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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9、茅坑悟道

作者:十万菜团字数:6.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37:36
529、茅坑悟道

徐茂与苏镇方对视一眼,彼此咽下了想说的话语,微笑着朝文允和拱手。

三人寒暄的功夫,两个武将已隐隐察觉到今日这场饭局的特殊,但又说不出来特别在何处。

直到徐茂给文允和领着进入家中,看到屋内已经坐着的几个客人后,心头一股莫名的情绪才升腾起来。

“徐将军、苏将军,老朽久闻二位英雄名声。”率先开口的是秋立人。

他没有戴眼镜,衣着并不华美,依旧是一身青灰色的长衫,和蔼的模样,与谈判桌上的使团诸人全然是两幅面孔。

“二位来了。”

坐在秋立人身旁的,是户部尚书李柏年。

似乎知晓二人心中在想什么,李柏年微笑着说:

“秋山长曾为小女授业,今日也是应山长之邀来作陪。”

他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呵呵,老朽是来凑热闹的。”礼部尚书白经纶是场中年岁最大之人。

这会笑眯眯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中,满是斑点与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莫名透着一股别样意味。

就仿佛他今日不是个“食客”,而是“看客”。

两位尚书,一位掌院。

这场饭局的规格比预想中高出许多。

面对众人,便是徐茂这等手握兵权的实权将领也不敢轻慢托大,与苏镇方客气地寒暄。

等众人坐了一会后,门外文允和之女文妙依袅袅婷婷走进来:“父亲,中山王来了。”

文允和笑着起身,要众人先聊着,自己起身出门迎接。

徐茂愣了下,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中山王柳景山门第之贵自不必说,这可是连颂帝造反后都礼遇有加的人物。

可哪怕归降了,柳景山却也极少出席朝中官员的饭局,对方为何也会出现?

徐茂隐隐感觉脑海中有一道灵感掠过,却死活抓握不住。

柳景山却已走了进来,唇角略微带着笑意,但不多,符合他一贯的人设——与诸臣若即若离。

无论在颂国还是南周,皆是如此。

尤其在他看到徐茂时,眼神深处的色彩愈发深了几许。

……

“呵呵,烦请诸位再等一等,待人齐全了,就可以开席。”文允和主动拎起青花茶壶,面带笑容。

秋立人好奇道:

“我一介布衣,只略有薄名,今日便有这般多位高权重的人物陪衬,已是惶恐,怎么,文先生还邀请了别的贵客?”

李柏年也好奇地询问,文允和却只是卖关子,笑而不语,直到太阳一点点沉下地平线,天色暗了,文妙依才领着一道身影走进了院子。

“父亲,李先生来了。”文妙依乖巧地说。

徐茂正思索着,朝中有哪位大人物会用这个称呼,就看到一个俊朗少年人笑吟吟走了进来。

李明夷拱了拱手,笑道:“惭愧惭愧,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诸位大人见谅。”

李明夷!

徐茂眼睛都大了一圈,双手下意识死死扣住椅子扶手,心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为什么会来?

他就是“李先生”?

可……今日这种层次的饭局,即便他有王府首席的身份,又凭什么受邀?

在座这些大人物,除了苏镇方不会介意外,其余哪个没脾气?得知一群人等待的竟是一个少年,又岂会……

可下一刻,让徐茂更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预想中的集体不悦,文允和先是一笑:“来得及,来得正好。”

接着,中山王柳景山那张面对自己也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的脸孔,竟肉眼可见地绽放笑容,甚至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一张座椅:

“这里有位置。”

白经纶笑呵呵地开口:

“当谁旁边没位子?来,李小友,老夫给你留着位子呢。”

苏镇方惊讶道:

“李兄弟?你也受邀了?怪不得文先生一直卖关子。”

李柏年眼珠动了动,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但在瞥了眼秋立人后,便舒展开,神态自然地笑着招呼:

“小女前几日还念叨李先生,不想今日便撞见了。”

连秋立人都是眼底迸发出一丝惊喜,旋即,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位胤国大名鼎鼎的山长站了起来,目光看向李明夷,感慨道:

“文先生邀我来时,便与我说,要介绍给我个才俊认识,说我必然会觉惊喜。

我之前还不自以为意,如今才知果然是好大个惊喜。李先生,当日国子监你我有一面之缘,可还记得鄙人?”

……

徐茂彻底懵了。

这与他预想中的情景全然不同。

即便他一再提高对李明夷的判断,即便前天钱唯与他讲了这少年的许多事迹,即便他昨日从各种渠道打探的消息,无不印证了钱唯的话语。

但……直到这真实的一幕上演,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少年人在京城中的分量。

这里的每一个人竟都似乎与他十分熟络,乃至亲近。

言谈中全然没有高高在上,就仿佛在与身份地位相仿的人攀谈交往。

这已经足够不可思议。

而秋立人的表现更是击穿了徐茂想象力的极限。

倘若说文允和等人对李明夷的客气,还可以解释为是看在滕王的面子,可秋立人是谁?

身为使团中举足轻重的代表,为何会如此重视他?

乃至起身迎接?

不只是他,在秋立人起身后,文允和等人同样怔了怔,眼中流露出惊讶的情绪。

显然这位山长的表现也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秋山长……”李明夷同样十分意外。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当日国子监中辩论,还多亏陆学士相让,事情仓促,也未能与秋山长见礼,晚辈学识浅显,当不得山长如此。”李明夷说。

秋立人这会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笑了笑,摇头道:

“旁人如说学士浅显,我便默认了,可你说这话,我却不能当做没听见。”

接着,秋立人环视满眼疑惑的众人:

“诸位似乎都不了解?”

众人当然不明白。

秋立人又看向身旁紧邻的李柏年,试探道:

“李大人该是最清楚的才对,我上回在李府上,观看了李先生教授给二小姐的学识。”

李柏年怔了怔,道:

“我的确也看过一些,能看出李先生于算学一道造诣不俗。”

可惜,李柏年终归学识不够深厚,尚看不出李明夷的深浅。

秋立人见状心中便已明白,他顿时生出强烈的惜才之意,没想到李明夷的才学竟在颂国不为人所知,只有一个李璎珞知道。

一时间,他不禁想起了当年同样才学盖世,却被埋没无人所知,最终只化为一座孤坟的“春生”。

与眼前少年一样不被人所知,而不同的是,林春生斯人已逝,而他却仍有机会帮助这少年扬名。

……

“何止是不俗?”秋立人提高了些声量,正色道:

“我翻看过李先生教授给二小姐的诸多知识,其学问之精深高妙,便是在我童行书院诸多教习之中,也可无人可比拟分毫!

鄙人学问未必深厚,但自认眼光还算够高。虽未曾与李先生深谈过,但只看那些纸面文字,便知李先生胸中丘壑,吾不及君也。”

屋内安静了,每个人都吃惊不已,不曾想到李明夷竟能获得秋立人如此之高的评价。

虽说其提及的学问,似乎并非四书五经一类,而是相较不算正统的算术范畴,但也足够令人吃惊。

也终于解释了秋立人为何这般尊敬地迎接。

童行书院山长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故事早不新鲜。

文允和、柳景山等故园成员看向李明夷的眼神都不对了。

“秋山长言辞过誉了,”李明夷也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禁哭笑不得。

他在此之前,的确没有意识到这点。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童行书院与这个世界传统的书院不同,是一所更具“近现代性”的学府,无论办学理念,还是教授的内容,都相当离经叛道。

十年后,他也曾进入其中求学过,在他的记忆中,算术、物理的基础知识,是存在于童行书院内的。

可看秋立人这副模样,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书院似乎并没有研究到这一步一般。

这让他有些意外,按理说,只是十年跨度,基础学科知识不该有飞跃性的进展才对。

“原来如此,看来我对李小友的了解还远远不够。”文允和笑道,“天色不早了,莫要干坐着了,妙依,吩咐厨房上菜,边吃边说。”

话题就此被岔开,屋内气氛才得以松动。

李明夷与几人分别打招呼,等看向徐茂时,笑意盈盈:“徐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徐茂心乱如麻,他方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是李明夷的学问如何,而是……

今日这场饭局,除了秋立人与自己,其他每个人都与李明夷,乃至其背后的滕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滕王府派系的一次聚会?

徐茂如坐针毡。

……

……

既来之,则安之。

徐茂没法离场,只能硬着头皮将这顿饭吃下去,只是难免显得心事重重。

饭局上,文允和这个主家穿针引线,时而聊起李明夷的学问,时而聊起秋立人过往与这片土地的牵绊,时而聊起童行书院中的“军事科”,好让苏镇方、徐茂二人能加入话题。

饭局气氛还算愉快,等几碗酒下肚,外头天色彻底黑了,气氛便更快活了。

然而李明夷终究不是为了一顿饭来的。

饭局过半,李明夷假意如厕,起身离席,徐茂眼珠转动了下,稍晚些,同样也以相似借口离开。

已过了中秋,夜晚气温渐冷,今夜的月亮十分明亮,如玉盘悬于高空。

夜色中,李明夷不急不缓地朝茅厕走,徐茂跟在后头。

二人都没说话。

文家的茅厕十分讲究,有专门客用的,且是联排着的,颇有点公厕的感觉,两个位置中间有半墙隔着。

李明夷与徐茂各自占了一个,面朝墙壁,二人开始缓缓解开腰带的时候,徐茂终于忍耐不住,率先开口:

“人是你带走的吧。”

“是啊。”

“在哪?”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直来直往的问答,明快的让徐茂想起战场上雪亮的刀子。

徐茂叹息一声:“苏镇方看错了人,你这种心思深沉之辈,果然不该交往。”

李明夷说道:“将军说错了,我这人呢向来讲究真心换真心,若将军待我以诚,我自然同样待将军。”

徐茂:“……其实你可能对我有点先入为主的误……”

“哗啦——”

李明夷一侧的坑位传开开闸放水声。

徐茂被打断了,郁闷的也闷头开闸,只是因为年岁上来了,无论速度还是力度,都远不如一旁年轻的身体。

一边是洪水决堤,黄河之水天上来。

一边是涓涓细流,天街小雨润如酥。

李明夷抖了抖:

“其实我对将军没有恶意,而且你也该明白,这件事我也担着风险,帮你藏着人,本就是一桩大罪。”

徐茂过了一会后才咬牙切齿地道:

“你想要什么?钱财?官职?女人?”

李明夷看着面前灰黑色的墙壁,忍俊不禁:

“我要什么,将军不知道么?”

徐茂面色与面前的墙壁一样黑:

“今日的饭局,是你暗中促成的吧。”

李明夷没有否认:

“没错,你可以理解为,今日饭局上的人都与王府更亲近些。”

徐茂叹息:

“白经纶和老苏与王府走得近,我是知道的。柳景山与王府有生意往来,我也知道。但文允和与李柏年……是我没想到的。”

李明夷坦诚地说:

“李尚书尚且还未明确表态,但也只是迟早的事。至于文掌院所代表的归附派……呵,东宫手下几乎都被奉宁派填满了,归附派想要长久求存,选择不多。”

徐茂觉得自己自始至终被压了一头,侧头看向他,不忿地抬杠:

“谢清晏也是归附派的二号人物,但他没出现。”

李明夷遗憾地说:

“谢大人对我有些成见……不过没关系,上一个刑部尚书周秉宪起初也对我抱有敌意,但后来也没了。”

徐茂看着少年月光下的侧脸,没来由地感受到一缕钻心的寒意。

……

……

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语言,下士杀人用石盘。

但还有一种人杀人于无形,善用阴谋诡计。

李明夷此刻在徐茂心中,俨然就成了这种阴暗的形象,但他并不在意。

“将军好好想想吧,”李明夷提起裤子,轻声劝道:

“将军兵书看的必然比我多,但史书却未必了,其实很多时候,除了开国之君要锐气逼人有大气魄外,守成之君却未必要多有本事。

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历史任务,就需要不同性格能力的人来完成。

矛盾重重的时候,上天要的是善于斗争之人,一盘散沙的时候,要的又是意志坚定之人,而若沙聚成塔,斗争也流了一地的血,就到了该休养生息的时候,要换一位仁君上来。

这时候若继续斗,眼里不容沙子,流血就会止不住,人就要死了。

所以雄才大略的人未必就永远都好,无能放权之人也未必永远都不好。

所谓士人治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搭好了朝堂的架子,有才能的人各司其职,其实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否雄才大略并不重要,甚至……于臣子而言,主君太聪明,底下人活得也很累不是?”

徐茂怔了怔,陷入沉思。

李明夷又幽幽补了一句:

“太子殿下颇肖其父,而我听古人云,一山不容二虎。将军以为呢?”

徐茂心头一震,就像是一道天光,突然打在他的心间,昨晚钱唯与他讲述的密辛此刻浮上心头,许多事似乎豁然开朗起来。

李明夷悄悄离开了,留下对方茅坑悟道。

该做的铺垫都做了,只剩下最后一步,成与不成就看今日。

等徐茂回过神的时候,才察觉到茅坑里只剩下自己一人,他莫名一慌,急匆匆塞好鸟,折返饭局。

众人酒热正酣,只以为徐茂是大的,才回来晚了,当即举杯欲罚,徐茂微笑着刚举起杯,外头便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然后文妙依再次急匆匆走进来,面色有些惊慌:

“父亲,外头……太子府的首席幕僚来了。”

太子府?

众人酒意都散了几分,徐茂更是心头一惊。

而不等众人反应,外头一袭白衣身影已经带人闯了进来。

……

知微是临时收到消息,急匆匆从东宫赶过来的,而当他踏入屋子,看到在座的李明夷,以及徐茂等人的时候,面色明显有些异样。

“诸位大人,”知微拱手行礼,“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文允和不悦道:

“知微首席,你也知道冒昧?当我文府是什么地方?连通报这会功夫都等不及,便闯进来了?这便是东宫下人的教养么?”

知微硬抗着文允和的火力,不卑不亢道:

“在下也是心急完成太子殿下的命令,故而唐突。”

“太子殿下?”

知微看向秋立人:

“今晚,不只秋山长来文府有饭局,陆平津学士与贵国皇子殿下也受太子殿下邀请,于东宫有饭局。”

秋山长点头,这是他知道的。

两国谈判期间,颂帝出于维护“国体”考虑,又一次暂时解除了太子的禁足令。

知微又看向徐茂:

“太子殿下之前便差人邀请徐将军一同前往,但底下人做事出了岔子,竟没有将请柬送上。因而,命令我前来邀请徐将军去东宫吃饭,我跑了一圈,才得知将军来了这里。”

李明夷心中呵了一声,他无比确定知微在撒谎,真相是太子压根没邀请徐茂。

因为在这个节骨眼,太子不敢贸然与掌握兵权的将领接触,生怕被颂帝误会。

直到今日宴席中途,其收到了一些消息,才临时派知微来截人。

徐茂面色微变:“太子殿下请我?”

知微颔首:“还请徐将军莫要让我们为难,太子殿下与杨台主等大人,都等着呢。”

同一个夜晚,两个饭局,去还是留?

二选一。

徐茂猛然看向李明夷,恍惚间,仿佛从他古井无波的嘴角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弧度。

最后一步棋,落子。

将军。

——

ps:停电到了晚上九点才来,有一半的字数手机敲出来的。另外,写这章的时候,莫名联想起几年前乌镇互联网大佬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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