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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璋一出手必定不是小打小闹，等卫菡穿戴整齐去了郡学以后，看着眼前十几号工人前后忙碌，心底便很是踏实。
郡学作为凉州的教育重地，与苍凉的凉州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不比大城镇的郡学办的豪华，可在这个地方又称得上是庄严，整洁，端庄。
此地较为特殊的一点是，这里的孩子不论是何身份，只要他走进郡学的门，便可接收里面的知识。
久而久之，几乎每一批长大的孩子都会自行来到学堂，有些是出于好奇，有些是真对此有浓厚的学习兴趣。
按理来说，郡学有这样的规矩，念不起书的孩子便很少。
可俗话说，当一个东西是稀世珍宝时，便会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当一个东西泯然大众触手可及时，便会被懈怠，轻视。
夫物多则贱，寡则贵。
五六岁的孩子可在郡学里磋磨光阴，可生长到七八岁，成了一个家里不可或缺的劳动力，到这个时候，无论是天资聪颖还是需要细致打磨的都会被带回去，极少会有人家愿意托举着孩子去念书。
各家有各家的苦楚，可最终导致的结果便是，适龄的孩子无书可读，好好的郡学成了托儿所。
魏延坚持的是在读书之下，人人平等，他强硬的想要让所有的孩子都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贫贱或富贵，是自出生起就注定了，可知识能改变命运，谁说贫穷命不能根治呢。
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理想主义者，恰好碰上了一个摇摆在理想主义与感性、冲动之中的卫菡。
姐弟二人不谋而合，他们尽全力的想要在凉州做好一件事，顾着当下，没有心力去考虑他们热血冲动之下做出来的决策，会给这个地方带来怎样的变化。
卫菡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情景。
正出神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一个身形板正的男人快步向她走近。
男人看着不过四十上下的模样，实则年岁已逾花甲。
面白无须，一头乌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不见多少霜白，最是惹眼的是那一双格外宽大的双眼皮，衬得一双眼眸炯炯有神，眉宇间自然而然透出一股忠厚和善之气。
卫菡初见此人时便暗自讶异，不曾想看着这般精神健朗的人，已是年过六旬。
老者走到她身前，恭恭敬敬躬身一礼，腰背弯得有度，礼数周全。
“臣见过贵妃娘娘。臣代郡学之内所有学子，感念贵妃慷慨资助之恩。”
卫菡自是认得他，自抵达凉州的第一日，便知此人是郡学主官——梁真覃。
她缓缓抬起素白的手腕，语气温和，眉眼含笑。
“不必多礼。”
卫菡目光扫过周遭劳作的工匠，轻声说道：“我今日是以私人身份前来探视，此处没有什么贵妃，梁大人不必这般拘谨，更无需言谢…大启的百姓皆是圣上的子民，我力所能及做上一些事情，心中便已是宽慰。”
梁主官直起身，看向眼前女子。
女子一身素色便装，未穿华贵衣袍，头上也并无繁复钗环，可那份与生俱来上位者的气度，依旧难以遮掩。
梁主官垂了垂眼眸，心中敬重更添几分。
“娘娘心怀黎民，实乃凉州学子之幸。”
卫菡浅浅一笑，没有再接话，抬步向着院内走去，打算亲自看一看各处待修的屋舍。
“我对此地不熟，修葺时间紧迫，先要做出模样达到既定的要求。此行的目的，是要让枯苇街的百姓知道，他们的需求我能办到，可轰轰烈烈动工之后，许多地方还需细细打磨，并非都要在三日之内尽数完工。”话到这里，她稍稍一顿，在梁主管怔愣的目光下，继续说完后面的话，“三日是我与枯苇街的百姓定下的条件，可我的本意是要让郡学越来越好，梁大人是这里的主官，对郡学各处都了解熟悉，工期上你不用担心，我只对你提一个要求，我要这里变得更好。”
变得更好，四个字砸在水面上，激起碎纹。
“有娘娘这句话，臣便有数了，只是修葺与改造，还是有本质的区别，若是改造，所花费的可非一笔小数目。”他犹豫着，还是将话摊开与贵妃说明白了。
卫菡听得眼皮一跳，重新看向他，眼里多了几分有温度的笑。
看着，是个实诚的人。
“这个，你不必担心，眼下的要紧事在跟前，先前我提的男女分学……”
她话音不急不缓，一路边走边同梁主官说着什么。
二人并肩，身影顺着长长的廊檐渐行渐远，说话的声音也慢慢消散在工匠劳作的嘈杂之中。
整整一个半时辰之后，卫菡才将郡学各处粗略看过一遍，叮嘱完余下几件要紧事宜，便带着随行侍从转身返程离去。
待到她离开，又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守在郡学正堂内伏案批阅文书的梁主官，手中朱笔骤然一顿。
他猛地一拍脑门，心头一阵懊恼翻涌。
贵妃娘娘亲临此地足足一个半时辰，何其有幸，何其难得，在外奔走查看工况，悉心给出种种提点谋划，自己全诚作陪，一心紧随回话，满心只记着校舍修缮诸事，竟是愚钝至此，从头到尾，忘了奉一杯清茶以待贵人。
梁主官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浮起一层愧色，抬手轻轻叩了叩面前的案几。
宫中贵妃微服前来，不辞风尘奔波于尘土之间，自己礼数上竟疏漏到这般地步。
虽然，这位年轻又貌美的贵妃娘娘，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什么。
可万一她私心里记恨上了……
不，也不会，能私人出钱修葺，不，是改造一个凉败的州县的郡学，且还不曾大肆宣扬的，可见是将名利视作身外之物，真正淡泊安然的人。
这样的人真正的心地善良，又怎会去计较微末小事呢？
想到这里，梁主管放下心来，目光落在课业上，就连卫夫子送上来给他看的，一幅学子写的好字，都顺眼起来。
虽然笔力尚浅，没什么风骨，但，看的出是什么字，不错，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