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此举,刘承并未感到意外。
他父子要效仿高祖,取关中为基,再兴汉室,这是天下人尽皆知之事。
马腾自然也明白。
如果有选择,他当然不会纳土归刘,继续做割据一方的土皇帝不香么?
他也不是没有挣扎过。
当初老刘初下长安之时,马腾就看出了苗头不对,曾在曹操司隶校尉的诱惑下,意图发兵攻打长安,将他父子扼杀于摇篮之中。
可惜自己一道流言之计,吓得老丈人唯恐被韩遂偷了家,慌忙掉转兵锋去了陇西。
就在他被韩遂打得失了陇西老窝,被迫退守扶风之时,他父子却不只拿下冯翊,还在弘农,河东,南阳四面开花。
此时马腾便应该看出,自己已无力阻止他们父子全据关中。
对抗到底,只能是步马玩这些个凉州诸将的后尘。
马氏想要活下去,乃至活出个名堂,就只能抱老刘这条大粗腿。
于是马腾才会主动提出,将女儿许配于他,借联姻登上他父子再兴汉室这条大船。
如今他父子解陈仓之围,救了马氏一族于危亡,有恩于马氏。
刘家近四万大军已进入了扶风郡,马家军在韩遂打击之下,也只剩下不到一万人马。
这个时候,他父子若愿意,轻而易举就能拿下扶风,将马家残兵兼并。
大势已定之下,马腾有什么理由不顺势而为,率马氏一族入股?
献上户册,代表着将扶风郡政权交出,献上兵册,则代表着将马家军兵权交出。
老刘将这两样东西收下,便代表着正式接纳了马氏一族的归附。
从此,老刘与马腾,就不再是盟友关系,也不只是亲家关系,而是定下了主臣名份。
刘备旋即也明白了马腾意图,虽在意料之中,却没料到会来的这么突然。
“寿成这是何故?”
刘备便没有第一时间笑纳,只得佯作糊涂。
没办法,有些时候过场还是要走的。
不然马腾一献土,你就痛痛快快的笑纳,岂非显得觊觎扶风多时,就等着这一刻?
“腾乃扶风人,依我朝回避之制,腾本就不该执掌扶风。”
“再者,腾一介武夫,才德俱疏,亦难当此重任。”
“玄德雄才大略,京兆冯翊在玄德治理下政通人和,扶风士民对玄德已向往已久。”
“腾于公于私,也当将这扶风郡交由玄德才是。”
马腾显然也做足了功课,以朝廷律法和扶风民心,为刘备搭好了台阶。
话说到这份上,刘备若不接受,便是不顾朝廷律法,不顾人心向背了。
“既是如此,这扶风郡备只能接下了,备定不负寿成所托,一郡士民所望。”
刘备遂接下了户册,目光又落在另一道兵册上,却未曾一并接下。
马腾心领神会,当即又正色道:
“腾身为马伏波之后,素有匡扶汉室,铲除奸逆之心,怎奈却才略平庸,有心而无力。”
“玄德雄才大略,败袁绍而破曹操,威震天下,放眼世间,能兴汉者唯玄德也。”
“今腾将这些凉州儿郎相付,正是想假玄德之手,实现腾匡扶汉室之愿!”
“还望玄德勿拒。”
说罢,马腾回首向马超等喝道:
“孟起,子岳,汝等还不拜见玄德公。”
他父子显然是事前商量好的。
马超当即上前,拱手慨然一拜:
“超拜见明公,愿听从明公号令,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马岱,马铁皆拜,齐呼:
“愿听从明公号令,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这般场面,刘承看在眼里,不禁暗暗佩服这位老丈人的人情世故。
这一通操作下来,要大义有大义,有情绪价值有情绪价值,台阶直接铺成了滑梯,老刘都不用动腿,舒舒服服的就能一滑到底。
刘备自然没理由推拒,遂将兵册也收下,向马腾郑重其是一揖:
“寿成且放心,备定不负寿成所托,必扶我社稷,兴我汉室!”
马腾忙将刘备扶住,一脸的心满意足,嘴上不忘补一句“这我就安心了”。
刘备则又将马超等扶起,少不得夸赞几句“勇武绝伦”,“当世猛士”,“一腔赤诚”之类安抚嘉许之词。
扶风郡及马氏军团的归属交接,便是这般丝滑顺利的完成。
尔后刘备便令刘承,张飞等人,一一自报家门,与马腾相见。
“晚辈刘承,见过马公!”
身为老刘长子,关中集团的少当家,刘承自然是第一个上前相见。
先前他惊退韩张联军后,屯兵于陈仓城外,其实就有机会与马腾相见。
不过考虑到两家主臣名份未定,自己身份特殊,便未曾入城,只等老刘前来。
这一次,也是马腾头一次见自己的准女婿。
“元启快快免礼。”
马腾忙将刘承扶住,眯起眼来上上下下打量起了他。
适才交付权力时,那一股子家国情怀的肃重感此刻烟销云散,马腾秒变准女婿初次上门的老丈人,一副要给女儿把把关的架势。
刘承被他瞧的略感尴尬,只是无奈的冲着老刘张飞俩人笑了笑。
仔细审视过后,马腾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回头看向刘备,啧啧大赞道:
“玄德,元启当真是天日之表,龙凤之姿。”
“玄德有子如此,真乃玄德之福,刘氏之福,汉室之幸也!”
儿子被亲家这般狠夸,刘备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住,一脸“这可是我刘备的种”的笑意。
听得马腾夸完,刘备哈哈一笑:
“备有子如此,寿成亦是有婿如此,何尝不是寿成之福?”
马腾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当下两人便大笑着相携入营。
须臾后,两人已坐在中军帐,酒肉摆在了眼前。
“寿成,你来的太过突然,备没什么准备,只能仓促间备下些许酒肉。”
“来,咱们边喝边谈共破韩张联军大计。”
刘备亲自为马腾斟满一杯酒,略带歉意的奉上。
“能与玄德这等当世英雄一饮,足矣!”
马腾接过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刘备亦是酒樽饮尽。
酒喝过,马腾话锋一转,却道:
“这接下来击破韩张二贼之事,恕腾恐不能与玄德并肩而战了。”
刘备一愣,未能听懂马腾言外之意。
“玄德有所不知,腾自冀县一战为韩贼所伤后,身体便是一日不如一日,坚守陈仓这数月以来,更是身心疲惫,再难支撑下去。”
“故腾想回往长安住上几日,一者请长安名医诊治,二者也能落得个轻闲,好生休养休养。”
马腾拉着刘备的手,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理由。
接着又指向马超等人,说道:
“腾走后,孟起等皆听从玄德号令便是。”
“玄德雄才大略,十倍于腾,又有元启辅佐,击破韩张二贼当不在话下。”
“腾这副羸弱残躯,就不留在陈仓,给玄德添乱了。”
一旁的刘承,立时听懂了老丈人的言外之意。
马腾这是要让刘老彻底放心呀。
你虽说交了户册兵册,嘴上说要归附刘备,可你人还在陈仓,那一万马家军是听你的,还是听刘备的?
而往长安养病,就等于是告老还乡,离开自己旧日地盘,与马家军团作彻底的切割。
如此,刘备才能放开手脚,没有顾虑的整合那一万马家军,顺利的将马氏吸纳并入他的关中集团中。
不得不说,老丈人此番归附,当真是诚意满满啊…
刘备自然体会的到马腾苦心,心下亦是感慨不已,便道:
“既是如此,寿成便回长安养病就是,备即刻致书云长,叫他请最好的名医为寿成诊治。”
马腾松了口气,笑呵呵道:
“到了长安,腾自然一切听从玄德公安排就是。”
“说句让玄德公见笑的话,腾也盼着能多活几年,还想抱上亲外孙,临走之前享受享受天伦之乐。”
说到这里,马腾目光瞥向了刘承。
这话自然是在委婉的提醒,莫要忘了,你儿子与我闺女的婚事,该办就早点办了。
刘备会意,便笑着宽慰道:
“寿成放心,打完了这一仗,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两个孩子完婚,叫元启风风光光迎娶令爱。”
“说句心里话,不光寿成你想抱外孙,我也想早日抱上孙子,享受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呀。”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马腾吃了定心丸,当即给刘承亲斟一樽酒。
两位亲家翁相视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张飞也是哈哈一笑,一拍刘承肩膀:
“元启,听到了没有,回头成婚之后,你可要抓紧,赶紧让你父亲早点抱上孙子才是。”
刘承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这场马氏入股刘氏的权力交付,便在愉悦的气氛下,顺利完成。
马腾为显示自己诚意,当天便启程离开陈仓,陪着女儿马云禄前往长安。
刘备则可派兵入驻陈仓,并将马超等一万马氏军,整编并入关中军团之中。
杜畿,陈震等文吏,也迅速接手扶风郡县政权…
数日后,陈仓县府。
完成整合后的刘备,召集众人,共商击破韩张联军方略。
“韩遂和张卫先前被元启公子惊退兵,便退兵十里,南依渭水重新立营。”
“依常理,二贼闻知明公亲临,当识相的退回陇西汉中自保才是。”
“然两军不只不退,还在不断增兵和调运粮草,似乎妄想与我军长期对峙下去。”
府堂之中,徐庶将敌军动向一一道明。
刘备面生几分疑色,问道:
“韩张二人,现下有多少兵马可用?”
徐庶掐指略算后,拱手道:
“回禀明公,韩遂约有兵马三万余人,其中骑兵接近九千,步军两万余众。”
“张卫所统的汉中军,则多为步军,约有两万。”
“再加上侯选等仆从军,敌军总兵力约在五万三千人左右。”
刘备站起身来,负手立于舆图前,眼神中掠起几分不解。
论兵力,自己此番西来,带了近三万七千余步骑,加上新并入的一万马氏军团,总兵力已接近五万。
这个数字,与韩张联军的兵力相差无几。
韩遂虽在骑兵上占据了数千优势,其凉州军亦为悍勇之士,可惜却被汉中兵拉低了战斗力,整体战力是逊色自己的关中军不少。
何况,他是挟着败曹破袁之威而来。
这般局面下,韩遂和张卫理应退兵而去,各回各家才对。
这两人不但不退,还增兵增粮,他们想干什么?
“儿猜想,韩遂和张卫二人,应该是想退回陇西和汉中的。”
“只是那个贾诩,却说服了二人不退。”
刘承一语点破玄机,接着道:
“父亲抚定扶风,全据关中后,必会挥师西灭韩遂,南伐张鲁,将陇西和汉中收入版图。”
“他两家不退兵,尚有趁父亲新得扶风,人心未尽附之时,击破我军夺下陈仓,进而抢回扶风的一线机会。”
“他们若是退兵,便是坐而等死,只能任由父亲各个击破。”
“韩张二贼可能看不出一层利害,以那贾诩的智计,却必能看出。”
“故儿猜测,多半是此人向韩张二贼陈明利害,劝说他们不要就此散伙,再搏上一把。”
刘备恍悟,不禁眉头微皱:
“为父闻此人素来以自保为先,如今却为何不顾大势,执意要与为父为敌?”
刘承轻叹一声,说道:
“贾诩受曹操所托,前来辅佐煽动韩遂与父亲为敌,其家眷妻儿皆在许昌。”
“这个毒士,未必就真想与父亲为敌,只是却身不由己。”
刘备若有所悟,脸上厌恶之意少了几分,却道:
“就算如此,可这个贾文和机谋了得,韩张二贼虽不足虑,可有此人出谋划策,便恐破之不易。”
刘承却似早胸有成算,拱手一笑:
“父亲放心,儿已想到一策,我们先除贾诩,再破韩张二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