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太熟悉也不好。
德妃看似张牙舞爪,眼底却没几分真实怒意,胤禵就明白她只是借贵妃找茬。
“您有话直说,咱们母子之间,犯不着绕弯子。”
德妃瞬间端坐,目光沉静如水,庄重道:“关于子嗣,你是何想法?”
又来了。
胤禵像被刺挠了一下,浑身不自在,“四哥那儿不是有好几个孩子吗?都是孙子,抱谁不是抱?”
哪个孩子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他的孩子又能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怎么会一样?你有孩子就会明白,别人的再好都不如自己的。”
胤禵苦恼地灌了一杯茶,疑惑看向德妃:“您怎么又想起说这事?儿子的身体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为难我吗?难不成额娘觉着孙子比儿子重要?”
和卓是他正缘的事还没告诉德妃,就已经被催生孩子,胤禵不敢想象,若是告知了,额娘会不会叫他们夫妻俩立刻就生个孩子出来。
索性瞒着吧,至少有借口回绝。
德妃若有所思地说:“我不信没办法,等回去就让人去寻幻真大师,请他想想有没有法子让你……”
“生不了,没办法,您着急也没用。”胤禵犯倔,硬邦邦打断她。
德妃苦口婆心地说:“没有孩子就没有盼头,你看看贵妃,没有孩子的日子过得多无聊?而且,以后皇上如果……她就不是贵妃了,她就得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宫里直到死,你想过这样的日子,还是想让你媳妇过这样的日子?”
她们有儿子的,将来还能被接出宫享几天福,不比没孩子的处境好?
没有人能保证陪伴对方直到永远,更没有人可以对抗命运中偶然发生的意外。就拿妃嫔来说,大多对康熙都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候,情谊消散之后,她们在后宫立足的倚仗就是孩子,对后半生的期待也来自于孩子。
胤禵听了一耳朵,来了句:“我会尽早带和卓搬出宫。”
德妃骤然拧眉:“……?”
说一大堆,臭小子就得出这个结论?
她气得维持不住端庄,抬手要往胤禵耳朵上招呼。
胤禵赶紧搀着她坐下,拍着后背顺气,好声好气道:“我知道额娘为我担心,但是命格一事您也清楚,有没有孩子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咱们顺其自然,有没有、什么时候有,都让命运安排。”
德妃哪里听不出他的敷衍,恼恨地拧了一下他耳朵,“我看你根本没明白!”
胤禵捂着通红的耳朵不说话。
一争起来就没完没了,他是真的不想继续聊生孩子的话题。
*
行宫里有外国使臣等着康熙接见,国事繁忙,他让太子代为处理。
太子一人忙不过来,叫来胤禛、胤祥帮忙。
胤禛一丝不苟地坐下开始干活儿,太子好笑地说:“以前没发觉,老三的性子同老四还有点像。”
胤祥调侃:“太子爷什么意思?觉得我办事不认真?”
太子赶紧打哈哈:“我可没说,十三弟别较真啊!”
胤禟这会儿闭门不出,胤祉落得一肚子气,太子心里畅快。
“老三秉公办案,按说没问题,就是不知老九和老十会不会……”
胤祥瞅他一眼,故意说:“太子爷这么担心,何不从中调节一二,省得留下疙瘩。”
他一直不喜欢太子口是心非,明明盼着弟兄们翻脸闹笑话,却把手足之情挂在嘴上。
胤禛稍稍抬头,也说:“老九这会儿都不敢出门,心中恐怕惴惴不安,太子爷不如去开解一二?”
太子正好也有此打算,他要让皇阿玛看见他重视手足,“当然,等咱们把事情处理完,我就去找老九。”
胤祥不动声色地同胤禛对了个眼神,继续整理奏折。
殿内安静一会儿,门外太子的侍卫拿着一封信走进来交给太子。
太子没有立刻打开信封,他提起笔批阅奏折。
胤禛朝门外看一眼,神情自然,像说闲话一样道:“太子爷的侍卫各个英武,我瞧他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记不起来。”
“玉衡?老四觉得他眼熟,或许是在赫舍里家见过。”太子平平淡淡地回。
“赫舍里家的爷们儿?难怪眼熟,应当在宫外见过几面。”
太子无奈解释:“好歹出自我的母族,几个老人求上门来,不得不收下他。玉衡别的不会,身强体壮做个侍卫是够的,人也算本分。”
皇阿哥身边有几个母族出身的下人不奇怪,玉衡在康熙面前也过了明路。
胤祥挺感兴趣,他出去围着玉衡绕一圈,进屋对太子说:“是条好汉,我看他耳朵后边那道疤不浅,上过战场吧?”
太子点头:“福大命大,所以老人们都说他有福,特意安排到我身边来。”
索额图死后,他身边就少了核心智囊,又因为害怕被康熙疏远冷淡,身边一直不敢明目张胆放自己人。好几年里,毓庆宫的侍卫都是乾清宫那边定下送来的。
太子对他们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然后传进康熙耳朵。他和属官们也很少在毓庆宫见面,一言一行非常克制隐忍,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犯人。
自从遇见羽澜后,他找回身为太子的自信,大着胆子给康熙提要求,于是玉衡就顺利进宫了。
“好了,不说他了,一个侍卫而已,咱们赶紧把这批奏折处理完。”
胤禛收回视线,屋里一时无言。
夕阳西下,太子要去康熙面前汇报京城传来的要紧事,胤祥晃着酸痛的脖子跟在胤禛身后从屋子里出来。
俩人走远些,胤祥忽然问:“四哥,那侍卫有什么不对劲吗?”
胤禛神色如常:“没有,我就是看他眼熟,随便问问。”
“哦,我以为哪里不对。”胤祥伸伸胳膊,边走边说:“太子想拉赫舍里氏一把不奇怪,这些年赫舍里家相比其他家族确实没落了。他先把玉衡放在毓庆宫熬资历,等时机到了就可以安排进朝堂,对武将来说,是条不出错的路子。”
确实稳妥,看不出异常。而且这样一来,玉衡至少板上钉钉是毓庆宫的人,他的仕途绑在太子身上。
胤禛担心的是暗处。
他不确定太子想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