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领命。
刘承忽想起一事,拱手道:
“父亲,围城强攻之前,儿有一事要先请示父亲。”
刘备拂手示意他说下去。
刘承便向南一指,说道:
“先前儿为逼韩遂出战,不得已抢割了天水之麦,这其中除却粮赋之外,大部分当归天水百姓所有。”
“此前忙于追击韩遂,儿来不及处置这些粮草,还请父亲下令,将百姓应得的粮草,如数归还于上邽等诸县才是。”
刘备神色立时郑重起来,点头道:
“元启提醒的及时,若不及时归还天水百姓粮草,今冬天水郡必是饿殍遍野,岂非你我父子之罪?”
刘备当即责成杜畿等,将屯集于西县的抢割之麦,归还于天水各县百姓。
正事谈完,帐中已无旁人,只余下他父子俩。
刘备便拉着自家儿子坐下,亲自为他添了一碗汤茶,笑问道:
“元启,为父听闻在南郑之时,那张公祺将其女托付于你,可有此事?”
刘承一怔,未料老刘忽然提及此事。
迟疑一下后,方面露歉意道:
“确有此事,这件事儿本该先禀明父亲,怎奈当时张公祺苦求,儿为安抚其心,便只好应…”
未等刘承作解释,刘备便摆手打断,言道:
“为父既授你征讨汉中之权,则汉中诸事,你自可便宜行事,无需禀明为父。”
“张公祺治汉中十载,甚得民心,安抚住了他就安抚住了汉中之民,这件事你做的很对。”
“为父的意思是…”
话锋一转,刘备别有意味笑道:
“你不会以为,张公褀将其女托付于你,当真是给你为奴为婢的吧。”
刘承心头一震,隐然猜到了老刘言下之意,却佯作糊涂的摇了摇头。
刘备见儿子不“开窍”,只得轻咳几声,直言道:
“那张公祺的用意,自然是想让你纳其女为妾室,方可护她一生,也可庇护他张氏一族。”
刘承略显尴尬的笑了。
老刘还是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张鲁就算是降了,那也曾是一方诸侯,其女也是千金之躯,断不可能为奴为婢。
其真正用意,自然是想抱紧他刘家这颗大树,好得他父子庇护。
原本历史上,曹操拿下汉中后,便让自家儿子娶了张鲁之女,以安张鲁之心。
故对张鲁的心思动机,他也心知肚明。
身为刘备的儿子,更当以大局为重,故当时思虑再三后,便接受了张鲁所托。
“原来如此,儿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儿才娶妻不久,且那张家千金还是个小丫头,儿实不好纳其为妾吧。”
刘承索性继续装起了糊涂。
刘备却神色肃重,正色道:
“吾辈当言而有信,既是你承诺了那张公祺,岂能失信?”
“且你纳张公祺之女为妾,便是对其最大的安抚,亦是对汉中百姓安抚,有利于引他们回迁关中。”
“于公于私,元启你皆当义不容辞才是。”
言罢,刘备语气变为柔和,笑道:
“况且你也说了,那张家小丫头尚且年幼,你纵然要纳她也不在此时,自然要等过上几年,她到了婚配年龄时再纳不迟。”
“为父听闻云禄甚是喜爱那张家丫头,视其为姐妹,相信到那个时候,她自也不会有话说。”
不得不说,在他的婚姻大事上,老刘这个老父亲,是真给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老刘都把话说的这么开了,刘承自然无话可说,遂拱手道:
“儿听凭父亲安排便是。”
刘备这才宽心,轻轻一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
“我刘家人丁单薄,为父身边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可依靠传承的血脉骨肉,为父也是想早些让你为我刘家开枝散叶。”
“为父的苦心,元启你当体谅才是呀。”
刘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一味的点头称“儿明白,儿明白…”
…
十五日后,狄道城。
府堂内,酒气弥漫,气氛压抑。
韩遂正一樽接一樽的灌着闷酒。
五万关中军,将狄道城围成水泄不通,已日夜猛攻了十余日。
他是亲自于城头督战,拼尽了全力,方才挡退了关中军一次比一次凶猛的攻势。
七千韩军死伤上千,军心士气皆日渐低落。
韩遂实不敢确定,关中军若这般一直猛攻下去,他的士卒还能支撑多久。
韩遂有些后悔了。
当初刘备大军尚未合围时,就该选成公英的上策,弃城分散突围才是。
虽是冒险,却好歹还有一线生机,怎如现在被困于孤城之中,俨然在等死一般。
“难道,我当真选错了吗?”
韩遂喃喃自语,酒樽悬滞在半空,陷入恍惚失神之中。
“明公,关中军撤围了,关中军撤围了~~”
兴奋的大叫声响起,成公英满面狂喜,闯入了大堂。
韩遂手一抖,樽中酒尽洒了一身。
他却顾不得许多,一跃而起,激动的问道:
“子奇,你…你说什么?”
成公英指着城外方向,喜道:
“刘备北西东三面围营,皆已撤走,只剩下了南面一营。”
“明公,必是河北战局有变,刘备不得不抽调重兵,火速回师东进,与曹操瓜分河北去了!”
韩遂瞬间大喜,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将酒樽一扔,一跃而起,直奔城楼而去。
登上北门,举目远望。
果然,北面围营已是人去楼空,不见关中军一兵一卒。
梁绪等皆是赶了过来,报称东西二门的关中军,皆也弃营而走。
且他们已派出小股斥侯出城刺探,确定了关中军确实已撤围而去。
“子奇,吾早说过,坚守狄道才是上策啊。”
“天不亡我韩遂,天不亡我韩遂也~~”
“哈哈哈~~”
韩遂欣喜若狂,得意的放声大笑起来,脸上阴霾尽扫。
“明公果然等到了河北形势有变,这确是天佑明公也。”
成公英是唏嘘感慨,接着一拱手:
“明公,事不宜迟,英以为我们当集结全部兵马,今夜便弃狄道,由北门出城直奔金城!”
韩遂想也不想,摆手喝道:
“传吾之命,尽取城中酒食,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吃饱喝足今夜上路,直奔金城!”
诸将欣然领命。
这时,梁绪却又提醒道:
“明公,刘备虽尽撤主力,南面尚留有一营,至少有万余兵马。”
“倘若我军弃城而出,敌军闻讯之后,未必不会追击呀。”
韩遂心头咯噔一下。
前番陇西一败,他是被刘备追怕了啊。
这次万一又没跑过关中军,半路上再次被截住,岂非万事皆休?
成公英却诡秘一笑,拱手道:
“明公放心,英有一计,可不消一兵一卒就能牵制住南面关中军,为我军远遁狄道争取到足够时候。”
韩遂眼眸一亮,忙问成公英有何妙计。
成公英便回身一指城内,笑道:
“这狄道城中,尚有千余户百姓,今夜明公便可…”
听得此策,韩遂抚掌大赞道:
“子奇此计甚妙,甚妙啊。”
“吾与六千凉州儿郎,有你成公子奇,皆可活也!”
“好,就依你之计行事!”
诸将慨然领命,无不精神振奋,先前困守孤城的那份绝望,已是一扫而空。
…
夜色已深,狄道城南关中军营。
刘备与刘承并肩立于帐门,父子二人目光齐聚向狄道城。
他二人在等待着什么。
等着韩遂这只缩头乌龟,自个儿把头探出来,挨他父子这一刀。
你韩遂不是死守狄道,想要熬到河北战局有变,我不得不抽调主力东归么?
那好,我就将计就计,尽撤三面围营,让你以为你熬到了头,趁势弃城北撤,逃出升天。
那撤走的近四万兵马,却尽数调往了北面设伏,就等着韩遂自投罗网。
突然,大营北面,喧闹声忽起。
紧接着,斥侯飞奔而至,大叫:
“启禀主公,忽有数千韩军从南门杀出,向我大营杀来!”
刘备眼中闪过一抹奇色,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了刘承法正几人。
韩遂竟然来攻他南营?
按照刘承推演,此时韩遂不该已尽率残兵,由北门夺路而逃么?
韩遂非但不逃,还敢来攻他大营?
疯了吗?
“是百姓,明公,来的不是韩军,必是狄道城百姓!”
法正上前一步,神色笃定道:
“韩遂此刻必已由北门而逃,却恐我南营之兵追击,便逼迫城中百姓着韩军衣甲,向我南营涌来,以牵制拖延我军追击。”
“此必是那成公英的手段!”
一语道破玄机。
刘备恍悟,眉头凝起,沉声道:
“为了逃命,竟然拿满城百姓做挡箭牌,韩遂,汝自诩为凉州之主,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子民的吗?”
刘承却不以为怪,只淡淡道:
“天下间能似父亲这般爱民如子者,本就寥寥无几,何况是韩遂这等西凉军阀。”
“父亲,先收拢百姓,坐等孟起他们携韩遂首级归来吧。”
刘备摇头一声叹息,当即下令全军不得杀戮,好生收拢安抚那数千百姓。
徐庶则遥指北面,冷笑道:
“韩遂自以为他已逃出升天,却不知明公已用元启公子之策,于北面布下天罗地网,坐等他前去送死。”
“这一战,韩遂插翅难逃也。”
刘备脸色这才转阴为晴,目光射向北面,眸中杀意如铁。
“韩遂,纵然没有马氏一族,就冲你今日拿百姓做挡箭牌之举,吾必杀汝!”
…
狄道城北。
韩遂正在成公英,梁绪等诸将拥簇下,策马扬鞭狂奔。
六千残兵,亦如飞鸟出笼一般,夺路疾行。
奔出里许,韩遂回望狄道城方向,只见火光下的城池轮廓已渐渐模糊,身后也并未有关中追兵跟来。
似乎是逃出升天了。
韩遂暗松一口气,目光望向前方金城方向,嘴角钩起一抹冷笑。
“刘备,不只你有天命,我韩遂果然也有几分天命。”
“你父子纵然再强,终究不还是没能困死我么?”
“待我回往金城,招兵买马,重整旗鼓,趁你与曹操争夺河北时,我未必不能卷土…”
韩遂正暗自得意时,突然无数火光四面八方腾空而起,将夜空照亮。
韩遂抬起头,看着漫空火光,一时愣怔。
左右奔行中的韩军士卒,皆也放下脚步,下意识抬头仰望。
“不好,是火箭,保护明公!”
身旁成公英脸色骤变,最后反应过来,急是放声示警。
韩遂这才猛的回过神来,急是本能的往马背上一伏。
左右亲卫慌忙高举盾牌,保护住了韩遂。
下一瞬,火箭落地。
惨叫声起,人仰马翻…
猝不及防之下,韩军士卒成片成片被钉倒在地,霎时间死伤无数。
紧接着,无数火把四面八方燃起,将夜色照到耀如白昼。
“杀韩遂!”
“杀韩遂!”
震天的咆哮声中,无数兵马如潮水一般,四面八方围卷而来。
一面面“刘”字旗,在火光下看的清清楚楚。
“这…这…这是为何?”
韩遂方寸大乱,惊恐的目光急望向成公英。
成公英眼珠转了几转,蓦的一拍大腿,悲急道:
“明公啊,我们中计了。”
“河北战局根本没有变化,是那刘备佯作回师东归,尽撤三面围营,以引我们弃城北遁。”
“他却将撤走的兵马,尽数埋伏于了北面,布下天罗地网,坐等我们自投罗网啊!”
韩遂神色大骇。
就在前一刻,他还暗自得意,以为逃出了刘备的手掌心。
谁料,后一刻,竟然就陷入了刘备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从头到尾,竟皆是刘备父子引蛇出洞之计。
那父子二人,这是将他当猴戏啊!
“成公英,你—”
惊怒之下,韩遂作势就要埋怨成公英的失算。
不等他开口,成公英却厉声道:
“明公,现下不是埋怨我的时候,我们只有全力前冲,杀出一条血路,或可有一线生机啊!”
韩遂猛然省悟,也顾不得再斥责成公英,当即拔剑在手,大喝:
“我韩家军的将士们,汝等想活命着,跟着吾杀出一条血路!”
韩遂纵马狂奔。
人仰马翻的韩军士卒,只得在求生信念的催动下,不顾一切前冲。
四面八方,关中军步骑已杀至。
张任,泠苞,张辽,庞德,赵云诸将,统率着关中军团,对韩军展开了围杀。
这等豪华阵容之下,六千韩军残兵焉能是对手,顷刻间便被杀到鬼哭狼嚎。
当韩遂一众终于突破重围时,左右士卒只余下不到五百余人。
此时,东方发白,天色已蒙蒙亮了。
就在韩遂一众,以为侥幸突围成功,杀出了一条血路时。
前方一道铜墙铁壁,再次拦住了去路。
千余铁骑,如墙而立,横亘在了前方。
一员雄伟如狮的年轻武将,横枪立马,傲立阵前。
“马…马超?”
韩遂猛然勒住战,以绝望恐惧的口气惊呼出了那个名字。
作为马腾曾经的义兄弟,他岂能不知,自己这个大侄子可是有吕布之勇。
今马超以千骑拦路,自己只剩百余精疲力尽的残兵败卒,如何能突得过去。
“吾今日,终究难逃一死乎?”
韩遂发出一声悲鸣,几乎已放弃了挣扎。
成公英则深吸一口气,悲愤道:
“落在旁人手里,我们尚有一条路活,落在马儿手中,我们断无生路。”
“横竖也是一死,诸位,拼了吧!”
言罢,成公英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提枪纵马,抱着必死决心冲向了马超。
身为韩遂谋主,几次重创马家军,皆是他谋划。
马超必要他死。
以百姓为挡箭牌,掩护韩遂突围,亦是他的谋划。
刘备那位仁义之主,必然也要他死。
成公英情知自己断无生路,绝望之下选择了放手一搏。
“成公英,吾要你狗命~~”
见得成公英单枪匹马杀出,马超眼眸瞬间腥红,一夹马腹如电而出。
两骑一路狂奔,向着对方冲撞而来。
两骑错马一瞬间,成公英一声困兽之吼,手中大枪扬刺而出。
枪式未起,马超手中银枪已如电光般刺出。
一刺一收,一声闷哼,一道血箭。
成公英还未做出反应时,胸口已赫然被捅了一个血窟窿,狂喷着鲜血轰然栽倒在马下。
一枪毙命。
马超冷哼一声,战马不停,提着血枪直奔韩遂杀来。
身后马岱见状,银枪一招,千余铁骑轰然裂阵,乌压压扑卷而上。
铁骑滚滚,山崩地裂。
梁绪等诸将,眼见成公英被一招秒杀,皆被马超神勇吓破了胆。
“我等愿降玄德公!”
“我等愿降玄德公!”
诸将翻身下马,争相伏跪在地,向马超请降。
其余士卒也跟着跪倒在地,皆是惶恐请降。
旷野之上,只剩下韩遂一人,还坐于马上。
“韩遂老贼~~”
马超眼眸喷火,一声咆哮,直冲韩遂杀来。
生死就在眼前。
韩遂浑身颤栗,额头冷汗狂滚,思绪在尊严与生死之前,疯狂反复横跳。
十步,五步…
马超眼看就要冲到近前。
韩遂的精神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的瓦解一空。
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后,韩遂抢在马超杀至之前,仓皇翻身下马。
“败军之将韩遂,愿顺应天命,归降玄德公,请贤侄引荐~~”
韩遂佩剑一扔,向着马超拱手一拜,膝盖已丝滑的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