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僵住了。
就那么直直的坐在那里,仿若被抽离了魂魄,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状态。
郭图,张郃几人,前一刻还在针锋相对,此刻却已是目瞪口呆。
好端端的,玉壁两万围兵,怎么一夜之间就被端了?
连二公子袁熙,竟然也被刘备所俘,步了高干的后尘?
消息太过震惊,一时间众人竟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沮公与,你胡说八道,刘备还在临汾以南,怎会突袭玉壁?”
“二公子更不可能被刘备所擒,不可能,断不可能~~”
郭图突然扑了上去,将沮授抓起,歇厮底里的咆哮质问。
他这一次是真慌了。
闻喜决战失利,虽折损了近万兵马,可袁绍好歹安全撤至了临汾。
收拢败兵,尚有两万余人,再加上玉壁围兵,合计有四万之众。
从兵力上,袁绍对刘备仍占据有优势。
他本来还想献计,由袁绍在临汾转攻为守牵制刘备,坐等袁熙攻破玉壁。
如此一来,主动权就还掌握在他们手中。
可现在沮授却说,玉壁围军大败?
这意味着,整个河东战事,攻守之势将就此逆转!
袁绍耗时数月,动用五万大军的攻取河东之役,将以惨败而收场。
甚至还败到赔上了一个儿子!
这口大锅砸下来,莫说是他,就算把张郃他们绑在一起,都扛不住啊。
他只能自欺欺人的冲着沮授大吼大叫,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郭公则!”
沮授却反抓住他,厉声质问道:
“若非你们不听我劝说,在闻喜与刘备决战,为其所败,刘备焉敢分兵袭我玉壁围营?”
“郭公则,你明明知那是刘备的激将法,为何不劝阻大将军,还要推波助澜,鼓动大将军与之决战?”
显然沮授在入城之后,便已打听到了闻喜一战的经过。
“我们,我—”
面对沮授质问,郭图哑口无言,再次憋到满脸通红。
沮授则将郭图推开,几步来到袁绍面前,苦叫道:
“大将军啊,授早提醒过大将军,那刘备能以正面决战在南阳大破曹操,其用正兵之能,其关中军之强,已在我之上!”
“大将军为何不听我的劝,为何要中那刘承的激将之计,与那刘备决战啊!”
到了这般地步,沮授也是顾不上袁绍的脸面,直接道破关中军战力强于他河北军的事实。
僵硬中的袁绍,如被惊雷当头轰落,终于从宕机中回过了神来。
面对着沮授的质问,他拳头紧握,脸色憋红,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今日可是他的寿辰啊!
原本是大喜的日子,却遭如此惨败,败到连儿子也赔给了刘备的地步!
这一战对他的打击,丝毫不亚于官渡一役的惨败。
那一战,他好歹还能自然安慰,是因为许攸的倒戈叛变,导致他乌巢粮草被烧,不战而败。
在天下人眼中,他袁绍依旧是天下最强,败于曹操只是一个偶然。
可今日,刘备却以一场堂堂正正的正面交锋,将他杀到落荒而逃!
今日之后,天下人皆将知晓,他这个天下第一霸主名不虚实。
神流血了,还能叫神吗?
他损失的将不只是几万兵马,也不只是一个儿子,而是天下人对他的信心啊。
“大将军若早听授的劝说,撤玉壁之围退回并州,损失的无非是些许颜面而已。”
“可大将军意气用事,偏是不肯退兵,直至遭今日一败。”
“我军先于官渡败于曹操,今又于河东败于刘备,不到两年时间便遭两次重创!”
“纵然是我河北富饶,接连两场惨败,亦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更关键的是,刘备先于宛城破曹操,今又于河东破大将军,其威望已是如日中天…”
沮授索性捅破了天,将憋在心底的对袁绍那些不满和抱怨,统统都宣泄了出来。
袁绍本是心中懊悔,面对沮授的抱怨面有愧色。
可被沮授当面喋喋不休的指责,却觉颜面尽失,心下那份惭愧渐渐化为了怒火。
“沮授!”
袁绍恼羞成怒,拍案再起,指着沮授斥骂道:
“汝为臣子,焉敢这般对吾出言不逊,汝可还知为臣之道?”
沮授身形一凛,陡然间冷静了三分,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言语有些越界了。
只是到了这个份上,若不能一口气将袁绍点醒,岂又是忠臣所为?
念及于此,沮授只得硬着头皮一拱手:
“授就是谨记为臣之道,方才要对主公冒死进谏,只盼主公能吸取今日之教训,万不可再刚愎自用,意气用事。”
“否则,主公率我等百战打下的河北基业,只恐早晚要为刘曹所夺呀!”
“有朝一日,主公只怕也会步袁术的后尘啊!”
此言一出,袁绍勃然变色。
郭图立时抓住时机,指着沮授愤然斥道:
“沮公与,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诋毁大将军刚愎自用!”
“你竟然有眼无珠,还敢将大将军与袁术那等昏聩无能之徒相提并论!”
袁绍本就已怒不可遏,郭图这般一火上浇油,瞬间令袁绍怒火焚身,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沮授,吾忍你多时,今日岂能再容你肆意!”
袁绍手一摆,怒叫道:
“来人,将这目无主上,危言耸听之徒,给吾拖下去斩了!”
“斩了,给吾斩了他!”
沮授脸色大变,身形僵在原地,惊愕的看向袁绍。
他显然没料到,袁绍非但不听自己劝谏,竟还一怒之下要杀他。
哪怕是当初对田丰,也只是下狱啊!
“大将军息怒啊,沮公与虽对大将军言语不敬,也是出于一片忠心。”
“请大将军念在沮公与忠心耿耿的份上,刀下留情啊!”
张郃亦大惊失色,慌忙跪下来为沮授求情。
高览等一众河北武将,纷纷跪将下来,为沮授求情。
袁绍稍稍冷静了些许。
官渡之战前,他将田丰下狱,已经令河北人心下不满。
于是便有了许攸在前线出谋划,审配在后方逮捕许氏族人,进而将许攸逼反。
今日若不顾张郃等河北人的求情,执意将沮授这个河北名臣斩杀,岂非更是寒了河北文武之心?
到时审配等河北一派,势必要对郭图等汝颍派,发起疯狂的反击抱负,两派内斗将进一步激化。
在河东再遭惨败的情况下,两派内斗加剧,岂非是雪上加霜?
利弊权衡之下,袁绍眼中杀意顿时大减,只冷眼瞪向沮授。
他显然是希望沮授能跪下来求个饶,认个错,这样他也好借坡下驴收回成命。
可沮授偏就是不认错求饶,就那么大义凛然的站在那里,一副打算“文死谏”的架势。
袁绍暗暗咬牙,纠结半晌后,只得拂手道:
“今日看在诸将求情,念在汝往昔功劳上,吾就暂且寄下汝首级!”
“来人,将沮授即刻押往邺城,同田丰一并下狱!”
张郃等松了口气,忙是回首向沮授使眼色,暗示他赶紧谢恩认错。
沮授却没有感激之色,脸上只有深深失望。
一声长叹后,沮授向袁绍一拱手:
“主公保重,授去也。”
说罢,沮授拂袖转身,也不用士卒动手,自己便昂首走了出去。
看着昂首阔步而去的沮授,袁绍胸中怒火再度狂烧而起。
此刻,沮授这般态度,俨然将他反衬为一个听不进忠言逆耳的昏君。
当此寿辰之日,被刘备那个织席贩履之徒,杀到损兵折将,惨败而逃,还陪上了一个儿子。
这也就罢了。
连自己的心腹谋臣,竟然也公然犯上,诋毁自己是刚愎自用,不纳忠言的昏庸之主…
袁绍是作梦也不曾想到,自己竟有如此落魄不堪的一刻。
“大耳贼,刘承,沮授,你们,你们——”
袁绍是咬牙切齿,脸色憋红,胸中气血滚滚上涌。
陡然间怒火冲脑,张口“呜”的一声喷出一股老血,眼前一黑,仰头栽倒在地。
“大将军!”
郭图张郃等一涌而上。
袁军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
一日后,临汾城以南。
两路关中军团,一路由汾水向东,一路由湅水向北,会师于临汾城下。
三万五千余关中步骑,于临汾城南安营设寨,形成威逼之势。
中军大帐内。
时隔四个多月,刘备终于再次见到了郝昭。
“末将幸不辱命,为主公守住了玉壁,今特来向主公复命!”
郝昭单膝跪地,拱手参拜。
刘备忙是上前,将郝昭扶起,抚其肩慨赞道:
“若非伯道以数千孤军,抵挡十倍袁军围攻,坚守玉壁四月之久,吾焉能败曹操而破袁绍。”
“南阳之战,河东之战,首功非伯道莫属!”
刘备当即下令,赏郝昭金五百,帛三千匹,并表其为河东太守。
郝昭一时受宠若惊。
刘备赏金帛这不奇怪,令他震惊的是,刘备竟然要授他以河东太守之职!
要知道,刘备现下实际的地盘也就是京兆,冯翊两郡,大半个河东,以及弘农南阳部分。
东拼西凑,也就四个郡而已。
刘备却能以一郡太守之位相授,这是何等的器重和厚封啊!
何况他虽立有大功,可以他的资历和年纪,根本当不起太守之职。
“明公,昭—”
郝昭受宠若惊之下,当场便想推辞。
“伯道无需推辞。”
刘承却拦下了他,正色道:
“父亲用人,向来是不问出身年纪,只看品性才略。”
“你的功劳和能力,当得起河东太守之职,我相信军中没有人不服!”
刘承目光环扫向了帐中众人。
诸将皆是微微点头,对郝昭皆是投以敬佩信服的目光。
郝昭心头一热,遂不再推辞,哽咽一拜:
“承蒙主公知遇之恩,昭甘为主公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刘备轻拍郝昭肩膀,也没有过多感人肺腑的言语,只是哈哈一笑。
张飞亦是哈哈大笑,叫嚷着拿酒来,要痛饮一番。
这时,赵云却拱手一笑:
“明公,云此番解玉壁之围,还有一件大礼要进献给明公。”
刘备眼神一奇。
赵云便叫左右吩咐下去。
须臾。
一位灰头土脸的贵公子,便被五花大绑,押解入了帐中。
“袁显奕?”
刘备一眼认出了袁熙,不禁眼前一亮。
袁熙颤巍巍抬起头,认出刘备瞬间,脸上涌起万般复杂的神色。
羞愧,尴尬,懊悔,惶恐…
暗暗咽了口唾沫后,袁熙才从牙缝之中,艰难的挤出一句:
“玄德公~~”
“子龙,这是…”
刘备惊喜之余,目光看向了赵云。
赵云目光斜瞥袁熙,拱手道:
“云已盘问过,袁绍不久前将这袁熙从幽州调至并州为刺史。”
“袁绍率主力往救闻喜时,留他统军继续围攻玉壁城。”
“云率军突袭之时,他中箭落马,未能逃脱,故为云生擒,特献于明公发落!”
刘备恍然明悟,目光再次看向袁熙。
帐中众人,亦是精神为之一振。
这一战,竟然生擒了袁熙,这可是意外之喜啊。
袁熙地位虽不及袁谭袁尚,可到底也是袁绍亲儿子,在袁家地位远高于高干这个外甥。
生擒袁绍之子,对袁军士气,对河北人心之打击,将是不可估量。
这可是条名符其实的大肥鱼啊!
“雉县一战斩了曹贼的儿子,玉壁一战又生擒袁绍的龟儿子,子龙啊,真有的!”
张飞啧啧大赞,一脸羡慕,拳头狠狠捶在了赵云肩上。
赵云笑而不语。
“此人不只是袁绍之子,还是并州刺史,乃是袁氏封疆大吏,一州之主,份量还远胜于曹彰也。”
刘承也笑着点出了赵云这桩功劳的份量。
刘备深以为然,拍着赵云肩膀,少不了一番嘉许。
听着众人之言,袁熙更是羞愧的低下了头来,耻于面对刘备。
虽说他在袁氏诸子中,地位不及大哥袁谭和三弟袁尚,可毕竟也是袁绍之子。
当初你刘备寄我袁家篱下之时,见了我还得尊称我一声“显奕公子”,顾及一眼我的脸色。
可现在,我堂堂袁绍之子,却要以阶下囚的身份,屈辱的站在你的面前,任由你居高临下审视。
屈辱啊…
刘备却没有羞辱他的意思,反倒是拂了拂手,示意给袁熙松绑。
毕竟当初在河北时,袁熙虽不似袁谭那般对他以礼相待,倒也并没有横眉冷对。
“玄德公,我,我~~”
袁熙虽是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神色惶恐,吱吱唔唔不知何言。
刘备则微微拂手,宽慰道:
“袁显奕,你不必惶恐,吾与令尊乃道不同不相为谋,并无私仇,乃家国之争。”
“吾虽与袁本初分道扬镳,然当初吾在河北,他也曾经礼相待。”
“吾未杀高干,自然也不会杀你,你大可不必如此恐惧。”
袁熙身形一震,一颗心总算落地,忙是拱手一拜:
“玄德当真乃仁义之主,熙拜谢玄德公不杀之恩!”
刘备略一沉顿,便道:
“汝若真要谢吾不杀之恩,可修书一封,代吾劝说令尊就此放弃河东诸县,率军退兵而去。”
“他若能退兵,则我两家可就此罢兵言和,井水不犯河水。”
刘承眼眸微动,立时读懂了老刘父亲此举用意。
前番老刘用他之计,令高干修书劝袁绍退兵,乃是激将之法。
这一次,老刘主动令袁熙修书,却是真想劝袁绍退兵。
玉壁之围已解,袁绍遭受惨败,河东归属已尘埃落地。
袁绍先败于官渡,再败于闻喜,纵然家大业大,此刻也无力再向河东增兵。
袁绍若为颜面,执意不退兵,双方就只能在临汾一线继续耗着。
刘袁两家这般毫无意义的对战下去,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自然是曹操呗。
这种便宜,老刘怎么可能让曹操白占呢。
故此时令袁绍认清形势,明白其已无力再染指关中,尽早退回河北,就能促使袁绍的兵锋,重新掉转向曹操。
袁曹大战再起,他才能腾出手来完成马家军团的和平入股,实现关中一统。
尔后再拔除了韩遂这个曹操留在他们背后的钉子,将陇西纳入版图。
如此,才能由狭义上的关中一统,变为广义上的关中一统。
“熙…熙愿修此一书,劝父亲退出河东,两家就此罢兵。”
袁熙略一迟疑后,自然不敢不答应。
当下,袁熙便在刘备的授意下,修书一封,即刻送往了临汾城。
“大哥啊,咱把袁绍打这么惨,这庆功酒怎么说也得喝上几杯吧?”
袁熙前脚一被押解出去,张飞便舔着嘴唇,笑嘻嘻的问道。
刘备哈哈一笑,环扫众人道:
“庆功酒自然是要喝,不过袁绍尚未退出河东,诸君可不得贪杯才是。”
众人皆大笑称是。
于是入夜时分,刘备便与诸将小酌一杯,庆贺此胜,同时也以酒肉犒劳三军将士。
中军帐内。
气氛正当融洽之时,却有亲卫来报,言是益州牧刘璋的使者已到,欲要求见。
“刘季玉的使者?”
刘备放下酒杯,面露几分奇色。
刘璋遣使回访倒也不奇怪,可这位使者,竟是追到了河东前线,临汾大营,这便有些出人意料。
刘承心中却忽然涌起某种预感,便道:
“父亲,儿猜想刘季玉此番派使者前来,多半是为张鲁而来,父亲当以礼相待才是。”
刘备亦猜到几分,遂拂手道:
“速速将那位使者,请入帐中吧。”
亲卫退下。
少顷,一位年轻文士踏入帐中。
年轻文士徐步上前,微微躬身一揖,从容道:
“下官益州军议校尉法正,拜见刘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