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菡懂了。
卫菡笑了。
一种无奈又释怀的笑自她唇边缓缓勾起。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意放出的那些流言,在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之后,有人放在心上,前来试探。
而头一个登门送礼的,竟会是这位看着忠厚本分、老实巴交的郡学主官。
梁真覃嘴唇不停哆嗦,捧着玉如意的双手微微发颤,想来平日极少做行贿攀附之事,头一回干这般勾当,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卫菡暗“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隐隐有些头疼。
一念之间,她不是没有想过干脆将玉如意收下,顺势坐实外头那些传闻。
可目光落在轻轻打着哆嗦的人身上,终究还是沉沉一叹,话语意味深长。
“梁主官本是两袖清风的治学之人,打理郡学本就辛苦,能养出一身风骨更是难得。切莫轻易向下试探,一步踏错,只会越走越远。”
梁真覃整个人僵在原地,猛地抬眼望向贵妃。
那些话如同利刃,一下挑破他心底那点小心思,滚烫的羞愧瞬间涌遍全身,脸颊烧得厉害,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咽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猜错了。
他竟真听信了流言,当真以为贵妃娘娘会是那目光短浅之人。
卫菡淡淡瞥了一眼他手中玉如意,声音轻缓,却是在解围。
“我并不懂鉴宝,只瞧得出这玉如意质地尚不错,至于究竟价值几何,我便分辨不出了,此物是件好物,你还是带回好好收着吧。回去的路我认得,不必再送。”说完,卫菡转身径直离去。
梁真覃没有迈步跟上,就那样立在僻静廊下,怔怔凝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那方温润玉如意,重得几乎快要拿捏不住。
廊柱阴影里,一直立着道闲散身影。
正是郡学里性情诙谐、素来爱说笑的谢夫子。
他毫不避讳的将方才自家上峰意图行贿的一幕看在眼底,丝毫没有撞见秘辛的忐忑回避,待贵妃娘娘的身影彻底走远,才慢悠悠从暗处踱步而出。
看着跟前失魂落魄、面色难堪的梁真覃,他勾唇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此等俗物,根本入不了贵妃娘娘的眼,大人就别白费这番心力了。”
梁真覃见是他,心底并无半分被撞破的慌乱,抬手将玉如意收回袖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谢夫子见状嘿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喋喋不休地念叨:“你自己送礼碰壁,怎么还跟我置气?我说姐夫,你这人就是太过迂腐!真要想攀附贵人,总得拿出像样的东西不是?城内珍宝阁你不曾去过吧?里头珍藏的好物,随便一件都胜过你这寻常玉器百倍……”
“再絮絮叨叨没完,我便同你阿姐告状,说你整日偷懒嬉闹、懈怠课业。”梁真覃冷不丁开口打断。
谢夫子瞬间哑声,立马闭紧嘴巴,不敢再多置一词,只在心底暗自嘟囔了句:告状便告状,怎还添油加醋呢?偷懒嬉闹或是真,懈怠课业,那实在是冤枉。
这一小插曲好似没什么说头就过去了。
当日散学之后,谢夫子与三两同窗好友聚在酒肆小酌闲谈。
几人聊着近日凉州满城纷飞的贵妃传闻,话锋一转,便谈起了送礼攀附一事。
“你们说,平日那些人给上峰送礼,怎就没有人想过,借着这个机会,接触到更有权利的贵人,给她送礼呢?”
有人唏嘘感慨:“贵妃娘娘那时何许人啊?身居尊位,眼界极高,寻常金银玉器、凡俗物件,怕是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若真有心结交,怕是得倾尽所有,拿出稀世珍宝才行哦。”
“所以啊,咱们这些人还是老老实实点好,别想着能攀附上贵人了。”
几人纷纷附和,唏嘘连连。
微醺的谢夫子听得此话,顿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醉意笃定开口:“诸位说得没错,娘娘乃是天家贵人,世间珍宝见过无数,寻常物件哪里能入眼,那是看都不会看一眼,唯有真正价值连城的稀世奇物,方能让她驻足。”
这话是旁人说,众人也只当寻常,可偏偏贵妃娘娘近日常去的就是郡学,而他们这位姓谢的老友,不仅是郡学主官的小舅子,还是郡学十多年的夫子,他是最有可能见过贵妃的人。
旁人立刻来了兴致,连忙追问:“谢兄为何如此肯定?莫非你知晓什么内情?”
“不可说,不可说。”谢夫子摆了摆手,只兀自傻笑。
一听不是“随口说”,而是“不可说”,众人便不肯罢休起来,围着他百般追问、打趣逼问,可谢夫子打定主意缄口不言,任凭众人如何嬉闹盘问,自始至终,再未吐露只言片语。
酒肆的闲谈细碎随风飘散,无人知晓,这几句醉后戏言,又会在日后演变成何种模样。
天色彻底沉落,凉州城家家户户炊烟落尽,正是到了入夜用饭的时候。
枯苇街的小院破败又冷清,简单的粗茶淡饭过后,香花牵着细娘先下了桌,烧了一锅热水,盛在木盆之中,预备着夜深些就洗漱用。
堂屋里,本树根兀自独坐桌边,几碟寡淡的小菜摆在案上,一壶冷酒被他一杯接着一杯灌入喉中。
冷风顺着破旧的窗缝钻进来,叫屋内添了几分冷气,吹得灯火明明灭灭,也吹不散他满身沉郁的戾气。
白日里香花当众忤逆他、应下细娘入学的模样,还有贵妃亲自登门的压迫感,层层叠叠堵在他心口,一个大男人没了尊严,被两个女人当众弄得下不来台。
他非常不高兴。
酒意上涌,晕得他双眼赤红,脸色阴鸷难看。
香花立在一旁,心头惶惶不安,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太了解枕边这个人,平日里便刻薄易怒,旁人不得逆他半点,今日受了这般屈辱,定然不会轻易罢休。
她悄悄拉过身侧的细娘,压低了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叮嘱:“一会你洗完,就赶紧回屋躺着,乖乖待在房里,别出来走动,尽量少在你爹面前晃悠。”
细娘怯生生点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懵懂又惶恐地望着桌边沉默酗酒的男人。
屋内死寂无声,唯有酒杯磕碰的响声,和灯火摇曳的细碎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