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烬西北。
阳光在海水上安安静静闪烁。
浪推着浪上了沙滩湿了黄沙,裹着沙蟹慢慢退回去,沙面留下一层白沫。
几只灰背海鸟落在湿沙上,低头啄了两下,被下一道浪赶得扑翅飞起。
一只褐色小蛤蟆站在登船木梯中间,它前爪抱着包裹,半天没往上走。
照月从没见过海,眼前的波澜壮阔让它有些失神。
港外没有岛,远处只有水,天与海在极远的地方接到一处,看不见尽头。
“公子,得多少条江的水灌进去,才能变成海啊?”
“我没算过。”
沈归还真不知道这个问题。
照月只能将这个问题记下,以后遇到学问高的夫子再问问。
它往船梯跳了两级,仰头去看身前的楼船。
船身高出港口栈桥十余丈,底下三层全刷了黑漆,水线附近嵌着一排铜片,再往上是层层窗格与飞檐。
船头立着一根足要五六人合抱的主桅,这会儿船帆还没有全张开,可哪怕只是叠起,也遮了小半片天。
照月先前还以为,所谓跨海运船,就是在船上盖几间屋子。
现在看,分明是把半条街搬进了海里。
“小妖,走不走?不走让个路。”后头有人催它。
照月赶紧往旁边挪,想起木梯就这么点宽,又赶忙向上跑。
沈归已经登了船,在入口处回望。
他青衫还算干净,腰间挂着酒葫芦,这会站在一群带着护卫与仆从的船客里,算不得多显贵,但绝对算不上穷酸。
照月几下跳到沈归脚边,压低声音问:“公子,我们要跨海呱,这船真不会沉吗?”
“船都会沉。”
“呱!”
照月扭头就想往回看,身后木梯却已被船员收起,几根粗索从岸桩上解开,接连落进水中。
一名船员扛着绞盘杆经过,听见两人的话,笑道:“放心得嘞~这艘踏海楼船跑这条线多年,船上的定波阵可以压住六丈浪,再大的风,船长自会绕开。”
癞疙宝不怕水,可没说不怕海水,照月想象着自己若是落进海里,估计不够扑腾几下的,故而还是没敢离栏杆太远。
“轰隆——“
船腹在这时响起一声闷震。
起初只是脚底轻颤,跟着便有齿轮咬合的声响从船头一路传向船尾,主桅上的帆索自行绷紧,引风阵亮起浅青纹路,叠起的船帆向外鼓开。
港口的风本来很散,到了帆下却被阵法力量收拢成一股。
船身动了。
藏在两侧水线下的机关鳍一片片张开,把海水往后推去,船头破开白浪,离岸越来越远。
照月趴在栏杆上,一手抓住沈归裤腿,向着外边探出半个身子。
“桨呢?”
照月绕着半层甲板找了一圈,终于在海水翻起时,看到了铜鳍的一角。
那东西才露头便又合回船腹,只剩一串白色水花。
懂一些锻造技巧的照月对这些机关很感兴趣,蹲在栏杆边研究了好一阵。
商船已经出了港。
沙滩缩成一条黄线,港口的屋瓦也低了下去,东烬的陆地正在身后慢慢退远。
炎国的港口早已封航。
当日离开青何县后,沈归与照月沿一条西北大江顺流而下,路上没有再停。
到了炎国边境,能跨海的商船不是被军中征用,便只运粮甲,不再收外来乘客。
两人只得越过国境,来到这座靠海小国。
前后算来,沈归离开承天府已快两月。
“这位客人请往这边来。”
商船管事派人送来木牌,领沈归二人去了客舱。
墙边钉着当日航程与开饭时辰,每处转角都站着面带微笑的船员,他们见老人会扶一把,有孩子跑快了,也会开口提醒。
船共九层,沈归房间在中层,里边只有一床一桌,摆下两只木箱后,落脚处便不多了。
沈归坐在床边感应体内的新力量。
照月推开窗,时而看窗,时而看向海水的机关。
“咚,咚。”
敲门声响起,照月跳过去开门。
门外是位船员,他恭敬递来两张启航宴的请帖,介绍到:
“我们商会跑的是跨洲长线,路上少则一个多月,多时能有三四个月,同船客人往后免不了打交道,每次出港都会办一场宴。”
照月本来不想去,听见有免费的饭,当即就答应下来,还拖着沈归一起去。
启航宴设在楼船上层。
比下边要宽敞许多,四面开窗,正中还留出了一块歌舞场。
宴中席位也早有安排。
主位坐着几名沿海小国的王亲与宗门长老,他们身后各有随从,主桌周围则是是有名有号的商贾。
沈归没买贵的船票,通关文牒用得也是杨清禾准备的普通世家身份。
故而被安排在靠窗的边角。
位置离着主位远了些,但好在菜是一样的。
他们这桌此时已经坐了几名客人了,见沈归坐下纷纷看来,照月学着江湖把式,抱拳行礼。
这边才坐下不久,便有一名锦衣客人嫌席位靠近门口。
那人当着半座宴厅说,自家长辈与蜃楼城某位仓主有旧,去年一船药材也是商会代运,到了海上怎能与寻常客人同席。
管事话语恭敬,态度却没让半分:“这位公子,船上按票落座,若要换席,得先问原先的客人愿不愿。”
锦衣客人不肯失了身份,转身便去与前桌攀谈,开口先报家门,再说自己在蜃楼城有哪些熟人。
没用多久,他真换到了靠前的位置,临走时还让护卫把凳子擦了一遍。
席间不少人看着,没人觉得奇怪。
能上这周运船的,都不算穷人了。
船只航行这段时间,船上就是个小社会,坐在哪个位置代表着面子与身份。
甚至以前有小商人砸了家底买票上船,靠着渡航这段时间与许多权贵攀上了关系,从此一飞升天。
“呱,太不值当了。”照月看着那锦衣客人为了换个位置,递出去了个金锭,结果新位置的菜并没有变化,图个啥嘛。
“公子,他怎么不来找我们换,我就喜欢坐门口。”
“我们这位置估计别人也看不上。”
“我们这桌还不好?旁边就是大海。”
照月只觉那锦衣客人没有眼光。
宴厅人渐渐多了,宾客从沈归旁边经过,见他没有护卫,衣上又没有宗纹,只当是哪家小门小户出来游历的年轻公子,目光扫过便走了。
沈归也不在意。
照月蹲在他旁边的高凳上,忙着给自己夹菜。
它个子矮,桌边又高,每夹一次都得站起来,旁边客人看了两眼,笑着问沈归从哪买来这么一只灵巧妖物。
“不是买的。”沈归道。
那人见他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便端着酒去了前桌。
他不算个例,宴厅中全是推杯换盏的声音,人们互相行礼碰杯,仿佛认识许久,仿佛相见恨晚。
总之,在这里,狗来了都得举着杯子打一圈。
前边谈得正热闹。
有人说自己在蜃楼城有三座仓;有人提起北砗洲的皮货生意,说自己与当地部落长老吃过酒,能拿到奇缺好货。
话语一个比一个说得响。
沈归靠着窗,慢慢合上眼帘。
体内那缕道痕已经很元气紧紧融合,被它浸染后,原本透白色的元气也发生了变化,外层轮廓染着五彩之光。
沈归将气息引到右手食指。
指腹下先多出一点暖意,跟着便有五彩元气要从皮肉间钻出。
沈归收回心念,这点气息若是真钻出来,恐怕整个船都要被掀翻。
此次航线从东烬出发,期间会路过一座极其庞大的岛屿,此岛名为蜃楼城,其上商会林立,四海楼最大的一座分部就在上边。
沈归决定之后到了蜃楼城,再试新力量不迟,这段时间正好温养熟悉,这也是沈归决定坐船的原因之一。
一盏茶后,宴中说话声低了些。
却是船长从门后走出。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自称徐万甫,常年在海上漂泊,身材精干,脸被风吹得发黑。
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举杯敬了众人,然后介绍起自家商会,说最早是蜃楼城一支旧船队,传到今日已有千年。
“蜃楼城那位开城之人死后,旧人各立门户,我九鼎商盟便是在那时成立的。”
徐万甫把酒喝下,“诸位到了城中,只要守契,便是商会的客人,没人敢动各位分毫!”
这话说得豪迈又有底气,立刻引来宾客拍掌叫好。
有客人问起近来航价为何涨了这么多。
徐万甫回答道:“炎国封了外港,东边几条航路都得改,船票就贵了些,不仅是我们,恐怕后续货价也会跟着涨,诸位若有大宗买卖,早作打算。”
前桌一名外洲商人放下酒杯:“炎国目光短浅,占着东烬最好的几处海港,这一封港,先断的是自己的财路,诸国大军已经压境,没有炎祖坐镇,我看它撑不了多久。”
言论在船坞中回响,有人接了一句,也有人笑而不语。
照月听到“炎祖”二字,立刻回头去看自家公子。
沈归喝了口酒,仅此而已。
身材姣好的女子们走了进来,没一会儿歌舞声就回荡开来。
客人们走动愈加频繁,话题也从国事转到买卖之上。
劳工不时从侧门抬进新酒。
期间有个年纪不大的劳工,走到门边时脚下打滑,整个人连着酒坛一块摔了下去。
酒坛砸在厚毯上没有碎,他的手却被坛沿压住,立刻肿了起来。
附近客人皱眉避开。
商船管事快步过来,也没骂人,先让旁边劳工抬开酒坛,又蹲下看了看那只手:“还能动吗?”
年轻劳工试着弯手指,疼得吸气,口中说着“还能。”
管事却摇摇头:“别搬了,去找船医,今日的活让别人补上。”
劳工连声说自己能做,管事已经叫人过来将年轻劳工送走。
席间有人看完这幕,笑道:“久闻九鼎商会待下人宽厚,今日一见让老夫佩服。”
管事掸去袖上的灰:“都是跟船吃饭的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何况他们每月二十两工钱,手伤耽误事情商会也亏。”
“二十两?!”许多客人看来,表情带着惊讶。
毕竟按正常价格,下人一月能有一两已是高薪了。
“船上都是熟手,不能亏待。”
管事笑着解释,于是立刻又有叫好声附上。
照月也听得一愣一愣:
“公子,每个月二十两啊!”
这小蛤蟆认真算了起来。
鱼家铺生意最好时,它一个月也就分到二十两。
跑一趟船虽久,可有吃有住,还能看海,听起来竟比打铁挣钱。
“公子,你说我去底下帮人修锤子,他们要不要我?”
“你可以去问。”
沈归没有阻止。
照月看了看满桌饭菜,又舍不得立刻走,这一纠结就到了夜里。
楼船在入夜后抵达第一个静潮点。
四周海水比白日平了许多,船帆收下一半,机关脊也慢慢停住。
船方传话,说要在此校准机关与第二日航向,约莫停船两个时辰。
宾客没有意见,宴席也没有散去。
灯一盏盏点起,乐师换了一拨,主桌又开了新酒,有人借着酒意谈货,有人叫歌姬近前,白日端着的身份都松下来几分。
沈归早就离去,照月坐着吃了会儿又觉得吵,吃饱后独自溜出宴厅。
侧甲板的灯少,货箱一摞摞绑在船壁边,风从箱缝穿过,带着海水独有的咸味。
照月沿着箱子往前跳,准备找个清净地方看海,才绕过一只盖着油布的大箱,便瞧见后边露出一只小脚丫。
“呱?谁在那?”照月眉心月牙亮了下。
那只脚立刻缩了回去。
紧接着箱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撞到了头。
照月探头去看,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蜷在两只货箱之间。
她头发剪得参差不齐,身上套着件不合身的旧褂子,正用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捂嘴干什么?”照月歪着脑袋问。
小姑娘没答,伸手指向照月身后。
有脚步声过来了,两名巡舱船员提着灯,从侧甲板另一头走近。
“进来...”小姑娘声音极低。
照月眨巴下眼睛,确认对方没有威胁后,这才往货箱后一缩,把圆滚滚的身子挤进缝里,好在它块头不大,极小的空间勉强塞入。
灯光从箱缝扫过。
“这边看过了?”
“看过,绳扣都在。”
脚步声从外边走过,渐渐远去。
小姑娘等了好一会儿,松开捂嘴的手,第一句话便是:“你压着我脚了。”
照月赶紧挪开。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会让他们听见。”
这倒没错。
照月从箱缝里钻出去,又回头看她:“你是船上的?”
“嗯。”
“叫什么?”
“我叫小满。”
她答完也没问照月叫什么,手脚并用地从货箱后爬出来,径直走到栏杆旁。
夜里的海没有白日亮,只能看见楼船灯火铺出的一小圈水,更远处是一片暗,海浪撞在船腹上,一声接一声。
小满把脸抬起来,闭着眼很是享受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吸了一口。
照月跟过去:“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躲他们啊?你不怕我吗?”
“闻风。”小满脸朝向海面。
“闻风?”照月学着样子,用力闻了闻,只闻到海腥和宴厅飘出来的酒味,“风有什么好闻?”
小满说:“船底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