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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之日很快到来。
这天照旧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把太阳整个捂在后面。
辉光学院校门口早早就聚满了人。电子屏幕还是黑的，映出底下一张张绷紧的脸。
夏子穗去的时候人群已经聚拢了好几层，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讨论着。
有畅想自己金榜题名后的生活的，也有讨论时事转移注意力的。
夏子穗虽然清楚的明白自己答的很好，分数足以录取，但真到这时候不免也有些紧张。
她退到一旁贴着墙，旁边一小撮人正压着嗓子聊得热火朝天。
“欸，你们听说没有，最近有大新闻！”
“什么新闻？”
一人好奇问道。
“黑瞳制药首席谋士许欢发布了对克莉丝汀的通缉令，表示愚者是扰乱治安的祸害，必须严肃清理，维护社会稳定。”
“我去，黑瞳制药一个道德洼地，怎么敢指责别人是祸害的？”
另一人强调道：
“重点不是这个，是这条通缉令给的钱多，很多人响应，但第二天通缉令连同议论的帖子一夜之间全没了！”
“电视台不是支持清理愚者的事吗，怎么忽然拆黑瞳制药的台？”
说话的人把脖子缩了缩，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说，这事没那么简单。好像是因为预知家早年是电视台高管，这平安论坛是她研发出来的。”
“后来她离开电视台，平安论坛也被电视台收归为自己旗下产品，不过最高管理权还在预知家手里。所以那些忽然消失的帖子，也许是预知家删的。”
“……真的假的？”
周围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夏子穗沉默着发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地上的影子很淡，因为天太暗了。
“嗡……”
一声清脆的喇叭声响起，所有人猛然抬头。
大屏幕亮了。
先是辉光学院的招生视频，蓝天草坪礼堂，配乐悠扬，旁白念着：
“辉光学院始建于……”
所有人都抻长了脖子往前涌。夏子穗也被带着往前走了两步，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视频结束。
过渡动画像故意拖时间一样慢。
然后——
白底黑字，刷。
榜单出来了。
人群轰地炸开，有人跳起来，有人拽着同伴的袖子摇，有人已经喊出声了。
欢呼声、尖叫声、拍打别人肩膀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漫过来。
夏子穗没动。
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
没有。
再扫一遍。
还是没有。
看漏了？
不可能，她识字速度很快。
那就从中间往两边看。
还是没有。
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了质。像有人猛地把她按进鱼缸里，外面的人在欢呼，但全是沉闷隔着一层水的。
世界没有塌，但颜色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灰白。
她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
第一题选了什么来着？
第二题最后一步是不是漏了个符号？
不对，没有漏，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切都很妥帖。
但是——怎么会没有她？
崩溃与绝望很快压垮了夏子穗，她猛地冲向辉光学院的大门，激烈的敲响了大门。
“分数有误，我要申请核查！”
……
“同学，你自己看嘛！”
对面的人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力道沉重——
“白纸黑字的，就是这个分。”
夏子穗低头。
那张卷子像被谁胡乱划过的草稿纸。字迹歪扭，像虫子在爬，大片大片的空白，最后一道题连碰都没碰。
她盯着那个封装栏：【夏子穗】。
“这不是我写的。”
她的声音显得干巴巴的。
“我把卷子写满了。每一页都写满了。”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
是那种看多了无理取闹的人之后，嘴角懒得弯到位的讥笑。
“你把卷子都写满了？这次考试，只有前十名把卷子写满了。”
夏子穗猛地抬起头：
“前十名的卷子是什么样子的？”
那人随意的拿出几张：
“自己看。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找找差距，别一天天只会投诉。”
被扔过来的几张卷子里有一张字迹格外清晰，题目写的满满当当。
夏子穗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她拿起来，很容易便辨认出自己的字迹：
“这才是我的卷子。”
来人大笑道：
“小丫头，别说招笑的话，你看看封装栏呢。”
夏子穗看向封装栏，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张富贵】
夏子穗听见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那是血往头顶冲的时候，鼓膜被压住的那声。
“他是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为什么我的卷子写着他的名字——这上面的字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
“你说是你写的，证据呢？”
“我可以重考。”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现在考，当场考，我能考出这个分数——”
“不好意思。”
对方靠回椅背，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一截阴影，眼睛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学院没有精力为你一个人重新组织考试。不要无理取闹了，请回吧。”
……
夏子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腿在动，但路是糊的。
街景像被水洗过的画，轮廓还在，颜色却纷纷散开。
她脑子里只有那张卷子，那个名字，那句轻飘飘的“请回吧”。
她早听说过辉光学院内部有腐败现象，富家子弟走特殊渠道，花钱买名额，进去镀一层金，出来就是人上人。
那时她年纪小，觉得不过是落榜的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话。
直到今天夏子穗才知道，那不是传言。
张富贵，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凭三个字写在了她的卷子上，拿走了她十年积累出来的东西。
他大概正坐在家里的真皮沙发上，有人给他倒酒庆贺，有人拍着他肩膀说“少爷前途无量”。
这个社会没有法律，也就意味着阶级影响力空前。有钱的人定规矩，有姓的人改结果。
普通人不是人，是垫脚石，是榜单上被替换掉的那一行。
换完了，又有谁会翻回来问一句——
这个位置，原来坐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