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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朱颜辞镜花辞树

作者:拏云入梦字数:5.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35:00
第213章 朱颜辞镜花辞树

北砗。

殷铃山脉。

雪大风骤。

月神之躯出现到寂灭,其实并没用多久时间。

月屠族的部队其实没看懂过程,但他们看懂了结果。

于是,

有人丢下了兵器。

那柄刀滑过积雪,撞在一块石头上,持刀的月屠族人已经转身往外跑。

起初只有他一个,随后,山道两侧的人都动了起来。

几个还跪着的鬼修被撞翻在地,爬起来便跟着逃,谁也没再抬头看天。

逃命,是所有生灵的本能。

浮香收回按在阵纹上的手,她轻抬香唇:

“开阵。”

暗金光幕向两边退去,守在里面的殷铃族人立即冲出追杀逃兵。

沈归没去看这些殷铃族的人。

因为此时他面前落下一道人影。

烟梦唇边血迹被她随手抹掉,只在袖口留下暗色的一块,她抬起头:

“沈归?”

“是我?”

“你为何如此自私?”

才走出大阵的聂沉舟听到沈归二人的对话,立刻停了下来,顺带拦下正要上前的浮香。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智商达到顶峰,思维无比活跃,跟着照月就换了个称呼:

“我家公子有私事要处理。”聂沉舟将声音放轻,“浮香族长,不妨先避让一二。”

浮香听到“公子”二字时,美目在聂沉舟身上打量一瞬,随后又看向沈归与烟梦,最后带着身后的族老退入山门。

非礼勿听,她还是懂的。

只是,没人看到,浮香盯着烟梦背影时,带着一丝敌意,或者说是醋意。

山道渐渐空了。

沈归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女子,对方已能站稳,却仍将剑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若放在从前,这样没头没尾的指责,沈归未必有耐心听,但现在他还是道:

“我并不认识你。”

“那你总认识柳凝烟吧。”

烟梦说话总是很直接。

柳凝烟...

沈归想了一下。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当着他的面提起。

待他从记忆里找出来,先记起的,是宫里一处偏南的院子。

随后才是一个模样尚可,知书达理的女人。

烟梦嘴边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就这么不重要吗?记一个人也要这么久吗...”

沈归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刺,却没计较,只看了眼她手中的剑:“《凌绝》也是从柳凝烟那里学的?”

“她留下的剑谱,我练的。”

“你是她的什么人?”

“养女。”

烟梦将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她晚年时收养了我。”

理清关系后,沈归这才明白,那句负心人从何而来。

他当过皇帝,也有过后宫佳丽。

妃子算不得多,前后十数人,纳进宫的缘由各不相同。

当年初定疆土,有人愿意交出兵马城池,却总担心会不会遇到兔死狗烹之事,便想与新朝再亲近些,沈归为了这些人安心,许多姻亲也都准了下来,新附的部众才少了些疑虑,安心接受朝廷安排。

宫里的妃子大多是这种。

也有两三个没这么多缘故,就是成了皇帝,觉得疆土之内皆是吾物,当时看着喜欢,就动了凡人都有的色欲。

这点沈归否认不了。

至于子嗣,因为穗儿的缘故,沈归从没有打算再留后代。

登基的头几年,沈归还常往后宫去。

后来忙于修行,忙于政务,去得渐少。

有妃子入宫以后,只在几次宴上与沈归说过话,再后来,宫里许多面孔都已生疏,有些要经身边人提醒,他才记得起名姓。

柳凝烟入宫晚。

那时是沈归在位后期,当时后宫许多妃子已经老死,大臣每日觐见国之无后,如今连后宫都冷清得很,会让天下人说闲话,陛下不在意,但总风言风语总会影响些许安定。

沈归听烦了,就有了这一次纳妃。

入宫当日,沈归才第一次见柳凝烟。

两人坐在屋里说了些话,沈归明说不会经常来此,女子当时只是红着脸,低着头,说什么都是“嗯”。

沈归见柳凝烟有修行天赋,作为弥补便将《凌绝》传授。

此时再想,还记得那时柳凝烟接过剑谱,很是高兴,后来究竟练得如何,沈归却从未问过。

如今柳凝烟的养女都能将这门剑法用到凌虚境,也不知柳凝烟看了《凌绝》多少遍了。

沈归能想起柳凝烟年轻时的样子,却说不上来,最后见她是哪一天...

这事,以前不在乎。

现在想来,确实有些不对。

所以,沈归没去反驳“自私”“负心汉”的标签。

“你要想这么久?”烟梦始终看着。

“嗯。”沈归没有随口应付:“过去很多年了。”

“是啊,很多年了。”

烟梦低下头。

风从山门吹出来,卷起地上的雪。

烟梦将剑收入鞘中,像是终于把一路上反复想过的话,找到了开头。

“你走以后,后宫的人少了许多,有些回了娘家,有些老死了,等我记事的时候,留在那里的已经没几个。”

“她没走?”

“没有。”

“为何?”

沈归问。

烟梦抬眼瞪来:“你问我?”

“公子...这事确实该问你。”照月在旁边小声提醒。

沈归一挥袖袍,照月心领神会往远处跳了几步,陷入雪里不再吭声。

烟梦胸口起伏,显然情绪并未完全压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我娘怕你回来找不到她。”

说到这里,烟梦的声音低了些:“我小时候一直住在那座院子里,没有别的孩子,红墙黄瓦是一座座高墙,我出了门也不知道能去找谁,娘亲身子已经不好了,我不敢跑远,她叫一声,我就得听见,但我守着的岁月里,从娘口中,只能听到你的名字,你知道这种感受吗?”

“...”沈归沉默小会儿后,问,“她让你来寻我的?”

“她才不会!”

烟梦答得很快,手指按在剑鞘上的力度加重。

“我只要提一句你的不好,她就不肯听,她若知道我跑到这里,当着你的面说这些话,只会生我的气。”

“我不理解,我娘亲那么好,你凭什么配得上我娘亲,就因为你实力强?”

“娘亲入宫时才十六岁,她把一辈子都给你了,你走的时候,就不能去见她一面?”

烟梦声音愈加大了。

照月从雪里探出个脑袋,以前有人说沈归,他第一个跳出来对骂,但这会儿...它张了张嘴最后选择将脑袋重新缩回去。

面对一声声质问,沈归答不上来。

那时离宫,无人拦他,他也没去见任何人。

朝中事已交代了李无咎监国,后宫没有送来要他处理的事。

沈归便没有再想。

甚至他自己都没想到,这寻仙之路,把自己的寻得行将就木。

烟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将目光移向山门旁的积雪。

思绪慢慢倒退,仿佛回到小时候。

她还记得那院里的梳妆台。

……

铜镜搁在窗边。

太阳好的时候,柳凝烟才会挪过去坐,拿起木梳,将披在肩上的头发慢慢拢到身后。

小烟梦站在凳子上,替娘亲扶着镜子。

那面镜子比寻常妆镜沉,背后的花纹已经被摸得光滑。

她年纪小,扶一会儿便手酸,柳凝烟发现了,就把镜子往台上一放:“歇会儿,别摔着。”

小烟梦凑过来看娘亲的头发。

白发又多了一些。

“娘,我替你拔了。”烟梦那时候以为只要自己拔了白发,娘亲就不会老。

柳凝烟摸摸她的脑袋:“拔不过来啦。”

小烟梦撇着嘴,用小手将那些白发拢到黑发下面,试了几次,还是藏不住。

柳凝烟修行过,可到这个年纪,终究再没有能往上走的路。

小烟梦当时不懂,只听到娘亲经常说:

“老了,往后要少照镜子了。”

可第二日,娘亲还是会坐到这里来。

宫里并不缺新镜,烟梦在别处见过更轻巧的,背面还嵌着漂亮的珠石,但娘亲却总用这一面。

后来才知,这铜镜是成婚的时候,沈归赐下来的,要好好留着。

窗外的脚步停在门口,是一个老妪,也是一个守了几十年后宫的妃子,她今天便要离开,回家乡安享晚年。

烟梦终于说:“娘,我们也走吧。”

“走哪去?”

“外头。”

孩子指向院门,指了半天,也说不出外头有什么,她只知道,那些收拾东西离开的人,走了以后便再没回来。

而这里并不好。

冷清,没烟火气,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像是假人。

最重要的是,烟梦觉得,只要离开了这里,娘亲说不定就能将注意力挪到其他地方去。

但,柳凝烟的回答总是那么果决:

“你想出去玩,明日我叫人陪你去。”

“娘,我想跟你一起。”

“娘习惯这了,不走了。”

柳凝烟伸手,替孩子将歪在一边的衣领整理好。

“你出去跑,娘跟不上。”

“我慢点走。”

“娘走累了呢?”

“那我就找个地方坐着,陪你。”

小烟梦想得很认真。

前几日她跟人去过街上,有卖热汤的铺子,凳子放在太阳底下。

娘亲喜欢晒太阳,应该也会喜欢那里。

小烟梦将这些都说了,柳凝烟却只替她把哨子放回衣襟里面,免得绳子缠住头发。

小烟梦低下头:“你还是不去啊。”

柳凝烟笑了笑:“娘在这等人。”

“还等?”

“等嘛。”

“别人都不等了。”

“...”

柳凝烟将铜镜转过来,手指从镜背摸过去,看着镜子没有接话。

小烟梦忍不住又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陛下是大人物,想的事情肯定很深,娘只是个没见识的女人,哪里能知道。”

“那为什么非要等他?”

小烟梦有些执拗。

柳凝烟抬起眼,似乎觉得孩子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嫁了人,妇道人家等着郎君,天经地义呀,更何况,我的郎君还是天下第一人。”

她将耳边一缕头发拢好,轻声道:“娘不觉得苦,甚至很荣幸。”

小烟梦站在凳子上,双手慢慢握成了拳:“娘,你明明才与他见过几次面。”

柳凝烟的手停在耳旁。

小烟梦又说:“他如果真的在乎,就不会不辞而别!你头发都白了,他也没回来过!”

这是烟梦头一次顶撞娘亲,也是唯一一次。

柳凝烟没生气,只叹了口气,重新看向铜镜。

镜中是她自己的脸,眼角有纹,鬓边的头发被孩子弄得有些乱。

她拿起梳子,想把那里梳顺。

烟梦却伸手按住了镜子。

“他就是自私自利的人!”

“啪!”

那只满是皱纹的手落在烟梦脸上。

小烟梦捂住脸,愣愣看着面前的妇人。

很疼。

木梳落在柳凝烟裙上,妇人眼中闪过不舍,伸出手想要摸孩子的脸。

烟梦往后躲开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最终慢慢放下。

……

“那以后,我没再当着她的面骂过你。”

山门前,烟梦说完,嘴唇抿在一起。

沈归许久没有接话。

“娘亲给我起的名字,叫沈忆。”

烟梦又道,“等她不在了,我便改了,叫烟梦,“烟”是她的名字,“梦”是她这一辈子。”

“我不想再替娘记着你。”

烟梦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归衣襟上,语气仍然很冲,但后面的话却忽然停住。

平日里,她早就不用沈姓了。

可方才沈归问她是谁时,烟梦脱口说出的,偏偏还是三个字。

沈烟梦。

烟梦别开脸,没有再往下说。

沈归看着身前的女子,对方说得事情他都不知道。

年轻时纳妃,沈归没有许下要陪谁一生的诺言。

后来渐渐疏远,更觉得既不深涉其中,日后分别也能少些牵挂。

他以为自己与后宫的人,早在那一次次少去的探望里淡了,这种简单的道理成年人都懂才对。

柳凝烟和鱼蕙玄还不同,至少沈归与后者经常在一起,锻剑那会儿更是每日形影不离。

而柳凝烟...

沈归总共没见超过十次。

而这个女人却守着名分,拿着成婚时的铜镜等,老到白发多得拔不尽。

“你想要什么补偿,我可以给你。”沈归说。

“补偿?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补偿?”烟梦握紧了拳头。

沈归沉默一息,又说:“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这句话,或者说沈归的这种态度,烟梦没料到。

她想过许多次见到沈归的场景。

若沈归拿皇帝的身份压人,她便问他为何能把所有事都交给别人;

若沈归一走了之,她就追着骂,哪怕被杀了,也要把娘亲那些年的事说完。

可身前的一袭青衫没有辩解,也没有一走了之,更没有仗着修为盛气凌人。

沈归只是站在这里,语气里没有斥责,也没有急着结束这场谈话。

烟梦开始想,自己想要沈归做什么...

想叫他道歉。

嘴张开以后,那两个字却没出来。

娘亲若在,听见自己逼着沈归低头,会是什么模样?娘亲肯定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我……”

烟梦有些无措。

沈归没有催促,就只是静静等着。

山门口,只剩山风呼啸,吹动两人的头发。

许久后,烟梦终于抬起头:

“你爱过我娘吗?”

她看着沈归,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哪怕一丁点喜欢。”

沈归认真想了下,没有撒谎:“没有。”

烟梦的手停在剑柄上,一句话不说。

沈归等了一会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以随时找我。”

见烟梦不再开口,沈归提着葫芦,向山门里走去。

青衫从烟梦视线里过去,脚步声也逐渐远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

天上的雪还在落。

她看着空下来的山道,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站着。

四周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脚冷得没了知觉,连哭都不敢出声。

后来,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

帘子掀开,有个妇人扶着车沿下来,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

“跟我走吧。”

那时烟梦还不知道,她叫柳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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