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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3、退婚

作者:十万菜团字数:6.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37:36
533、退婚

如何破坏和亲?李明夷其实做了两手准备。

一个便是武力抢夺,但这是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选取的方法。

故园眼下虽积攒了不少力量,尤其在高端战力上日渐充沛,但他委实不愿在京城与伪帝拼杀。任何一个战力的折损,都是极大的损失。

至于另外一个陪跑方案,则是建立在倘若武力营救失败的前提下的。

“如果武力营救失败,我们也要做好帮助滕王争取和亲机会的准备。”李明夷收回视线,扭头对司棋说道:

“去备马,我要去白家一趟。”

如果这场和亲无法避免,那让滕王取胜,将人弄出宫,再行营救也是一个迂回的方案。

不过这同样是个大难题。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成功。

裴寂等人至少还要数日才能抵达,在此期间,他必须尽一切所能尝试尽心准备。

而太子若要争取,第一件事,必然是去白府。

司棋应声而去,不一会,李明夷骑上家中备用的马破开秋风,直奔白家而去。

然而当他来到熟悉的府邸外,一眼便看到了停在门外的车驾,周围有禁军驻守。

听到马蹄声,一名名东宫的甲士齐刷刷投来冷漠视线。

李明夷心中一动,脚步不停,视若罔闻,握着马鞭居高临下朝门口的家丁道:

“去通报,李明夷求见!”

……

……

白芷端坐于闺房中,对镜贴花黄,镜子里的太子妃在娴静文雅之外,平添了一丝妩媚。

那是受过滋润的少妇才会有的神韵,比少女气质厚重,比育有子嗣的女人清雅,肥而不腻,火候适当。

“太子妃娘娘,老爷请您过去。”

家中一名大丫鬟推门走进来,朝着她的背影呼唤。

太子妃给自己画眉的手微微停顿,便又自然地描绘下去,笔触速度不急不缓:

“着什么急,让他等着。”

这里的“他”,指的自然不是祖父白经纶,而是此刻正于厅堂中与祖父说话的太子。

中午的时候,东宫里便送了一张拜帖去礼部,请白经纶下午务必在家中,太子要来拜访。

太子妃是在祖父回家后,得知的太子会来访,目的未知。

她猜想,他是为了让她出席与使团见面的活动而来。

昨日东宫里那场晚宴中,太子妃并未到场。

太子也没有事先邀请她,大概是因为当初接待吴所为的那场聚会中,她曾让他当众下不来台,所以长了记性。

但自己身为太子妃,始终不露面确实是一种失礼,丢的还是颂国的脸面,太子过来找她也不意外。

白芷冷笑着,心想这就是女人的宿命,哪怕再有才华,也只是个大花瓶,她有心不去,但明白自己无从拒绝,外交无小事,得罪太子事小,让颂帝不悦事大。

这样想着,手中的化妆的动作反而赌气一般愈发缓慢起来。

当她终于画好,起身跟随丫鬟沿着填满了秋风的廊道,跨过门槛,看到屋内的祖父与太子时,神色平静地朝白经纶福了一礼,旋即才看向坐在客位的太子:

“你来做什么?”

太子眼中略带厌恶地端详着她,唇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来如你的愿。”

“什么?”

白经纶坐在高背椅中,竹节一般嶙峋的手骨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语气复杂:“太子殿下是来送休书的。”

白芷愣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祖父,完全不敢相信。

太子休妻,这是足以引发朝野波澜的大事,哪怕二人的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但太子始终不曾松口,若说目的,除了恶心她,不想让她如愿外,更大的因素还是在乎名誉。

休妻这种事,会给人一种太子十分不稳重的负面印象,进一步拉低颂帝对他的印象分。

吴所为事件中,白芷当众吹捧李明夷,也未尝没有故意恶心太子的想法。

可今日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既惊且喜:“真的?”

看到她娇媚脸蛋上的欣喜,太子如同吃了苍蝇般难受,他懒得废话,从袖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休书,丢给她,起身就走。

休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是屋外的一片叶子。

这个年代,太子休妻也不需要她签字画押,不过休书上写的理由终究还是比较体面,只写了夫妻感情不和,倒没有恶意地抨击“不守妇道”一类。

一来是多少要在乎白经纶的脸面,二来也是不想给自己捡帽子戴。

太子宁肯被全天下人骂他为了权力而抛弃原配,也不愿被人说是太子妃主动离他而去。

太子妃慌忙跪在地上,捧起休书,看清字迹后竟是喜极而泣,泪流满面。

“记得,是本宫抛弃了你!今日休妻,全天下再也无人敢娶你!”

太子走出厅堂时,冷酷地抛下最后一句狠话。

……

……

李明夷身为白家的座上宾,府内的下人不敢丝毫怠慢,通报的同时,就已经请他进入前院的前厅休憩等待。

李明夷关心局势变化,索性失礼一次,厚着脸皮跟着家丁一起往内院走。

他就是这个时候,与走出厅堂的太子迎面相遇的。

府邸内长长的石板路上,二人狭路相逢,彼此都生出些许意外。

“见过太子殿下。”李明夷心中叹息一声,明白来晚了一步,只怕休书已经送到。

不过其实早来了也没多大区别,休书送到,白经纶不想结束也没用。

这又不像上辈子,还有个强制冷静期。

“李明夷,”太子目光幽冷地盯着他,似乎明白了他的来意,唇边略带一丝笑意:

“是滕王让你来的吧,回去替本宫转告他一声,识趣些,就主动向父皇表示拒绝,本宫念在与他兄弟一场,过往诸事,可既往不咎。”

李明夷维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

太子没等他回复,便与他错身而过,朝外走去,脚步潇洒。

李明夷缓缓直起身子,他忽然微微侧身,朝太子的背影说道:

“太子妃……不,应该说白姑娘她其实很……”

太子脚步减慢,没有回头,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李明夷故意咬着最后一个字不说出口,但拉长的语句本就会令人遐想。

他笑了笑,闭嘴,大步往里走。

太子袖中双拳紧握,额头青筋微隆,发出一声重重的“哼”声,迈步往外。

……

……

厅堂的门还敞开着,屋内白经纶坐在椅中思索着什么,曾经的太子妃满脸泪痕,捧着休书看了又看。

“老爷,娘娘,李先生求见!”家丁看到屋内景象的时候愣了下,但还是如实地通报。

话音落下的同时,李明夷已经迈步从他身旁掠过了。

“李郎……”

白芷抹了把脸,仍维持着跪姿,婆娑的泪眼中李明夷的面孔清晰起来,她这才慌忙在丫鬟搀扶下站起来,欲言又止。

丫鬟看了她一眼,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她是府里祖孙两个外,知道李明夷早成白芷入幕之宾的唯一第三者。

毕竟每一回李明夷留宿,那被糟蹋的不像样子的,湿淋淋的床单总得有个人去处理,白芷没力气,老尚书不合适。

李明夷神色转柔,笑着说:

“恭喜白小姐重获自由。”

白芷眼中泪花闪烁,当初李明夷曾说过会帮她挣脱樊笼,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但她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带小姐回去洗洗脸,”白经纶朝大丫鬟吩咐说,“老夫与李先生有事商谈。”

白芷是知道轻重的,虽说眼睛俨然有了拉丝的迹象,但还是躬身退下,今日恢复自由身。

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

等房门关闭,隔绝秋风与屋外风景,须发皆白的老者才神色严肃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明夷在太子方才的椅子坐下,将自己掌握的情报说了一遍。

“果然如此……”白经纶喃喃,睿智的眼神中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

“老大人早猜到了?”

“大差不差吧,”白经纶冷笑道,“除此之外,也想不到他突然急匆匆来下休书的可能。”

李明夷虚心请教:“老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白经纶没急着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想替滕王争一争?”

李明夷点头道:“总不能坐以待毙。”

白经纶轻叹一声,伸手入茶杯,蘸了几滴冰凉的残茶,仔细涂抹于眉心之上,以刺激头脑清醒,增添精神:

“你以为,陛下这回将二位皇子召集到一起,是真的要二选其一么?还是你觉得,在这两国和谈的大背景下,陛下当真会宁肯冒着朝野动荡,给胤国人可乘之机的凶险,更换储君?”

老人冷笑道:

“咱们这位陛下,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人。他年少时被义父所轻视,饱受冷眼,却能蛰伏多年,一朝夺权复仇。

那还是少年心性的时候。

到后来,在文武皇帝手下又低头蛰伏着许多年,等人没了才上位……你觉得,这等人物真会因为一个女人,便左右决定?”

李明夷摇摇头。

赵晟极当然不会。

事实上,他当初之所以处罚太子,也根本不在于后者染指了个妃子。

真正让颂帝愤怒,无法接受的,是太子的僭越举动背后透出的,对他权力的贪婪。

老人叹道:

“陛下的确不再恩宠太子,但哪怕盛怒之下,也没有剥夺太子的储君身份。

为何?因为这新朝初定,因为太子一方还押了太多官员,贸然废太子,于大局有弊无利。

如今同理,若将秦幼卿许配给滕王,只会凭白滋生出许多麻烦,相较之下,即便陛下不喜太子,他也仍是更适合和亲的对象。”

老人凝神道:

“至于将二人召过去,无非是在敲打,并非敲打某一个,而是两个一起。

于太子而言,是一种警告,就算和亲成功,太子的位置也不是稳如泰山。

陛下龙体还健康,而胤国虎视眈眈,多年来一直在增强兵事,只怕迟早还有一战,到时候这公主也不会影响储君的更换。”

“于滕王而言么……”

他有些遗憾地看了李明夷一眼:

“你太心急了,逼迫徐茂站队这一手的确漂亮,可难免让陛下不悦。”

李明夷苦涩道:

“如老大人说来,我们莫非要退让么?此次若退了,好不容易打下的局面,只怕一朝回退。下次再撼动储君位子,只会难上加难。”

老人用力一拍扶手,声音抬高了几度:

“退?如何能退?!你这少年人,在芷儿身上冲撞的劲头哪里去了?遇到点挫折便软了?!”

李明夷哑口无言,虽说话糙理不糙,但您这也太糙了……

“您不是说,陛下已经有了决定……”

老人冷声道:

“老夫只说没有二选一,并没有说此事毫无法子,总之,我的建议是,不要全然想着争取,也可以尝试破坏!

老夫打算召集王爷这一边的几位大臣议事,一同尝试阻拦和亲。文允和不是也给你拉过来了么?

替我约他一次,归附派的力量可以借用。”

李明夷“吃惊”道:“这……能行吗?”

老人叹气一声,神情无奈:

“机会渺茫,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老头子我已经将全家都押在你们身上了,哪里还有退路?”

李明夷肃然起敬,起身行礼:

“此事就仰仗老大人了!”

老人摆摆手,李明夷当即就要告辞,只是刚要推开门,就听身后的白经纶忽然道:

“你也不要压力太大,京中不希望和亲成功的人不只我们,或许等待就有转机。”

李明夷脚步一顿,明白对方所指的是谁,心头苦笑一声。

双手用力,推开屋门,秋风涌入,李明夷头脑一清,他眼神冷静清澈。

哪里还有方才无能晚辈求教的样子?

白经纶的反应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本就是要推动其与文允和一同阻碍和亲进程。

……

房间中,白经纶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地望着李明夷的背影远去。

他喃喃道:“其实若到了不得已时,还有一个法子,和亲,和亲,总得人活着才能和不是?”

说话的时候,这位已经寿元无多的老人眼神冷酷至极,他大声招呼门外的下人备车。

“老爷您要去衙门?”

“不,去宫里。”礼部尚书平静说道,“该去拜访下贵妃娘娘了。”

……

……

李明夷并不知道白经纶全部的心思,他的时间不多,一切需要尽快。

离开白府,李明夷改道去了西斜大街,准备前往密侦司据点妙手阁,尝试能否从胤国这一边下点力气。

然而在他距离妙手阁还有一段距离,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呜”的一声,一只酒盅突兀从侧方破风袭来。

李明夷抬手一抓,将酒盅攥在掌心,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茶楼的二层,窗户敞开着。

一个附庸风雅的男人静静坐在窗边,朝他看过来。

李明夷调转马头,直奔客栈。

不多时,他迈步蹬蹬蹬来到二楼,推开对应的包间,步行到窗旁,坐在了那个男人的正对面。

“黑旗统领,别来无恙。”李明夷意外地说道。

密侦司驻京城的总负责人,六大旗座之一的“黑旗”玩味地笑着:

“我等你很久了。”

黑旗与陆晚晴,是密侦司中除了戴谋外,唯二知晓李明夷是故园成员的间谍。

“你知道我会来?”

“你们皇帝的未婚妻,要改嫁了。秋山长告诉我们这件事后,我就料定你今日肯定会来。”

黑旗的笑容有些奸诈,也有些幸灾乐祸,“你瞧,果然来了。”

李明夷皱眉道:“秋山长说了什么?”

他没忘记,当初在城郊墓园,秋立人曾保证过,一旦情况有变,会联络他们。

黑旗幽幽道:

“他说他尽力了,而且事先也并不知晓此事。他此次随行只是弥合两国关系,并非谈判主力,陆平津等人才是。

真奇怪啊,秋立人这人看似和蔼,但实际上并不好打交道,更极少许诺什么,你们竟然悄悄与他建立了联系,当真让人佩服啊。”

李明夷心头一沉。

秋立人这条线也失败了。

他没理会黑旗的调侃,盯着对方道:

“那密侦司的态度呢?”

黑旗笑道:“密侦司为我国皇帝效力,皇帝的意志便是我们的意志。”

李明夷盯着他:

“是么?可我怎么听说,胤国朝堂上同样并非铁板一块?以宰相王琅代表的文臣,以军神卫庆代表的武将,再加上戴先生,各方的诉求也未必全然一致吧。

而且,与我们故园结盟是戴先生推动促成的,如今胤国要推动和亲,这是否是对盟友的背叛?”

黑旗笑容缓缓收敛:

“你们很愤怒?要指责我们么?”

“不,”李明夷的情绪比他更为平静,“发火指责是小孩子的把戏,我们都是大人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说过,与故园结盟是戴先生促成的,也是你黑旗的功绩。如今使团全无征兆地提出可以和亲,而你竟是秋立人告知后,才得知的。这说明什么?”

李明夷眼神锋锐:

“说明你们密侦司事先并没有收到消息。可这么大的事,戴先生若知道,怎么会丝毫不透露?

除非,这件事并非全然是胤帝的意志,或者说,你们的皇帝或许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但并非一定要这样。

是有人在其中稍微扭曲了下胤帝的说法,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使团同理。如此才能解释戴先生为何并未提前安排。”

黑旗神色彻底认真了起来,他眼中再无幸灾乐祸,而是多了一丝尊敬:“继续说。”

……

……

李明夷道:“据我所知,胤国朝堂上文臣武将在很多事上存在分歧,比如卫庆将军……

也就是我们皇帝的舅舅,以他为首的武将团体似乎更倾向于开战,借着为大周复仇的由头出兵,只是这一‘鹰派’的主张并未占据上风……

胤国朝堂上对此分歧很大,这也是为何赵晟极去年冬天造反,而使团足足拖延到今年秋才到来的原因。”

李明夷自然没有所谓的“情报渠道”,他所说的这些,乃是基于上辈子他对胤国这一段时期的历史资料而展开的。

在接下来十年里,胤国朝堂上主战的“鹰派”与主和的“鸽派”拉锯不休。

可惜,因为胤国地图的主要剧情线都在江湖中,远离朝堂。

所以李明夷对胤国上层的情报掌握的要少很多。

他继续道:

“使团以陆平津为首,而陆平津是宰相王琅的女婿……我之前就疑惑过,为何是他为主使,虽然此人口才的确厉害,但这个理由多少有点不充分。

如今想来,莫非想要推动和亲的,是王琅?若真如我猜想的这般,那戴先生是什么态度?我需要知道。”

茶楼包厢中安静了下来。

黑旗沉默听完,苦涩道:

“李明夷,我真有点佩服你们了。不错,这件事我事先的确没有得知消息,你的猜测……我不好评价,但也不失为一种可能,至于戴先生是什么态度,我不敢揣测,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有得到消息,所以整个密侦司在和亲一事上不能做任何事,只能冷眼旁观。

而在这里,陆平津掌控的使团才是真正代表胤国意志的。

所以,只要他们决定和亲,且和亲成功,那无论我国朝堂上有多少不同的声音,都不重要了。”

黑旗认真道:

“和亲成功之日,就是我们与故园盟约破裂的时候。戴先生也只能接受。”

李明夷叹息一声:“我明白了,多谢。”

他站了起来,转身往外走。

黑旗忽然叫住他:

“提醒你一句,尽快准备逃跑吧,你的身份我们密侦司是知道的,一旦结盟破裂,我不确定戴先生是否会将你卖掉,以挽回之前结盟的损失。等东窗事发,你再想跑,恐怕就迟了。”

李明夷没有回头:

“谢谢。不过,我不会跑的。和亲也不会成功。”

说完,他推门走出包厢,只留下黑旗独自一人怔怔出神。

良久,他惋惜地举起酒盅,隔着窗子遥遥朝长街上骑马远去的李明夷敬了一杯酒:

“可惜,认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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