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那个宝妈就来了,林嘉欣和唐糖在门口等着,就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女人,穿得很素,一身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棉袄,肚子已经很大了,估计还有一周就要生。
她怀里还抱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趴在妈妈肩膀上,东瞅西看的。
林嘉欣迎上去,“是蒲念慈女士吧?”
女人点了点头,“我是,您是林嘉欣林总?”
林嘉欣伸手,帮她提了一下手里的书包,“走吧,先进去再说,外面风大。”
三个人走到休息区,坐下。
唐糖给她倒了杯热水,“快喝口水,暖暖身子。”
蒲念慈接过杯子,捧在手里,小口喝着,她把怀里的小女孩放下来,让她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
小女孩一点都不认生,坐在那儿,晃着两条小短腿。
【小女孩:这是哪里呀?妈妈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这个阿姨是谁?长得好好看,那个姐姐也好好看。】
【妈妈的肚子好大呀,里面是不是有个小弟弟?嘿嘿,等弟弟出来了,我以后就有玩伴了,要不然在家里没有人陪我玩。】
林嘉欣眉眼一弯,这小丫头,才一岁一个月,就已经会表达需求了。
还知道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弟弟。
林嘉欣看着蒲念慈,“蒲女士,你跟我说说情况吧,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而且还要带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过来呢?我们月子中心无法帮您带一岁多的孩子呢!”
蒲念慈捧着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老公……是消防员,上个月,出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唐糖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林嘉欣也怔了一下,消防员?牺牲了?
蒲念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的时候,我怀着老二,才三个月。现在都快生了,老大叫妞妞,才一岁一个月。”
林嘉欣叹口气,“对不起,请节哀,你别难过,慢慢说。”
蒲念慈摇了摇头,“我不难过,我早就哭完了,现在就是想找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着。”
她放下杯子,“我公婆那边……其实对我挺好的,我老公走了以后,他们老两口哭了好几天。”
“婆婆本来就有高血压,知道消息的那天,直接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公公一直在医院照顾她,也没空管我。”
“再说,男女有别,公公也不方便照顾我月子,公公跟我说,让我拿着抚恤金,找个好点的月子中心,好好把身体调养好。”
“说孩子生下来,他们老两口以后帮着带。”
唐糖听到这儿,忍不住感慨一句,“那你公婆人还挺好的。”
蒲念慈嘴角扯了扯,“是啊,挺好的,但是我娘家那边……就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爸妈知道我老公走了,有一笔抚恤金,不知道从谁哪里拿到了我的电话,说让我把钱打回去,给我弟弟买房子。”
“说弟弟是家里的独苗,不能没房子,说我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以后肯定还要改嫁,钱留着也是浪费。”
唐糖气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什么?!他们还是人吗?那是你老公拿命换的钱!他们也敢要?!”
蒲念慈嘴角有点苦涩,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从小就这样,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我弟弟偷了家里两百块钱,出去打游戏。”
“我爸妈找不到钱,就认定是我偷的,也不问清楚,就把我打了一顿。”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男女有别,他们还是把我我衣服扒光了,让我跪在院子里。”
“邻居都来看笑话。”
“打的我遍体鳞伤,躺了一个星期才能下床。”
唐糖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后来呢?”
“后来……我弟弟自己说漏嘴了,钱是他偷的。”
“我爸妈知道是他们冤枉我了,但是他们没跟我道歉。”
“就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嘴巴犟得很,问你你就说嘛',就这么一句话,把我打发了。”
蒲念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那时候就想,凭什么?后来我真的偷了五十块钱,我没用,当着他们的面,撕碎了。”
“他们又打了我一顿,我不服,又去拿了一百块,又当着他们的面撕碎了。”
“我姑妈过来劝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被打了还往上凑。我冷冷跟她说,'我还没有偷到两百块呢'。”
“我姑妈当时就说不出话了。最后一次,我拿了五十块,这次他们不打了。”
林嘉欣看着蒲念慈,心里有点发紧。
这得是多深的伤啊。
“从那以后,我跟家里人,就总隔着一层,我读高中、读大学、工作、结婚,都没告诉他们我在哪儿。”
“结婚的时候,也没请家里人,这是我第一次跟家里断了联系以后,他们主动找我。”
“讽刺的就在这里了,呵呵,原来不是想我了,是知道我有一笔抚恤金,想给弟弟买房子。”
蒲念慈说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手有点抖。
林嘉欣看着她,心里有点佩服。
这个女人,看着瘦瘦小小的,骨头倒是硬得很。
林嘉欣郑重的说着,“蒲女士,你放心,我们这边肯定会照顾好你的,现在我们房间都满了,要15号才能腾出来。”
“你预产期是10号对吧?这样等你生了,出院以后,你就先回自己家,我们这边安排育婴师上门服务,帮你带孩子,给你做月子餐。”
“要是我们人手不够,我亲自过去照顾你几天,直到你的房间腾出来,你再搬过来。”
蒲念慈有点恍然,“你亲自……上门?”
林嘉欣点头。”对,如果抽不出来人手,我亲自去帮你带孩子,价格就按照咱们套餐的价格来,放心吧,我们既然接了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蒲念慈看着林嘉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你,林总。”
林嘉欣摆了摆手,“不用谢,应该的。”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你说你老公是消防员?”
林嘉欣转过头,就看到章琴站在旁边。
她刚才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走过来了。
章琴看着蒲念慈,眼里全是心疼,“哪个支队的?”
蒲念慈下意识的说,“城西支队的。”
章琴捂住嘴,“城西支队……是不是上个月那个山火?”
蒲念慈点了点头。
章琴走过来,一把抱住蒲念慈,“姐妹……你受苦了。”
蒲念慈被她抱着,身体僵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跟人这么亲密。
但是,章琴身上的温度,还有她怀里传过来的颤抖,让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
然后,她也伸出手,拍了拍章琴的背,两个女人,就这么抱在一起,一句话都没说,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章琴擦了擦眼泪,拉着蒲念慈的手,“姐妹,你放心,以后在这儿,你有什么事情或者想找人聊天就可以联系我。”
“我老公也是消防员,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他出任务的时候,我在家也是提心吊胆的,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
“以后有什么事,你就找我,别跟我客气。”
蒲念慈哽咽了一下,陌生人的温暖有时候会让人经不起的委屈一下。
这时候,妞妞从旁边爬过来,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妈妈,抱。”
蒲念慈赶紧把她抱起来。
妞妞趴在妈妈怀里,看着章琴。
【这个阿姨为什么哭啊?妈妈也哭了?我不要妈妈哭。】
妞妞伸出小手,帮妈妈擦眼泪,“妈妈,不哭。”
蒲念慈破涕为笑,“好,妈妈不哭。”
妞妞又转过头,看着章琴,“阿姨,不哭。”
章琴被她逗笑了,“好,阿姨不哭。”
妞妞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章琴,“阿姨,吃糖,甜。”
章琴接过糖,鼻头一酸,这小丫头,太懂事了。
正聊着,唐糖的手机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唐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是王总。”
春节假期还没有完就开始打电话,请她过去看看。
她回来了忙着悠悠的事,就一直没去。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怎么又打电话来了?
唐糖接起来,开了免提。
“喂,王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王芳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里还乱糟糟的。
“唐店!嘉欣在吗?”
林嘉欣往前凑了凑,对着手机开口,“王姐,我在呢,怎么了?慢慢说,别急。”
电话那头王芳深吸了一口气。
“嘉欣,之前跟你说的那两个小宝宝的事,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给调理一下?还有啊,今天又出了点小事。”
林嘉欣连忙问“什么小事?严重吗?”
王芳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就是几个带大宝过来的宝妈,几个小孩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有一个一直闷闷不乐的,坐在那儿谁都不理。”
“还有一个,从刚才就开始爆哭,怎么哄都哄不好,宝妈们都快急死了,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嘉欣听到这儿有点诧异,闷闷不乐?爆哭?
王芳在那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央求的意思。
“你看你今天有空不?之前那两个小宝宝的事,你顺便过来给看看,今天这俩小孩的事,你也帮忙给处理一下?”
“我实在是压不住了,几个宝妈都快急上火了。”
林嘉欣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行,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林嘉欣看着唐糖,扬了扬下巴,“走,我们赶紧过去。”
唐糖一边抓包一边好奇地问,“几个小孩怎么了?怎么还一个闷闷不乐一个爆哭的?”
林嘉欣往外走,“谁知道呢,去了就知道了。”
林嘉欣转头看着蒲念慈,“蒲女士,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你的事我记在心上了,我和安排人手的,琴姐,你帮我陪她聊聊天,我出去一趟。”
章琴捏着蒲念慈的手,“你放心去吧,这边有我呢。”
两个人上了车,唐糖发动车子。
车子往喜贝儿的方向开去。
唐糖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念叨,“嘉欣,你说几个小孩能出什么事啊?至于都快急哭了?”
林嘉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疲惫。
“小孩子嘛,有一些事情在我们大人眼里是小事,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天大的事。”
唐糖赞同的说着:“也是,小孩子的世界,咱们大人不懂,也就你这个变态好像能看懂这些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