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脸颊,李明夷的酒彻底醒了。
他走在除夕夜的街道上,手中还拎着一只小灯笼,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与白芷的一番交涉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毕竟双方都不能在外逗留太晚。
之后白芷回了家宅,李明夷也离开西城,独自逆着人流返回自己的新家。
夜色深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聚集在家中,准备守岁。
李明夷回到家门的时候,率先看到的是司棋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知道回来了?”司棋站在大宅门口,手里也拎着个小灯笼。
“怎么是你来开门?”李明夷顾左右而言他。
“吕管家说你一直没回来,要我出来找找。”司棋冷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这话说的,与人宴饮耽搁了些时间,大过年的咋能不回家呢?”李明夷就往门里走,然后询问其他人的去向。
司棋回答,过年了,府中一些在城中还有家人的仆役被放了假,回家团圆去了,临走时王厨娘还给每个人准备了吃食礼物。
另外一些当初被李明夷一起从监牢中捞出来的,原本就在宫中做事的宫女无处可去,司棋也给她们放了假,如今聚集在屋子里打牌。
大颂除夕就有打牌的习俗了,称为“试年庚”,是一种流传了许多年的习俗。
哪怕在上辈子穿越前,过年时麻将声、扑克声也是年味的一部分。
“吕管家和王厨娘在堂屋里等你,说要陪你一起守岁。”司棋又说。
李明夷点点头,然后忽然扭头看向她,模仿电影教父的语气:
“你甚至都不愿意叫我一声公子。”
司棋被他这一句搞的愣了下,见四下无人,便气的要掐他:
“你还好意思说……谁家好人大过年给欠条的?”
说起来就一肚子火好吗?
李明夷敏捷地闪避,单手捉住她白皙的手腕,笑呵呵道:“生气了?”
你还笑!司棋黑着脸不理他。
李明夷反而追过去,歪头看向她,拦在她前头:“真生气了?”
司棋不搭理他,就要绕开,却听李明夷唉声叹息道:“其实你的红包早就放在你屋里了,就在镜子底下压着。”
司棋一愣,狐疑地看着他:“你还想忽悠我?”
“爱信不信,”李明夷傲娇地抬腿就走,直奔堂屋。
司棋站在原地,脸色一阵挣扎,她的理智要她很有骨气地不去查看,但心里另有一个声音说:
万一呢,万一呢?
最后,双腿仿佛不听话一般走回了自己屋。
“我这腿,好不争气!”
司棋痛心疾首地搬开化妆台上的铜镜架,底下竟然真的有一张对折的银票。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除夕快乐。”
……
……
“公子!”
“公子回来了!”
李明夷推开堂屋的门,吕小花与王厨娘就站了起来,他笑着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
“回来的晚了些,没想到你们还在等。”
吕小花笑着说:“公子没回来,做下人的怎么可以睡?”
王厨娘却往厨房里走:“灶上还备着年夜饭,我去煮。”
这个时代,尚且并不流行年夜饭吃饺子,但李明夷作为一个北方人,是有这个习俗的。
好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有了这种食物,唤作“扁食”。他提前就让王厨娘准备了,对方也一直等他回来才下锅。
堂屋中,就只剩下吕小花与一大桌小吃食,堂屋里还有一个大大的盆,里头烧着松枝,这也是这方世界的习俗了,说烧松枝可以驱邪消灾。
若是大户人家,年夜饭场面也大,还要在堂屋祭祖。
但李家简单至极,也没有祖宗牌位,便只有围着火炉放着的几个椅子,摆着吃喝的桌子而已。
倒是桌子上竟然还放着两串佛竹,让李明夷愣了下。
这会司棋推开门回来,见他盯着佛竹发愣,解释道:
“白日里我与王厨娘去了趟护国寺祈福,带回来的。人家也不让多取。不过你别误会啊,主要是取个好彩头,烧爆竹来听。”
你这解释好多余……李明夷看了她一眼。
“怎么与公子说话呢?”吕小花不乐意了,训斥道,“公子待大家宽仁,却也不是没大没小的道理,虽出了宫,却也不该丢了规矩!”
司棋脸一垮,扭扭捏捏地认错:“知道啦吕总管,可如今又不是在宫里……”
见吕小花要动怒,李明夷笑呵呵打圆场,然后揉搓了下司棋的脸颊,笑道:“玩笑而已。是吧?”
司棋被扯成大饼脸,无奈地说:“柿……”
心中哼了一声,给钱的是大爷行了吧。
……
扁食煮熟得很快,没多久,王厨娘端着热气腾腾的扁食回来,又去取其他早做好的菜肴。
吕小花去开了一坛子老酒。
李明夷带着司棋去院子里亲自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串。
回来的时候,四人围坐在桌边,李明夷认真道:“吃饭前,各自许个愿吧,在心里说就行。”
这自然不是年节的习俗,而是过生日的习俗。
李明夷心想这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蛋糕是没有了,用饺子替代吧。景平也长大了一岁。
他在桌上点了一根蜡烛,然后双手合十,闭眼祈祷一般。
其他几人虽觉古怪,但也有样学样。
忽然吕小花发出抽抽噎噎的哭泣声,李明夷睁开眼睛奇怪道:“老吕,你这是……”
老太监吕小花红着眼抹眼泪:“没,就是想起了在宫里的时候,让公子不快了。”
他其实想说,也不知这大过年的,景平陛下又在哪里,吃着什么饭,冷不冷,活得好不好。
以吕小花的身份,甚至并不知道景平就是故园的首领,只知道故园是个余孽组织罢了。
他这一哭,王厨娘也不禁抹了抹眼泪,她许下的愿望与吕小花几乎一样,都是祈祷景平能健康平安。
毕竟二人早已没了亲人,在宫里那么多年,虽说大不敬,但眼看着景平一天天长大,早已将那个懦弱的少年当成了亲人。
“无妨,吃饭吧。”李明夷能猜到一些,但他依旧不能暴露身份。
那样风险太大。
于是,四个人开始吃扁食,很快地,司棋咬到了硬物,张嘴吐出来一枚铜钱,表情呆滞:“饭里有钱?”
王厨娘笑呵呵道:“是公子吩咐我放的,不全有,只有几枚,公子说吃到的人来年财运旺盛。”
司棋深吸一口气,默默加快了干饭的速度。
李明夷一天吃了三顿,如今还不饿,只象征性地吃了两个饺子,结果愣也吃出两枚铜钱,而司棋最终再无所获,惹得后者直呼内幕。
……
……
皇宫中,皇家的年夜饭也在进行着。
除了颂帝、皇后、罗贵妃、太子、滕王姐弟,以及庄安阳外,还有几个被颂帝新纳的妃子也被准许参与。
一大张桌子,山珍海味,却没有半点其乐融融的气氛。
每个人都规规矩矩,若非宫廷乐师奏出的乐曲声压着,却不知要多么清冷。
昭庆心中叹息一声:“这就是帝王家!”
席间,颂帝不时考问下太子与滕王的学业,贵妃与皇后则互相绵里藏针说着一些家常话。
“年后,得派出使团出使,朕打算让你跟着走一次,涨涨见识,你可乐意?”忽然,颂帝放下筷子,看向闷头干饭的滕王。
席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滕王起初没听清,给昭庆提醒后才抬起头,呆了呆:“我?出使?啊,行啊!”
许是他回答的太过流畅,情绪上几乎没有任何震惊或意外,颂帝都不禁沉默了下,强调道:“你可听清了?为父要你去胤国。”
“知道啊,”滕王一脸纳闷,“儿臣刚才声音不大么?”
他早就心中笃定,自己肯定要去,不去才不正常。
太子懵了下,急切地开口:“父皇,三弟年少,胤国乃虎狼之穴,若一去出了闪失,或惹了祸……”
他并不希望滕王出使。
然而说了一半,就被颂帝瞥了一眼:“那你去?”
“……”太子熄火,哑口无言。
他心说,我想去你也不会准许啊。
“就这么定了。”
颂帝又看了欲言又止的皇后一眼,淡淡道,“胤国派了皇子来了,我们也不能小气。左右此番出使,并无什么要事,只是缔结邦交的礼仪罢了。
你此去谨言慎行,少说多看,凡事听使臣决定,记得,莫要丢了我大颂的脸面。”
滕王一拍胸脯:包的!
罗贵妃又忧又喜。
忧的是对儿子的智商实在不放心,而且更担心他的安危,喜的是只要顺利回来,就是一件太子无法匹敌的大功。
她心中暗道:“一定要把李明夷安插到队伍中,至少也要随行。”
皇后又忧又喜。
忧的是滕王出使会积累下的政治资本,以及颂帝的态度。喜的是若操作得当,这也不失为一个铲除大敌的机会。
“朕疲了,明日还有朝中大宴,须早起,你们也都早些休息吧。”颂帝起身离席。
显然是不打算守岁的。
“恭送陛下。”众人起身行礼,而后划分为两个阵营各自离开。
……
……
城中,某座宅子内。
鬼谷派的一群人也在守岁。
屋外冷风呼啸,屋内众人围着一团火。
知微笑意盈盈,端起一碗酒,看向陈金彪与韩三娘等鬼谷门人:“这是我们入世的第一个新年,我敬诸位!”
“敬少主!”
一名名门人也同时端起酒碗,连子涵都不例外。
等饮罢,知微放下酒碗,感慨道:
“不知今夜师父他老人家如何。你们都随我出山,门中只剩下几人陪着师父,他想必会寂寞吧。”
陈金彪笑呵呵道:“那可不一定,派主没准去青楼快活呢。”
韩三娘狠狠剜了他一眼:“说的什么混账话?喝二两马尿口无遮拦了?”
陈金彪噎了下,心说派主又不是啥正经人……他改口道:
“我的意思是,派主肯定希望我们能尽快建功立业,壮大我鬼谷门名声。少主,您明年有何打算?”
知微思忖了下,说道:
“我如今在肃清局中已大权在握,但我能感觉到,黄喜在制衡肃清局,令我难以动用权柄,为东宫打压滕王府。
如此一来,继续留在肃清局反而不好。因此,我已与皇后请求,想办法加入年后的使团,走一趟胤国,在那边谋求更多盟友。”
韩三娘点点头:
“胤国咱们不是第一次去了,在那边江湖中也有一些关系可以用,我们可以提前出发,提早布局。
不过……此行既然重要,那纵横家的李明夷,恐怕也不会错过。”
知微淡淡一笑,胜券在握的模样:
“此事我早有计较,纵横家并无严密组织,他纵然在胤国有些积累,但我鬼谷派从不受限于国界,早年我随师父在胤国行走,更布下诸多情报网。
此番李明夷若不去还好,若也要插一脚,我定要叫他知道,他之前能占据上风,只是因为抢占了先机,提前在滕王府布局罢了。
如今我与他公平竞争,定叫他见识我鬼谷门人的手段!”
……
……
吃过饺子,李明夷又拉着几人打了一会麻将,之后,吕小花与王厨娘年纪大了,熬不住,当下回屋睡下。
等屋内只剩下两个人,李明夷也看了眼时间,嘀咕道:“差不多该来了吧。”
“谁?”司棋问。
接着,房门好似被风吹开了,燃烧松枝的盆中火焰明灭。
“鬼——鬼——鬼——”
司棋大吃一惊,瑟瑟发抖,接着就看到房门合拢,一袭黑裙的温染一点点显露出来。
她径直走到桌旁,坐下,然后盯着桌上的吃食走神。
“吃吧,给你留下的。”李明夷笑着掀开盖碗,里头是温热的扁食,还有其他的菜肴。
今夜,故园总舵的人没法团聚,戏师画师他们在城外守岁。而孤苦无依的温染被他叫了过来。
“我以为你去城外和戏师他们一起守岁呢。”司棋轻抚胸脯,吐了口气。
“没去。”温染吃饭的间隙,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
她总是这样,像一个傀儡般,说话没有生气,好似三魂七魄中丢了一半。司棋早习惯了。
李明夷等温染吃饱了,才说道:“年后北上,温染你须随我同行,但不能进入使团,只能一路尾随。”
“好。”
“我尚无法确定滕王是否会被指派,但我既然要离京,那皇后恐怕不会老实。陛下虽请了卫家人照料,但终归是外人,没法全然信赖。我思来想去,若我是皇后,能动用哪些人手,有了些猜测,所以,我会交给你一个任务……”
“好。”
司棋在旁边看着俩人密会,心中突然极不平衡,道:“那我呢?”
李明夷看了看她:“你需要留在家中。”
“为啥?我也要去胤国。我还没去过呢!”司棋不乐意了。
李明夷认真看着她:“因为除了你,我不放心别人守着家里。年后我动身后,陛下也难以露面,会临时转移走。
整个总舵虽有文允和、谢清晏、钱唯他们撑着,但却需要一个可信的中转站,帮助其与戏师他们联络,乃至必要的时候,出了大危险,请动国师出手,你是唯一的人选。”
“啊,我,我那么重要吗?”司棋一时只觉肩膀上沉甸甸的。
她有些恐慌。
过去一切有李明夷撑着,自己只要打下手,如今他走了,天落下来,她才害怕起来。
“我相信你。”李明夷说,“你可以吗?”
司棋咬了咬牙,用力点头:“我可以!”
她可不能被这个可恶的吝啬鬼看扁了。
于是,接下来的半夜,司棋大部分时候在听李明夷吩咐他走后的安排。
努力将一切都记下来。
直到天色将明,司棋将两只佛竹丢在火盆中,燃烧出噼啪声,然后在第一缕天光照入室内的时候,她抱起挂满了铜钱的大青竹竿拍打灰堆。
“打灰堆,击如愿。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房门打开,李明夷盘膝坐在室内,仰头望向屋外,温染也朝外走去。
黎明过去,天光亮了,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