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轻晃,阳光破碎从叶片间隙钻下,印在官道上,印在俊马上,印在山贼脸庞。
脸上有疑惑,有呆愣,有不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个年轻山贼,十七八岁,骑一匹黄马。
“操你妈——”
他眼珠子红了,刀尖指着沈归,“你他娘的使了什么阴招!”
见对方没反应,他双腿向马肚子一夹,就想往前冲。
旁边一个老山贼拽住了他的缰绳。
“你拉我干啥!他杀了老宋!”
“闭嘴,有些蹊跷,等待老大命令。”
老山贼没看他,说话时注意力都在络腮胡头领身上。
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头领眉头已经锁在一起,缰绳在手里紧了三圈。
络腮胡头领年轻时候在县里武馆学过两年拳脚,后来又跟过一个退伍老兵学过刀。
寻常人练一辈子,能以一敌五就算好手。
往上才是真正踏入武学行列。
锻体境,这是络腮胡唯一摸到的门槛。
他在武馆熬了八年,挨了无数的打,才把筋骨练到锻体境,能一刀劈开叠起来的青砖,能一人放翻十个壮汉,这一身本事让他在这条官道上横了许多年。
但在锻体之上,还有观尘境。
记得当年武馆师傅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都变了。
到了观尘境才能感知天地元气,耳明目清,一拳碎碑石,一跃过墙头。
络腮胡见过观尘境,那人走路没声音,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猫眼在夜里反出来的那种。
而眼前这个灰衣人...
络腮胡看不透,所以他有些担心对方也是观尘境。
他把刀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满手汗。
“朋友。”
络腮胡开口了,声音低沉,“哪条道上的?报个号,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沈归没答,往前走了一步。
山贼们屁股下的马开始后退。
“我是北阳府柳三爷的人。”
络腮胡换了种身份讲话,“这一带的买卖都是柳三爷的场子,朋友要是路过留下名号,我让人给你备酒。”
沈归继续走。
络腮胡皱紧眉头,见无法善了,他朝手下使了个眼神。
年轻山贼早就憋得难受,一群人被一个人逼着退,传出去还怎么在这条道上混?
畜生靠不住,他就翻身下马,举着刀扑杀向前。
“装你妈呢!”
刀光印着阳光,直扑沈归面门。
后者依旧没动,前者的刀披在光上,而光...在下一刻竟无比炸眼。
年轻山贼感觉一刀砍在了铁板上。
“咔嚓!”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年轻山贼手腕折了,骨头从皮下扎出来沾着血丝,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然后卷缩在地来回翻滚。
沈归抬脚踩在他胸膛,继续走。
又是咔嚓一声,血从胸腔喷溅,溅到空中。
络腮胡头领咽了口唾沫,把刀尖放低了一点。
“刚才那个兄弟,是他自己冲的,我们有眼无珠。”
他朝地上的尸体努了努下巴,“兄弟你要是路过,我们这就让道。”
他把“让道”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这是道上的暗话,是认栽的意思,可以赔偿的意思。
沈归听到这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项链上,在思考着什么。
络腮胡以为先前的话管用了,他一边道歉,一边带着人后退。
三息后,双方距离拉开。
络腮胡全身紧绷,对面那人绝对不是观尘境,观尘境没这么吓人!
得跑!风紧扯呼!
这个念头还没落地,沈归忽然将手从胸口放下。
下一刻!
本在后退的马匹突然停住脚步,乖乖的杵在原地,任凭马背上的山贼如何拉动缰绳,就是不动。
“朋友...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络腮胡喊道。
“借你们的命做个测试。”沈归手里拧着一根石坠项链,迈出左腿向前走。
双方的距离又开始缩短。
有山贼喊:“头,你下令啊!”
络腮胡思维有些混乱,还不等他说什么,有几个手下已经挥舞着着砍刀冲上去了。
并不是这些人勇敢,而是恐惧过了头,变成了跳墙的兔子,是一种不管不顾的愤怒。
手下嘴里吼着什么,络腮胡没听清,他的耳朵嗡嗡响。
前方一群弟兄围住了灰衣人,后者迎上去...
三个呼吸后。
山道上躺满了人,哀嚎声叠在一起。
有人抱着断腿在泥里打滚,有人蜷成一团只出气不进气,有人仰面躺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血混着泥水,顺着官道上的车辙印往下淌。
红色流到沈归靴边,他绕过那滩血。
络腮胡还骑在马上,屁股下的黑马鼻孔张得极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沈归走到马前。
络腮胡扔了刀,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砸在泥里,嘴在动想说什么。
沈归没有让他说,一只手拧着项链,另一只手按在络腮胡的肩膀上。
手上的力度逐渐加大,络腮胡的惨叫声跟着变大。
第一声惨叫,第二声是尖叫,第三声变成一种呜呜的低嚎。
他叫着叫着开始说话,说柳三爷上面还有人,说杀了他会有麻烦。
沈归没停,这山贼头领开始求饶,说家里有老娘,有孩子。
沈归还是没停,他在试。
既然石坠需要最纯的七情六欲。
恐惧应该算一种。
他主动引出的恐惧,就跟他有关系才对。
碎片应该吸收掉恐惧,应该发热,应该愈合裂纹。
半盏茶过去了。
沈归停了手,他看着掌心里的石坠,裂纹还是那些裂纹,没有变化。
是恐惧不够?沈归不确定。
络腮胡已经不叫了,进气多出气少。
测试无果。
沈归站起来,听见有人在念什么,声音夹在风里,断断续续。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是那个最年轻的山贼,他的腿断了,此时看着天,嘴里在念。
“…娘…娘…”
声音很轻,像做噩梦的孩子。
沈归沉默了片刻,然后隔空一弹,年轻山贼的胸口轰然塌陷,声音停了。
紧接着是其他山贼的胸膛,不留活口。
杀完最后一个山贼,他蹲下来,从络腮胡怀里摸出个钱袋,沉甸甸的。
沈归掂了掂,揣进怀里,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了一眼树林。
然后沿着官道离去,灰衣融进浅夜,渐渐看不清了。
树林里。
干瘦汉子蹲在灌木丛,只觉头皮发麻。
他把刚才的过程全看在眼里,从头到尾。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离开村子走南闯北这些年,他见过最厉害的人可以一拳打碎石碑。
那时候汉子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
现在他不确定了。
天渐渐黑下去了。
官道上的尸体摊了一地,血已经不流了,凝成黑红色的一层,乌鸦开始往这边聚。
汉子等了很久,确定灰衣人不会回头了,才从树林里爬出来。
他先去看自己的瘦马,瘦马没跑远,他摸了摸马脖子,松了口气。
然后汉子走到山贼尸体前。
灰衣人只拿走了山贼头领的钱袋,其他尸体的钱袋首饰、马背上的包袱全在,一样没动。
他眼中闪过惊喜,蹲身就要摸尸,手碰到钱袋时顿了下。
汉子起身,朝灰衣人离去方向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