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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请太师知道一个道理(月初求月票)

作者:十万菜团字数:5.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37:36
597、请太师知道一个道理(月初求月票)

李明夷看着徐南浔,老人也看向站在新宅大门里的少年。

头顶牌匾上飘红的红绸给风一吹,竟掉了下来,就这么落在了老少二人之间的青石台阶上。

“太师莅临,蓬荜生辉,”李明夷笑了。笑得很是从容,仿佛没瞧见徐南浔眼中的冷淡与不客气。

他拱了拱手,做出邀请的姿势,然后便发现徐南浔看也不看他,而是仰起头,鼻孔朝天,负手而立。

一步不动。

周围的护卫也都沉默地伫立着,像是宅子门口一下子多了好几个石头狮子。

“请进……”李明夷的话被噎在了喉咙里,轻轻一叹,心说谁说没砸场子闹事的?这不就来了?

“公子……”司棋担心地从后头凑过来,却听李明夷侧头低声吩咐道:“去请公主和王爷来。”

司棋应声而去。

李明夷索性将本已经迈出去的右腿收了回来,叉着手,就站在门槛里头,面带笑容,也不吭声。

就这么与对方对峙着。

直到昭庆与滕王匆匆赶来,见了这一幕,昭庆便是眼皮一跳,而后堆起热切的笑容,径直走出门去迎接:

“徐师父来了怎么不进门?今日天可冷,快些进院暖暖身子。本宫刚煮了积雪茶。”

滕王也嚷嚷道:“啊对对对。”

宽衣大袖,一身白色儒衫的老人这才收回“鼻孔朝天”的姿态,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二位殿下邀请,老夫岂能不来?”

这请柬,是王府的人送去的。

便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李明夷的邀请,一种是王爷的邀请。

徐南浔显然取了后一种的解,态度也鲜明:自己不是来赴“李奸臣”的乔迁宴,而是应邀赴皇子皇女的“赏雪宴”。

所以,只有殿下来迎才应答。

老傲娇了……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

司棋在门后极小声地嘀咕:“读书人,死要面子。”

昭庆妙目盈盈,玲珑心窍,看破了老人心思,但也不点破,只笑着迎太师入宅。

一路寒暄,对邸报上的争斗只字不提。

李明夷与滕王跟在后头,一路进了花园,此刻,池塘边的凉亭内火炉已经热腾腾的了,一群宾客围坐其中,饮热酒或酸汤,吃着炉子上烤的年糕、干果等小食。

亭子不够大,容不下这许多人,于是冯遂等地位差一些的人,便都将桌子摆在连通亭子的游廊之中。

每个人身边都摆着小型的火盆,还有暖手炉等物,谈天说地。

徐太师一到,顿时众宾客起身迎接,其中论身份,倒唯有中山王柳景山是对等的。

“见过徐太师。”

“啊,柳王爷也在。”

徐南浔稍稍正色了些,与柳景山打了招呼,他的坐席也被安排在柳景山旁,挨着滕王与昭庆。

“太师,还有本宫呢!”庄安阳混在一群少女之中,嬉笑着,这会像是个山鸡一样支棱站起来。

“安阳公主也受邀而来?”徐南浔吃了一惊。

他记得两个公主关系可不算好。

庄安阳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淡淡道:“李先生帮过本宫,本宫自然来凑凑热闹。”

她对徐南浔没啥好感,话语中略带一点敌意。

邸报上李明夷被打为奸臣的风波,她自然也听过,并在宫里从干娘皇后处得知了与这个糟老头子有关。

庄安阳很想当众数落这老头一番,给小明出气,但在接收到李明夷警告的眼神后,委屈地熄了这心思。

但也没给好脸。撂下这句话,便自顾自坐下嗑瓜子,只留下徐南浔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徐师父快坐下,冰儿,茶煮好了没有?霜儿,拿一个暖手炉来。”昭庆赶忙打圆场。

在场诸人俱是消息灵通的。

多少都有关注“禁书案”,也都有渠道知晓此事与太师有关,无非是一些人知道的多些,明白原委,一些知道得少些,不知内情。

但此刻见徐南浔赴约,也都意识到只怕是两个皇子皇女要借今日的聚会,与徐南浔缓和关系。

想到这一层后,众人也都心领神会地恢复了闲聊,且对“禁书案”同样只字不提。仿佛不曾发生。

……

……

李明夷笑吟吟地以主家的身份忙前忙后,很快厨房里端上来烹制好的肉菜,放在炉子上,也不担心凉了。

昭庆竟是个擅长活跃气氛的高手,在她有意地气氛调节下,很快场间氛围热络起来,一时间,竟好似这宅子的女主人般。喧宾夺主。

上层社会赏雪,也有多种活动。

若是积雪大了,便会堆雪山,塑雪狮,打雪仗,只是今日小雪,却不成。

于是,昭庆便主持众人玩起了联句赋诗,大抵是起个头,然后每个人轮流按照次序,符合规则地念诗句。

李明夷自无不可,跟着玩了几轮,也很自然地抛出了几个咏雪的好句子。

徐南浔本就极喜欢风雅之事,原本觉得今日的宴席多是一群小女娃在游戏,没甚看头,可在听了李明夷的几句如“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句子后,眼神都变了变。

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默默诵念了几回,赞了几句好,想问完全的诗句,又不好意思张嘴,倒是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不似起初那么冷淡了。

而在走了几轮酒后,二人间那股如冰雪般寒冷的隔阂也大为减弱。

如此,宴席过半,昭庆主动起身,提议众人各自去院中各处以扫帚簸箕扫雪,汇集一处,做个小雪山来。

白芷、柳伊人、庄安阳、李璎珞等女也看出这是要谈正事了,当即也纷纷起身,与那些门客护卫等各自散去。

“呵呵,本王去如厕,失陪了。”柳景山起身,笑了笑,离席走了。临别时与李明夷交换了个眼神,后者示意他不必担心。

转眼功夫。

方才热热闹闹的亭子里,火炉桌边,就只剩下一片杯盘狼藉与一老一少。

……

冷风贯穿亭子,炉上酒液微沸。

喧闹声远了,这里只余个“静”。

李明夷毫不着急,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最后竟是徐南浔先忍不住开口,冷笑道:

“费尽心思,请二位殿下出面,邀请老夫来此,便没有话说么?”

李明夷坐在木椅中,膝上披着毛毯,显得有些慵懒,闻言也没看向老人,而是视线落在手中一枚青色玉碗中的黄酒波纹上,笑着说:

“在下还以为,太师不肯与我这奸臣讲话。”

徐南浔冷哼,默不作声。

李明夷抬起头,看向这位帮助赵晟极覆灭了大周的儒生,目光意味深长:

“其实太师心知肚明,也知道在下一介白身,根本算不得奸臣,嗯,连‘臣’都不是。太师无非是心中有火气,不好朝陛下撒,也不敢朝陈学士等人撒,便只好拿在下杀鸡儆猴了。”

“不敢?”徐南浔应激了,“你说老夫不敢?”

他急了……李明夷掩住笑意:

“口误,口误。是太师顾全大局,不想闹得太大,令朝野动荡,至于我,一介白身,如今又离开了肃清局,拿来含沙射影,出了事,也不大。”

“你……”

徐南浔胡须微微发抖,听出了李明夷话语中的讥讽。可偏又无力反驳。便只好沉默。

李明夷微微摇晃着手中玉碗,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能理解……”

徐南浔打断他,冷笑:“少说漂亮话,你根本不……”

“那我就不能理解!”李明夷哈了声,嬉皮笑脸,“您说我不能,我就不能。我一介白身,如何敢反驳您当朝太师的话?”

这是他第三次提“一介白身”这四个字。

徐南浔再次噎住,沉默片刻后,突然说:“你被口诛笔伐了数日,为何不还嘴?”

“您想我还嘴?”李明夷悠然道,“好一来一回,将事闹得更大?”

“老夫……”

“我懂!”李明夷笑了,“所以我任打任骂,朝廷上下想看我倒霉的人数不胜数,让他们开心下,泄泄愤,也不错。不是么?”

莫名的。

徐南浔突然有些无力,就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今日赴宴前,设想过李明夷的许多种反应,却唯独没有眼下这一种。

这个少年人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个老狐狸。好似置身事外,被骂的不是他一般。

……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徐南浔说。

李明夷将碗中热酒摇匀了,轻轻啜饮了一口,感受着黄酒滑入喉咙,进入食道,暖了胃,才眯着眼说道:

“您对陛下很失望。”

徐南浔一怔。

“您的年岁不小了,若算起来,勉强也可以算当今圣上的父辈,”李明夷轻声说,“同样的,您在南周时郁郁不得志,对朝廷失望,于是转而将满心宏图都寄托在了彼时的大将军身上。

听说当今陛下与皇后的婚事都是您牵线说媒的,更不要说过去这些年不断地奔走,为陛下游说各方,拉拢势力……我相信,陛下曾经也以‘亚父’礼遇,对待您吧。”

徐南浔默然!

李明夷说:“而就像是任何一个孩子在长大成人后,都会叛逆,渐渐不再听从父亲的话语,甚至反过来,要与父亲争夺一个家的主导权一样。

当衰老的父亲面对中年的儿子,是否也会渐渐觉得无力,脆弱,烦闷,愤怒?”

他笑着看向太师,补刀般道:

“所以我说我理解。您的心结并不在于什么奸臣,而在于,陛下渐渐不再听从您的话了,我说的……对么?”

徐南浔如同被无形的雷霆轰了下,面皮猛地抽动,肤色染红又苍白,就像是被人无情揭开了伤疤,沸腾的炉火也暖不热凉飕飕的一身骨肉。

他被说中了!

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心结,只是这些想法他只能埋在心中,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家人都不能说,何况外人?

他只能将自己的愤怒包装成对奸臣的恨。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根本不是怒火的根源。

……

李明夷当然理解徐南浔。

从上辈子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人物,翻开了此人的人物小传资料书时,便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

如果要在熟悉的历史中找到一个对应的人物,李明夷会选择“范增”!

赵晟极当然不是项羽,他比项羽更能隐忍,也更狠毒,所以才能成就霸业。

但徐南浔真的很“范增”。

他真的是全心全意为赵晟极在考虑,并不是为了个人的富贵荣华,也不是什么“忠君”思想作祟。

一个反贼,岂会有“忠君”这种奇葩的想法?

他只是将赵晟极当成了实现自己理想的一个寄托,所以,哪怕年事已高,也仍劳心劳力。

哪怕如今大颂建立,他可以坐享荣华退下,为家人谋个几百年的富贵,却依然在忙碌着,甚至为了颂国江山,不惜惹怒赵晟极。

然而,赵晟极从不需要一个“亚父”。

他过往对徐南浔的尊敬,是需要这个老人的帮助,但如今情况已经变了。

一个独裁的帝王,不需要有人对自己的决定指手画脚。

至于情分……赵晟极在用赫连屠换回被绑架的徐南浔后,便觉得情分已经还了许多。

当然,徐南浔若懂事,君臣二人依然可以扮演着过往的角色,赵晟极不介意给他“帝师”的荣耀,可徐南浔却偏偏拎不清。

所以。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数年后,徐南浔因国事分歧,与颂帝闹得极不愉快,几乎决裂。

颂帝也将徐南浔彻底排除出权力圈,只让他做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富家翁,算作保留了最后的一点点体面。

巧合或者必然的是,历史上君臣二人的分歧,也是因为徐南浔想要大力促生产,而颂帝想要“剿匪”。

因此,李明夷才能一语道破老人的心思。

……

……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徐南浔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又吐出,平复情绪,而后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这少年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不能接的。

哪怕这里只有两人。

李明夷笑了笑:“就当是在下胡说的吧。可我们就事论事,敢问太师,您真的就笃定,‘议罪银’推向地方,会导致亡朝亡国么?

没错,失去了中央的监控,地方上肯定会出乱象,但它的危害性真的那么大么?会导致南周余孽从此趁机杀回来?夺回江山么?不至于吧。”

当然不至于。

颂帝虽是武夫治国,但底下一大群笔杆子,单是一个杨文山就有经世之才,若真的全是危害,满朝文武早就共同抗争了。

李明夷又道:“而且,这议罪银的好处您也清楚,记得当初我开始收六部贿赂的时候,您可半点没生气,还肯出面帮我作证。”

徐南浔不悦道:“岂可一概而论?中央收这议罪银,一是众人监督,二是你也是让他们主动送钱,而并未规定数额,给多少,全凭自觉,又可让许多人安心,不必整日担心被肃清,一举多得。

虽有坏处,却也是可控的。可若到地方上,必然导致层层克扣,层层加码,乃至于定额索贿……”

“对对对,”李明夷笑着说,“所以,会亡朝亡国么?”

徐南浔一滞,不做回答。

便是觉得不会。

“所以嘛,”李明夷笑着说,“国库需要钱,这手段固然有诸多弊端,却也不能否认好处。

陛下若心意已决,太师也大可以顺着陛下,写奏疏建议如何增强监督,好不令此事失控,想来陛下也会听从一二的。”

徐南浔一时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是对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想要解决议罪银的事,大可以有更柔和的方式,哪怕真的不认同,也可以联络更多的朝臣,一同上奏。

而非气急败坏地大骂“奸臣”,含沙射影。

“所以,您并不全然是因国事而怒,”李明夷叹道,“您是因陛下的态度变化而心冷,就像媳妇看到丈夫纳了年轻貌美的妾室,醋意大发,便会抓住家中一点小事大闹。”

李明夷放下酒碗,眯着眼,说出了他上辈子从电视剧中看过的一段台词:

“我曾听人说,‘做官要三思’,什么叫三思?便是思危、思退、思变。

知道了危险就能躲开危险,这就叫思危;

躲到人家都不注意到你的地方,这就叫思退;

退了下来就有了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儿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就叫思变。”

他说道:“这个道理太师您肯定比我懂,但心中明白,却未必能时时刻刻做到。所以圣人也会犯错。

陛下对您的‘指手画脚’不悦,这是思危。

退后一步,莫要与陈久安这般人争锋,这就思退。

待退下来,将心中的不舒坦消解了,认清了局势,就要改变与陛下相处的方法,这叫思变。”

“在下一介布衣,没做过大官,但胜在旁观者清,今日邀请太师赏雪,不是为了求您高抬贵手,也非缓和什么关系。

我与您本就没多少交情。您与二位殿下的师徒情谊,也不会因为我一个区区门客便削减了。”

李明夷叹了口气,盯着老太师怔怔失神的双眼,说道:

“只是想说这几句话,以求心安,毕竟议罪银因我而起。”

“太师听与不听,骂我与不骂,我奸与不奸,其实全无重要。”

李明夷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朝亭子外走去。

“我的话,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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