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在众人注视下,来到了蒋干面前,微微一揖。
蒋干心下狂喜。
瞧刘璋这般态度,莫非是被自己说服了,终究是选择倒向曹操?
张松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只恐刘璋要领旨,作势就要阻拦。
“如永年所言,这道旨意,乃乱命也,恕璋不能奉诏!”
刘璋斩钉截铁的声音,却抢先响起。
张松冲到嘴边的劝阻之词,陡然间咽了回去,脸上紧张瞬变惊喜。
蒋干则身形微微一晃,眼眸陡然瞪大,心情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
刘璋则直起身来,正色道:
“请蒋使回禀天子,就说我刘璋知天子乃为曹操挟持,不得已而下此乱命。”
“璋知天子本心,必是令我天下刘氏宗亲,追随玄德兄左右,讨灭汉贼,共匡汉室,绝非令我们同宗相残。”
“还请天子放心,璋必竭尽所能,襄助玄德兄,再造我大汉社稷!”
蒋干身形颤栗,神情惊愕,显然没料到刘璋会是这般答复。
刘璋却无视于他,转身邓芝又一拱手:
“烦请伯苗回复玄德兄,我三刘联盟同气连枝,自当互相扶持。”
“我既奉玄德兄为盟主,玄德兄有令,我刘璋焉能袖手旁观?”
“吾不日便尽起大兵,率我蜀中儿郎出川,东击孙权!”
张松暗松了一口气,嘴角扬起如释重负的笑意。
自家这位主公,虽是暗弱,虽是才略平庸,站队的本事却是一流的。
显然刘璋和刘表一样,皆是看出刘备乃天命在身,必成第二个光武帝,决意追随到底,博一个王公富贵。
“主公英明睿断,目光长远,实乃刘氏之福,实乃我等之福,乃益州百万士民之福也。”
“松代我益州士民,拜谢主公!”
张松当即一番恭维盛赞,躬身一拜。
邓芝看看刘璋,又看看蒋干,听得他主臣适才对话,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位手持圣旨,名为蒋子翼之人,必是曹操的说客,为说服刘璋倒戈攻打汉中。
自己来的正是时候,正赶了个巧。
而刘璋也显然做出了决断,推拒了曹操的笼络,依旧决意坚定的站在刘备这一边。
想明白一切后,邓芝当即向刘璋正色一拜:
“芝代我家大司马,拜谢季玉公出兵相助。”
“芝亦斗胆替大司马回复季玉公一句,季玉公不负大司马,不负大汉,大司马定也不负季玉公!”
这一句不负季玉公,言下之意再明了不过:
我刘备若能再兴汉室,就凭你刘季玉今日之功,必许你公侯富贵以报!
刘璋亦吃了颗定心丸,哈哈一笑,欣然道:
“就请伯苗转告玄德兄,我蜀军战力虽不及他关陇军,与江东军这一战胜负亦未可知。”
“不过请他放心,我一战,我刘璋和蜀中将士,必尽全力!”
邓芝当即再三拜谢,遂也不多逗留,当即带着刘璋的回复告退而去。
临行之前,邓芝从蒋干身边经过,特意停留了一步,目光斜瞥一眼。
那眼神中的讽刺之意,毫不掩饰。
蒋干却脸色憋红,暗暗攥拳,只能干瞪眼看着邓芝扬长而去。
吃了瘪的蒋干,恼火又困惑的目光看向刘璋:
“吾实不明白,刘备若得天下,你所得无非是公侯富贵而已,终究要向刘备伏首为臣,生死操之于其手。”
“与其那般,何如做一方之主逍遥快活?”
刘璋眼中却是讽笑,只淡淡道:
“蒋子翼,你有三错。”
“其一,玄德乃仁义之主,我刘璋纵然向他伏首为臣,他也必以仁义相待,何来‘生死操之于其手’之患?”
“其二,曹孟德高看了我刘璋,也小看了玄德公。”
“我明告诉你,就算我为曹孟德所诱攻打汉中,也断然不可能攻得下来,最终只是落得个身死名灭,一无所有的下场。”
“其三,吾兄玄德有高祖之姿,却青出于蓝,吾侄元启更乃我刘氏四百年来最强之人,用兵天下无人能敌。”
“今他父子已据有三州之地,麾下谋士如雨良将如云,就算是我刘璋倒戈,也阻止不了他拿下荆州,平定天下的大势。”
“蒋子翼,现在你明白,吾为何要唯玄德马首是瞻,为何要拒绝你手中这道乱命了吧。”
蒋干僵在了原地,整个人震惊了。
左右黄权等众人,亦是倒吸凉气,惊异的目光望向刘璋。
尤其是黄权。
此前刘璋确实在私下里,对他表示过将来刘备中兴汉室后,他有献土归附的意向。
可那也只是意向而已,刘璋从未曾公开表态过。
而今日。
当着蒋干这个朝廷使者的面,当着满堂众臣的面,刘璋竟是公开表明了他要向刘备伏首为臣的意图。
且公然拒绝了天子的诏命,宣布了彻底与曹操划清界限的立场。
蒋干震愕半晌后,长吸一口气,方才强行压制住了心绪。
稍稍定神后,冷冷一笑:
“原来如此,没想到刘使君竟对那刘备如此有信心,料定其必能平定天下。”
“不错,刘备雄霸三州之地,与曹公中分北方,实力确实不容小视。”
“可刘使君有没有想过,刘备所据关陇之地,与高祖当年所据关陇之地,却有天壤之别。”
“刘备所据三州之地,人丁稀少,而曹公所据两河之地,却天下人口得其半。”
“人口便是耗之不竭的兵源,食之不尽的粮草!”
“曹公与刘备交锋,可以败十次而未伤筋动骨,刘备只需败一次便元气大伤。”
“如此,东西相争,谁会笑到最后,岂非一目了然?”
“刘使君啊,不能看一时胜负,当看长远胜负呀。”
蒋干是苦口婆心给刘璋一通分析。
来来去去,无非就一个意思:
曹操人多,你刘备人少,就算有关陇军勇悍无双,就算你儿子用兵如神,反正我人多。
谁人多,谁就能笑到最后。
刘璋却是不以为然一笑,反问道:
“蒋子翼,那吾便问你,当年玄德兄未入关中之前,汝南败于曹仁时手中有多少兵马,麾下有多少子民?”
“彼时的曹操,手中又有多少兵马,治下又有多少子民?”
蒋干脸色一变,霎时间哑口无言。
刘璋言下之意:
看不清形势,不能长远计的是你蒋干。
若谁人口多,谁就能笑到最后,谁就能得天下,我玄德兄长的坟头草恐怕已经有三尺高了。
曹操虽据两河,天下人口得其半,必败于玄德之手!
“刘使君,你…”
“蒋使不必再多言。”
刘璋打断了蒋干再辩,拂手向东一指:
“你替我向曹公转达一句衷告,我辈皆不过是庸碌之才,若无玄德,这天下必是他曹操的。”
“可惜我汉室气数未尽,我刘氏帝运未尽,天降玄德有高祖光武之相,更有子如龙。”
“大汉必当三兴,这天下终究还是我刘家的天下,此乃天数也。”
“曹公若识天命,不若尽早归政于刘,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或可保全性命,保全曹氏夏侯氏续存。”
“若他以为据有两河,便要抗逆天命,执意与玄德为敌,袁氏便是他曹氏的榜样。”
蒋干神色大震。
刘璋抱上了刘备这条大粗腿,腰板已经硬到敢对曹操放狠话,发死亡通牒了么?
这还是那个,被世人嘲讽为暗弱之主,被张鲁以一郡之地,压在头顶上欺负的刘璋吗?
“刘季玉,你——”
蒋干欲待再言时,刘璋却已转身不予面对,拂手一声:
“送客!”
张松上前一步挡在蒋干跟前,手一摆,冷笑道:
“蒋子翼,我家主公的答复已经很清楚,尔何必再做无谓争执,请回吧。”
蒋干无可奈何,只得恨恨一甩衣袖,转身不得不离去。
目送蒋干悻悻而去,众人心中是感慨万千,目光齐聚向了刘璋。
“明公,今日之后,再无转还余地。”
“明公当真要与曹操彻底撕破脸,当真要应玄德公之邀,发我蜀兵东击孙权么?”
黄权移步上前,神色肃重的拱手问道。
刘璋转身面向众人,脸上却无犹豫,斩钉截铁道:
“吾决意已下,岂有反悔之理?”
“传吾之命,即刻集结我蜀中精锐,克日出川,东击孙氏!”
黄权等众人,知刘璋决心不可更改,遂无人再敢有异议,皆拱手领命。
刘璋则目光望向宛城方向,捋着细髯,喃喃道:
“玄德兄,我刘璋应该没有看错,你父子乃我刘家天降圣人。”
“我刘璋将一族身家性命,将我益州百万子民前途性命押在你身上,应该不会有错吧…”
…
时年秋末,三万余益州兵自江州而发,沿江东下,直奔荆州而去。
…
江陵城外,江东军大营。
“我军以数倍兵力连攻月余,张允黄忠明显明显已是不支,我军有数次攻上城头,险些便能有所突破。”
“吴侯,照公瑾这般战法,拿下江陵在望啊。”
中军大帐内,程普满面兴奋的向孙权禀报着攻城进展。
孙权脸上浮现久违的笑意,回望周瑜赞叹道:
“欲破江陵,还得靠公瑾你呀,你这轮换攻城之法,果然奏效也。”
周瑜略显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冷笑:
“江陵城虽坚,那黄忠虽有将才,其最大软肋便为兵力不足。”
“我军先前攻势虽猛,每次攻击之间却有间隙,给了荆州兵喘息休整,回头再战的机会。”
“现下咱们集中全部兵力,各军轮换攻城,不给敌军休整喘息之机,敌军疲于应战,自然是愈战愈挫,难以为继。”
周瑜洋洋洒洒,点出了他所献战法的妙算。
这也是他十日前,带伤从夏口赶来,向孙权献上的攻城战法。
说白了,就是人多欺负人少。
孙权微微点头,捋着紫髯畅想道:
“照公瑾这般战法,最多一月便可破江陵,彼时那刘承还被挡在汉水以北,吾挥师自江陵北上,逼降蔡蒯,拿下襄阳亦有望也。”
“哈哈哈~~”
孙权大笑。
帐中程普等江东诸将,亦是大笑。
“报~~”
一卒高举帛书闯入,大叫:
“上游细作有报,益州牧刘璋亲率三万余蜀军自江州顺江东下,其前锋已近临江,似要向荆州杀奔而来!”
帐中大笑声戛然而止,众人无不变色。
孙权腾的跃起,几步扑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临江所在,口中惊道:
“这个刘璋,他这是想要干什么,难道要趁刘表势危,要前来分荆州这杯羹?”
帐中一片议论。
周瑜则在鲁肃搀扶下,拖着未愈伤躯来到舆图前。
凝视片刻后,脸色一沉:
“吴侯,刘璋这厮恐怕不是来分一杯羹,他是受刘备之命,前来阻止我们抢占江陵!”
孙权一震,猛的看向周瑜。
“那刘承被阻于汉水北岸,刘备必恐我军先一步拿下江陵,北上逼降蔡蒯,拿下襄阳。”
“如此,刘备此番南下,便将一无所获。”
“故刘备便令刘璋率蜀兵东下,以逼迫我们分兵拒挡,以延缓我们攻取江陵时间!”
周瑜手指着舆图,道破了刘璋东来的动机所在。
孙权恍然省悟,脸色一黑,怒道:
“好个刘备,竟然想到利用刘璋来牵制于吾。”
“这个刘璋,如此兴师动众,半分利处拿不到,却只帮刘备抢夺荆州,他好歹乃一方之主,焉能这般愚蠢?”
程普等江东诸将,皆是大骂刘备“阴险”,大骂刘璋“愚蠢”。
一旁鲁肃,却是慨叹道:
“不想这三刘联盟,在刘备的统领下,竟能如此牢不可破,唇齿相依。”
“三个刘氏宗亲,能这般团结一心,实乃古来罕有也。”
尔后转向孙权,拱手道:
“吴侯,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分兵往上游巫县秭归一线,阻挡蜀兵了。”
“否则若放三万蜀军冲出三峡,杀入南郡腹地,形势就大不为妙了。”
孙权心中一凛,目光急望向周瑜。
周瑜沉吟良久,却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也束手无策。
孙权咬牙切齿。
分兵往上游,就要减少围攻江陵之兵,势必会延续攻破江陵的时间。
不分兵往上游,就要坐视三万蜀军冲进南郡腹地,直逼江陵,后果更严重。
怎么做都是错啊。
权衡良久,孙权拳头重重捶在了舆图上,无奈一叹:
“罢了,罢了,分兵两万,往巫县秭归,阻挡刘璋那厮吧!”
程普等先前的乐观情绪,随之一扫而空,只能无奈领命。
…
宛城北,曹军大营。
出使归来的蒋干,已身在大帐之中,将那道圣旨奉还,将刘璋的回复如实转达于了曹操。
大帐中,众人皆是变色,一片哗然。
“啪!”
曹操更勃然惊变,拍案而起,大怒道:
“刘璋这鼠贼,安敢抗逆圣旨,安敢如此藐视于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