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烬已然步入初春时,北砗大部分地区依旧寒风皑皑。
遍地萋萋芳草,匆匆来去的游蜂浪蝶还是无处可寻,只有几棵百年老树,依旧伸展着黄了芽的秃枝,像鬼影依依,又像白骨匆匆。
离开极北之地,沈归沿着最近的那条地脉一路向南,至今已有四十余日。
最开始的几日,照月还时不时会回头看,生怕那片破碎天地忽然追上来,后来发现身后的山还是山,雪还是雪,胆子这才慢慢大了些。
它也问过,既然已经晓得方向,为啥子不直接飞过去。
沈归只回了一句:“丈量天地变换,不急。”
东烬道痕还能撑许多年,至少眼下没有立刻崩开的迹象。
沈归要找的是三股牵连道痕的力量,又不是赶着去投胎,快上几日没意义。
更何况,那三股力量只给了大致方向。
北砗道痕能感知山河大势,真正落到一座山、一条河时,仍要沿路一点点查看,看看地脉受北极影响下,是如何衰弱如何变化。
所以两人走得谈不上多么快。
遇到城便入城补些吃食,但北砗不像东烬,北砗陆地面积大于东烬,但大部分区域其实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故而出现了地广人稀的情况,沿途的城池很少,遇到两个也是一座空城。
于是,一人一妖大多时间就是在野外歇息,以白雪当棉絮,挑眼云烟。
第四十七日午后。
沈归停在一座矮山上。
山下是一条已经干了大半的河。
河床很宽,水却只剩中间细细一线,岸边还能看到废弃水车,木轮陷在泥里,早就荒废。
再远些有个村子。
屋子坐落着不少,冒烟的烟囱却只有三四处。
照月站在沈归肩上往下看:
“公子,北边的城还没开始迁,这边就先迁了?”
“嗯。”
沈归眼中有一点金光散去。
这一带原是两个小国与乾寒国交界。
边界甚至都改过几次,山中几座村镇今天归这边,过几年又划到另一边,,慢慢成为三不管地带,百姓倒习惯了。
近些年情况不同。
山里时常传出闷响,水源一年比一年少,有的地方还突然陷下去一大片。
最开始,三边的朝廷都派人来查,后来迁的人越来越多,能收上来的税越来越少,驻军也撤了。
到了今日,山里还留着几根界碑,官差已经许久不曾出现。
沈归关心的并非这些。
他抬手,五彩光意在指尖一闪,北砗道痕顺着山下铺开。
第一股牵连东烬道痕的力量就在这里。
一路从极北延伸到此,沿途虽有轻重变化,却始终连着。
可到了脚下这片山域,断了。
准确说,是沈归感知不到了。
那股力量从北边进入山中,几十里后又在南侧重新出现,中间一段像被人从北砗山河里挖掉。
沈归已经沿外围走了一圈,地脉还在,牵力也没真正断。
他甚至能从南北两头的受力判断,这条地脉仍在承东西,只是中间那段像沉进另一层空间,北砗道痕能感觉到重量,却摸不到形状。
沈归换过两个位置试。
结果一样。
若把山河看成一张铺开的纸,这里像有一块纸被折进背面,纸面上的线因此空了几十里,可线本身并未剪断。
这种情况,他在极北见过相似的,却没有这里这么完整。
只有这一段,从道痕感知里消失了。
照月听完,低头看山:
“公子,这里和极北那边一样?”
“不一样。”
沈归从山顶落下,照月跟着一沉,熟练抓住青衫肩头。
两人落在半山腰一处岩壁前。
这里看着没什么特别,石缝间长着几丛发黄杂草,岩面还有雨水冲过的痕迹。
沈归伸手按了按,石头后方是空的。
他顺着岩缝探进去一丝元气,半息后,元气从山腹深处绕了回来。
里面有极北的那种黑气,应该是顺着地脉延伸了一些气息残余。
山土、地下水与地脉混杂,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黑。
多年侵蚀下来,山腹里面被吃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有些地方仍是岩层,有些地方已经不在原本空间里,半实半虚,像被从现实里咬掉了一块。
沈归若想进去,很简单。
一拳也好,一指也罢,甚至利用东烬道痕的些许权柄,开个口子不费事。
但山腹里面空成这样,外壳还靠几处岩脊勉强撑着,他若从这里硬拆,山体大概率会往里塌。
塌山不算什么。
麻烦的是,原本那段地脉已经被黑气侵蚀不分彼此,再一塌,留下的残余就会离开地脉,向着其他区域散,至少方圆千里都会乱掉。
故而,所以沈归要想先看看,这座山以前长什么样,再确定怎么不破坏周边情况下,进入地脉,然后解开牵连东烬道痕与地脉牵连的那根线。
有了方向后,沈归与照月继续前行。
附近几十里已经没多少人。
沈归沿着干河往外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座废村边看见活物。
那是一头灰獾小妖。
个头不大,只到人膝盖,身上套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短褂,正蹲在磨坊门前堵墙洞。
磨坊已经塌了半边,它拿泥一层层往裂缝上糊,糊一会儿,墙上又掉下来一点灰。
照月先跳下去:“喂。”
灰獾这才发现被人近身,吓得手里泥巴都掉了。
转过头后,看清照月也是妖,它才松了口气,然后又看见后面的沈归,刚松的气立刻提了回去,张口就是:“我没偷东西。”
照月一愣:
“谁说你偷了?”
“呃...以前来的人都先问这个。”
灰獾把手背到身后,衣角还沾着泥。
沈归没有弯弯绕绕。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开灵智就在这。”
“这几年山里有什么变化?”
灰獾想了想:
“井干得快。”
“还有呢?”
“晚上有时候响。”
“怎么响?”
灰獾抬脚,在地上跺了两下:“就这样,闷闷的,像地底有人拿锤子砸。”
照月下意识回头看山。
灰獾又说:
“前年村东头陷过一块地,牛掉下去一头,后来人就走得更快了,山里那几眼泉也少了,最里面那眼去年彻底没水。”
“这里没人管?”
“以前有人管。”
灰獾指了指山外:
“三边朝堂都来过官,后来他们也走了。”
“那现在这里最大的势力是哪个?”
“这个嘛...”
灰獾只做了瞬息的思考,回答得很快,“沫岭宗,就在南边七十多里,他们的人常来山里插木签,还会量水,有时候在石头上画线。”
灰獾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以前一月能见两三回,这两年少了,去年有个白胡子老头还在井边坐了半天,把水装进七个瓶子,我问他水好不好喝,他没理我,只是一直叹气。”
“沫岭宗的人最近还来吗?”
“没来了。”
灰獾蹲回墙边,抓起一团泥:“听说他们也要搬走。”
照月看了看这破磨坊:
“你怎么不走?”
“我为什么走?”
“这里都没人了。”
灰獾指着磨坊门槛,“我就是在这里开灵智的,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哪也不走。”
它说得理所当然。
照月还想问,沈归已经转身,这种事没必要再往下挖。
走出两步,沈归停了一下,指向废村西边。
“那边山脚有片石坡,近几年不会塌,真要听见这里响得厉害,可以先过去躲着。”
灰獾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沈归走了。
照月赶忙跟上,又回头喊:“我公子说不会塌就真不会塌,你记住啊!”
灰獾站在磨坊前,一脸不信。
可等一人一妖走远,它还是往西边看了好几眼。
……
沫岭宗占地很大,但实力还不如照野宗。
沈归到了后,一眼就看出这座山门的底蕴。
此时宗门里比照月想的热闹。
还没到山门,便看见十几辆大车停在外边。
车上捆着箱笼、货箱,还有拆下来的阵旗,以及各种搬家的东西。
山门广场更乱。
弟子们抱着册子跑来跑去,有人在点箱,有人在给每辆车编号,几名年长修士站在一块,争论哪些东西先运,哪些东西留到最后。
护山阵还开着。
阵外的广场却已经成了搬家场。
照月趴在沈归肩上,小声道:
“公子,他们真要跑了。”
“看出来了。”
沈归没有往阵里闯。
他从空中落下,正好停在广场边一块空地。
落地没有声音。
离他最近的两个弟子还在抬木箱,直到照月从肩头探出脑袋,其中一人和它对上眼,脚步才猛地停住。
“你们是谁?!”
这一声把周围人都叫了过来,十几道视线同时落到沈归身上。
没人看见那青衫从哪来。
守在阵门边的弟子也没见他经过山道,几名弟子下意识按住兵器。
“都别动!”后边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人群让开。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走过来,袖口还夹着一卷清点册。
她是沫岭宗传功长老。
方才别人没看见,她看见了一点。
天上有一抹青色落下来,既未御器也没借风,直到人站稳,山门阵才有一瞬极轻的反应。
这说明对方若愿意,刚才完全可以直接进阵。
传功长老把手里的册子交给弟子,上前拱手。
“前辈到访沫岭宗,不知有何事?”
沈归道:“叨扰一二,问些事情,附近百里山河,这些年可有记录。”
传功长老没想到他问这个。
她打量沈归几眼。
青衫黑发,衣服面料还行,但算不得什么法袍之流,身上没有宗门标记,看年纪也就二十来岁,肩头还蹲着只褐色小蛤蟆。
很普通的打扮,可问题也出在这。
对方站在这里,传功长老怎么试探也感受不到修为。
加上凡人绝不可能这样落地,那就只剩另一个答案。
能御空的破云境强者!
念及至此,传功长老态度又低了几分:
“前辈为何查山河?”
“找一条地脉。”
传功长老低着脑袋,眉头轻皱。
沫岭宗已经准备南迁,近些日子来打听山里情况的人不少,有想捡漏药田的,也有盯上几处灵泉的。
眼前之人来得太突然,她自然不可能什么都说。
“这片山域近年不太安稳,道友若为寻灵地而来,怕是要失望。”
“我不找灵地。”
沈归也看出她的防备:“只想知道,几十年前那座山是什么样。”
他指向北边,正是先前岩洞所在的方向。
传功长老眼神变了些。
那地方,宗门确实查过很多年。
“道友如何称呼?”
“沈炎。”
传功长老刚要继续说,身后忽然有人“啊”了一声。
很轻。
可广场这会儿本就没人敢大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名年轻弟子正蹲在木箱旁,他满是不可置信,手里拿着一本折册。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万象天榜]
这名弟子平日最喜欢看天下榜单。
四海楼新版榜册是今日上午到的,最大的事就是万象天榜排名变了。
这弟子刚才听见“沈炎”两个字就觉得耳熟,这才下意识翻开。
他先看看榜,又抬头看沈归,再低头。
像怕自己看错,还用手指沿着名字重新划了一遍。
旁边师兄压低声音:“怎么了?”
年轻弟子嘴唇动了一下。
念出了声。
“第十三……”
广场上的说话声开始少了。
他继续往下念:
“沈炎,原榜三十一灰衣客……”
不等弟子念完,传功长老转过身:“拿来。”
弟子连忙把榜册递过去。
老妇低头,纸上墨迹还很新。
[万象天榜,第十三。]
[沈炎。]
[境界暂定为凌虚巅峰。]
[天下阳雷第一人,雷法之盛,已压龙虎。]
[鸣玉城时疑有藏拙,后于蜃楼城引天雷杀九鼎高层,北砗供神尽低首。]
后面还有几行四海楼自己的推断。
传功长老已经没看。
她握着榜册的手紧了紧,已经很久没这么激动。
她抬起头。
广场中央,青衫客仍站在原来的位置,肩头小蛤蟆还在东张西望。
和刚才没有半点区别。
传功长老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沈炎。
整个山门广场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