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拟路向南,行约刻时,窜出铁衫林,杉木林丛绿藤疏减。金枫等率阵紧随,见出得绿林,再无遮挡,均自一喜。那火坛坛主“齐思源”喝道:“兀那小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你逃不得了!”终于瞧清李仙动向,沿路拾起一枚石子,抛射而去。
那石子破风射来,是武学“飞蝗石”。齐思源已任一坛坛主,武道确有精妙手段。李仙听风辨位,避了开来。众弟子都纷纷效仿,投石抛砸。但臂力不足,抛射之能未精,半途便落下。
愈多长老追出铁衫林,众长老纷纷出声喝骂。李仙只顾朝南,全不回应,速度甚快。金枫轻功卓绝,数回起纵,距离渐近,已甩开夫犬阵,独身追到身后,抬爪朝李仙背心抓去。
李仙暗道:“好来!”施一招精湛回马枪。金枫能耐虽强,但见李仙招式登峰造极,浑有难言之韵,不敢轻视,转而抓向枪头,五指紧紧扣住枪身,欲将枪头掰断。李仙心意灌注,枪身奇韧,不见断毁,一转手腕,施展“怨龙式”,枪身忽的震起怨龙咆哮,传出“铮铮”声响。竟自枪尾起,一枚一枚迸起墨绿色龙鳞,包裹枪身。
枪如怨龙睁眼,顷刻杀势无双。将金枫铁爪震开,指向其咽喉。金枫抓不住枪,唯有后仰避开。李仙弹指金光一捻,枪身生生消失,适才一往无前之势荡然无存。长枪变成一点金光,被捻在指毫之间。
金枫已作出闪避动作,但枪法却未递出。这刹那之别,便是破绽所在。李仙双指一捻,金光再化作长枪,重新施展怨龙式扫去。
武人近身搏杀,拳脚刀枪剑,难免有起势、收势。武理虽繁复,武道虽玄奥,但常理却难逆。一拳打来,敌手避开。这时拳势已呼出,招式已经使老,需收势再起势,这一间隙,常常便是敌手,抓寻破绽,反击求胜之迹。所谓“后发制人”,便是诱敌出招,出招便有破绽。再抓破绽反打。
李仙的“弹指金光”,能点石成金。能将已呼啸而出的滔天洪水,化作指毫间的金光。如此这般,他与敌过招时,能随心意将枪、剑、刀捻成金光。手中长枪一闪一闪,时显时藏,佯攻、真招浑无差别。近身搏杀时,厉害至极。
诸多武境既高、造诣亦深者,亦难提防招架,更从未领略过。“弹指金光”已然稀罕,能练到登峰造极者,更只李仙一人。这“点石成金”的能耐,温彩裳亦未能闻。兼李仙枪法何等厉害,诸多武学大自我造诣。
金枫固然胜过汪岩,武道绝不敷衍。但这照面时,仍是面临生死凶险。她冷汗直流,狼狈侧滚,堪堪避开,耳腔内兀自留着怨龙咆哮,手爪隐隐生疼,指甲翻盖,滴落鲜血。左腰处出现一道血窟窿。她心想:“魑魅魍魉枪…此子魑魅魍魉枪,当真学得极高造诣!虽是卧底之身,但这套枪法,却确是为实!这假长老却学得真枪法。”
且说交手刹那,众残夫围护而来,火坛长老、弟子凝阵护持,都追到近处。李仙心想:“我若遭包围,便万万麻烦,还是逃命为上。”纵身再逃。七星步品质虽寻常,但李仙臻得登峰造极,便有弥补。兼炁渊如海,远胜旁人,力大飞砖,速度实快。只是数步,便离十数丈远。
齐思源问道:“金门主,没事吧?此子好凶,竟能将你伤得?”金枫说道:“确实厉害,需当小心。但不至惧怕,再追去吧。”
众长老再追逐去,约过三五里远,抵达乱岩山。此地乱岩堆积,山势不高,更无绿植,真是一派怪景。山中石道蜿蜒曲折,狭长古怪。山前有一石门,黄岩所垒起,自石门踏进,便抵达乱岩山中。金枫皱眉道:“麻烦至极,麻烦至极!此子竟到了此地。”齐思源问道:“金门主,咱们一窝蜂追去,将他乱刀砍死。”
金枫说道:“这乱岩山中,宛若迷宫,道路狭窄,一窝蜂杀去,固然英武,但难免淤堵混乱,拳脚施展不开,未必能将他乱刀砍死,迷路遭困,耽误时间,却是难言。”
原来,玉城姜城主,为修习“迷踪遁影步”,亲自营造‘乱岩山’景。内涉武理,实是不俗。近年来,虽因风吹雨打,有些变动,但古怪之势未能减少。齐思源道:“既然如此,我等绕开此山。将山团团围住。”
金枫摇头说道:“此子先我等一步进山,先已快一筹。我等绕山包围,再要迟缓一筹。必有扑空下场。哼,咱们都追进去,这乱岩山没有多大,但避免动手,只跟踪其行踪便可!待出了乱岩山,周遭都是空旷地,他跑不得,再去拿他!”率先杀去,众长老紧随。
乱岩山非自然景造,内道路曲折狭窄,山岩凹凸,宛若窄道迷宫。不时足下生绊,不时额头遭撞,只是片刻,众弟子便叫苦不迭。金枫啐骂道:“此子果真狡猾,此地不能成阵,都谨慎些。莫与他正面交战。”众弟子、长老应是,便不敢急追,敛了行速。相隔数里,似近似远咬住。
且追间。忽见前路,有一黄色土球滚来。金枫一瞧,惊道:“啊小心,是毒蜂!”心神预警,但后路淤堵,便纵身一跃,自众弟子、长老头顶纵回。那黄色土球原是蜂巢,嗡嗡间飞出数百只毒蜂,朝众弟子叮刺而来。众长老尚能自保。但弟子武学低微,组阵时自然厉害,不成阵时却只寻常。兼道路狭窄,各相拥挤,拳脚施展不开,一乱便拥堵一团,退不得,进不得,活成了靶子,只是顷刻,便遭群叮。
又听啪嗒,啪嗒两声。数个蜂巢被远远丢来。群蜂乱舞,惨叫难熄。李仙暗中观察,取了舆图,观察地势,心想:“待出了乱岩山,周遭便是开阔地。有楼阁、有木居、有竹林。但都不能助我遁逃。这乱岩山实此一处。与其一味遁逃,不如施一小计。”会心一笑,暗道:“料想他们,正在气头,一时识破不得。待识破后,我自远远离岛了去。哈哈。”先沿着狭道出山,留下一道朝南而行的足迹。
再施轻功,折回山中。见众长老、众弟子仍乱作一团,惨叫哀嚎,无计可施,头皮、手臂、面庞都起毒疮,煞是可恐。李仙喊道:“快,快,裹上黄泥,便能避开蜂蛰!”
众长老、弟子听闻,都觉妙计,趴附地面,捧起泥巴,大把大把朝身裹去。将手臂、脸皮、全身都裹实了,瞧不出服饰样貌。李仙甚喜,也朝泥地一淌,浑身裹了黄泥,再趁乱抓了两只毒蜂,捏着蜂腹,轻轻一挤,蜂针土出,朝面上、手臂、胳膊各扎三下。毒质入体,甚是刺痛。但他百毒不侵,未能面起毒疮。
他暗道:“瞧来百毒不侵,未必便好,也罢,也罢,还需我亲自来。”将蜂放了,自取了银针,朝手臂、面多扎数下,弄出两三毒泡。再施“神鬼凶衣”“纯罡炁衣”遮挡天机莲。趁乱时,挤入弟子群中,发出“哎呦”“哎呦”哀嚎。众弟子乱成一团,周身疼痛,自顾不暇,自难觉察。
那齐思源见蜂群甚凶,他若施掌震扫,必误伤弟子,左右为难,喊道:“退!退!先退出乱岩山!”这岩道狭窄,通行甚难,众弟子脚步慌乱,拌倒、摔伤、昏厥、腿软者甚多,早便淤堵已实,他喝声嘹亮,但众弟子如何退得?齐思源骂道:“一群废物!”放开招架,不顾蜂蛰,纵身回跃,自众弟子头顶掠过,跳回到末尾处。双手抓起两名弟子后领,朝回一抛。
他低喝一声,见地中瘫软三四弟子。再抓起回抛,如此一连抛得七八人,淤堵稍通。众弟子慌忙退跑,退出乱岩山。毒蜂嗡嗡追出,乌泱泱成片。齐思源、楚雄、阮古等长老手足能伸张,便将衣物脱下,朝空中拍舞,一拍一震,成片蜂兽暴毙,很快将群蜂都打灭去。
金枫与众残夫最先出山,金枫武学甚强,只小臂遭蛰,众残夫均遭三四蜂蛰伤。金枫神情难看,说道:“此子狡猾至极,我倒真没料到,他能玩这一手!”
齐思源说道:“金门主,现下怎办?还追是不追?”金枫拂袖怒道:“此子携有重宝,如何能不追。纵是刀山火海,也得进得。这区区土蜂,怕得什么。”齐思源听众弟子躺倒在地,哀嚎阵阵,说道:“这是地龙蜂,毒性甚强。一只叮得,便身痛骨软。这些弟子恐怕吃不消。”
金枫颔首说道:“他等中毒难耐,纵然追去,也难派用途。便叫他等回去寻医,先解了蜂毒。众长老随我追去。”齐思源说道:“好!”将一名“火坛·阮古”长老留下,安置众弟子。余等长老,裹满黄泥,轻装便行,再冲进乱岩山去。
这回虽有毒蜂盘踞。但众长老掌风呼呼,拳脚能伸张,自能强渡。沿踪追了片刻,径直穿出乱岩山。见一道足印朝南延伸。金枫瞧后,说道:“此子定朝南岸的渡口逃去。咱们因毒蜂袭击,耽误多时。但他未必便能真逃出。这时快快追去,还有成算!”提炁强追。
众长老沿踪追了百余丈,足印尽消。齐思源骂道:“想是这孽畜,觉察了破绽,掩了足迹。如此这般,却哪里能寻他踪迹呼?”气恼至极,一拳砸向树木。那树木咔嚓一声,从中断去。
金枫说道:“哼!如何寻不得。此地朝东去,是一片竹林,里头无甚遮挡,倒有些毒蛇。朝西去,是一片花院,花海美艳,却不能掩藏身迹。朝北去,便是乱岩山,我等来时之地。此子屡借地形脱身,可见他对岛屿地势甚是熟悉。朝东、朝西,均没有甚帮助。唯有继续朝南,抵达渡口,借船逃脱出岛。纵然断了行踪,也必是朝南而行!”
齐思源恭维道:“不愧是金门主!佩服,佩服!”金枫说道:“此子是聪明人,对付他,自然需多用些心眼!哼,他逃不得,众长老随我来!”众火坛长老均积怨愤,听金枫言之有理,劲势十足,速度奇快,朝南一路追去。穿林过山,越溪淌河,沿路虽无李仙行踪,均想:“这小子逃得忒快,竟半点踪迹没见得!”足下施劲,纵身轻快。
一口气行十数余里,抵达南岸渡口。这渡口有四五座船坞,七八间茅草房,两三座客栈。岸旁柳树依依,遮物甚少,泊着数十艘小船。
那船上站着弟子,正持铁枪、铁杵,朝船底猛砸。不多时,一艘船底破损,沉了湖去。再过片刻,又一艘船毁去。金枫知岛屿独立,李仙若遇遁逃,必需借船摆渡。是以早早下令,将船都凿毁去。这些弟子,便奉她令行事。
金枫心想:“这渡口怎无动静?”甚觉古怪,喊停众弟子,问道:“此地长老是谁?叫他速速来见。”那弟子说道:“是木坛的秦艳长老,我这便请来。”他速速去一客栈,将情况告知。那秦艳正坐在一楼,吃肉饮茶,忽听金门主查问,慌忙间行来。
这秦艳瞧着年轻,容貌寻常,是女子之身。金枫见过数回,虽无交情,却知道这号人物。她轻轻颔首,简言告知粗细,便问渡口情况。秦艳是奉命来封锁渡口,凿毁船只,封堵通行,虽未见异样,但知事关重大,不敢含糊,便说道:“虽未见异样,但恐那贼狡猾,使了些愚妇瞧不明的邪法,故听门主吩咐。”
金枫问道:“渡口船只,可有遗失。望湖塔中,可有异样?”秦艳说道:“我一接门令,便赶来南岸渡口。这渡口共四十七艘船,今凿毁三十二艘,还剩十五艘,正自凿着。倘若账册不错,便没有船支遗失。再言湖中异相,今日天晴,放眼眺望,无风无浪,应当没有异样。”
金枫听秦艳应答有理,显非糊弄,却更觉古怪,心想:“这可怪哉,这可怪哉。那贼狡猾,说不得是潜在弟子中,再作谋划。”说道:“你传令下去,将众弟子都召集来,一个不许错过。说本门主,要嘉奖他等。”秦艳喊道:“是!”便朝外喝喊。一令传一令,众弟子聚在客栈外。
金枫一一检过,都是寻常弟子,她心起疑窦,细细琢磨,古怪萦绕,全难说清。想得渡口风平浪静,全无异样,着实不该。李仙若想遁逃,本该强闯渡口,夺一船只,冒险出湖。此地若无动静,兴许他确未到过。然若不到此,却能到哪?
金枫忽一顿,想道:“啊!莫非、莫非,此子竟用了那诡计!”心生寒气,后怕不已,一掌拍出,将客栈的木梁打断。这客栈本是杉木搭建,供弟子临时歇息,不甚牢靠。一梁断去,立时歪斜。金枫不顾不理,大声喊道:“快!都随我回去!”先一步纵出客栈。
齐思源、楚雄等长老甚是不解,匆忙追出,齐思源轻功甚佳,全力追及,问道:“金门主,此地怎不查了?”
金枫冷声道:“再查也查不出花样。那贼狡诈。远出意料,连我都被耍了!”齐思源说道:“金门主,我这可迷糊。”金枫说道:“此子便不曾到过南岸渡口。他留下足迹,只是误导,你可记得,自乱岩山出来时,众弟子是何模样?”齐思源恨恨说道:“满头大包,身裹黄泥,凄惨得很。都是拜那小贼所赐。”
金枫说道:“这般情况,众弟子是真是假,如何辨别?”齐思源说道:“自是辨别不得。纵是亲娘,怕也全认不出。啊!”他惊诧道:“门主之意,是那贼子借那时机,混入众弟子中?他好大胆子!”
金枫冷笑说道:“他若不胆大,如何敢深潜我门?偏偏他厉害至极,胆大之余,还有谋略。当真是一等一的狐狸!速速随我回去!”众长老闻言,都满心抖寒。
天色已晚,夜色幽幽。
金枫等回到乱岩山,知东北方向有一座楼阁,心想众弟子负伤中毒,必先寻地安住歇息。便沿东北而行,抵达楼阁,抬眼瞧时,那楼阁灯火通明,楼外脚步杂乱,确是众弟子来时痕迹。
一放风的弟子远远瞧见,出门说道:“金门主,你们回来啦!”金枫颔首,见这弟子满身黄泥,满头大包,不敢大意,捏他面孔,左右捏搓,判其面貌。那弟子疼得惨呼,不敢多言。
金枫确其身份,问道:“其他人呢?阮古长老呢?”那弟子说道:“弟子都在里头,阮古长老,去寻医去了。”
金枫与齐思源相视一顾,都行入楼阁。见那一楼厅中,躺着数十弟子。均全身蜂泡、外邪袭体,哀嚎阵阵。那弟子说道:“我等自乱岩山出来。蜂毒便愈发严重。有弟子忽冷忽热,有弟子昏迷不醒。我等之间,虽略通医术。但治此蜂毒,实是满头雾水。等候一二刻时,众症不轻反重。阮古长老决议,去请医师相助。留我看守此地。”
金枫问道:“你却无碍?”那弟子道:“许是运道好,众弟兄挡着。我中毒未深。似我这般者,还有几人。”金枫问道:“都去哪里了?”
那弟子道:“都在照顾同门。还有两人,同阮古长老,去请医师了。”金枫说道:“去请医师,阮古自去便可,怎用跟随?”
那弟子说道:“我原是这般想的。但有一弟子言,请医师本不难,请到能医治蜂毒的医师才难。是以,携一二中毒弟子同去,若遇医者,请他看治,若能治好,再请回岛中。”
金枫皱眉道:“听这话语,是出岛请医?”那弟子说道:“不错,岛中都在搜捕那花无错。无暇管理此事。众弟子数十条性命,总不能不管不顾。是以需出岛寻医!”金枫喝道:“不妙!”知距离此地,“东岸渡口”最近,便立时追向东岸渡口。
抵达东岸,瞧岸旁有数十艘沉船。金枫略定,喊来负责凿船的木坛长老“季寻”,问道:“今日可有人通行?”
那季寻说道:“那阮古长老,曾要通行,说甚要出外求医,如若不然,涉关数十弟子性命。但这东岸的船,我都凿穿了,纵想通行,也不能成。”金枫大喜,说道:“那阮古去了何地?”
季寻说道:“回门主。我当时心想,弟子性命,不能耽搁。东岸众船虽被凿穿,但渡口外,却有一二散船能用。我便叫他等,搭船出岛了。”金枫大怒,说道:“你说什么?你放行了?”季寻一愣,惶恐说道:“我…我…我想得众弟子性命…”
金枫一掌拍去。那季寻倒飞而出,重伤难起。金枫连夜派人,修好一艘湖船,追进湖去。但湖域淼淼,全无动静。
待渡过对岸,见一艘小船弃在湖岸。远处一株柳树上,倒挂着两道身影。正是火坛长老阮古、与一位印花弟子。两人被堵了口舌,难吐话语。
金枫行去,解开封布,面色铁青,知李仙必已遁离。那阮古口舌自如,说道:“金门主,大事不妙,大事不妙。那…那贼子已…已…已逃走啦!”
金枫冷声道:“我已知晓。哼,这节账目,回去再同你算清!”又长叹道:“我亦遭他戏耍,何况你等?这中郎将的本领,确实厉害!”
便携阮古等回岛。将事告知阴九毒、柳求奉。花笼门去从,便再另议。金枫事后琢磨,却有一事,着实难解:“那花无错身旁,一直有二眷傍身。都戴着‘赤音金镯’,想要脱解,绝不容易。然我追踪他一路,不曾见得。那二眷…他却藏在何地去了?”
浑然不知,外界风起云涌间,那静思室内,那二眷正自动弹不得,颤身不止,狼狈不堪。
且说李仙一番周旋,终携宝莲逃脱生天。玉城风云,震荡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