分美元现金，加上海外汇款的方式，在一周内全部付清。
苏杰瑞的要求也很简单，他今晚就要开始打包搬运这些东西，计划先带走一部分高价值的古董，暂时存放在老詹姆斯的地下金库里，要不然他肯定辗转反侧、患得患失。
了解完价格之后，齐老先生和周老专家都有点懵。
死活没想明白，本来还说1.3亿英镑，怎么找了两位大英博物馆的馆长帮忙鉴定之后……价格反而又降低了整整3000万英镑？
而且那些一看就很有价值的物件，居然大部分都被两位馆长视而不见了。
赫伯特先生也如释重负，感觉真是一场酣畅淋漓、令人满意的公平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