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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藏细(两章合一)

作者:姒锦字数:5.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54:37
第125章 藏细(两章合一)

次日一早,刺儿去了栖霞院。

柳汀月正在梳妆,看到她进来,抬了抬眼示意她坐,没有多说什么。

刺儿近前,将新调的香粉盒打开,双手奉上。

“娘娘试试这个,婢子添了些白芷和甘松,味儿淡,不冲人,夜里搁在枕边,也能安神。”

柳汀月看了她一眼,凑近嗅了嗅,不轻不重地瞥她一眼。

“这香有几分当年永和堂那款云涧仙香的味道……”

她说着,用指甲挑了一点,在手背上匀开,又嗅了嗅,“不过比那个淡些,倒是更合我意。”

永和堂是卫家早年间开的一间香铺,靠着几款独门方子在洛京独领风骚,成为了皇家的御用香室。

云涧仙香便是永和堂的招牌。

当年此香便是一盒难求,小娘子们以拥有为荣,后来卫家出事后,永和堂关门大吉,云涧仙香也从此销声匿迹。

“婢子哪敢比得永和堂。”刺儿垂着眼,语气谦和,“不过是瞎琢磨的,娘娘不嫌弃就好。”

柳汀月把香粉交给玫月,抬抬眼看她,“世子的伤养得如何了?”

刺儿道:“好了许多,已能下地走上几步,我瞧着不日便能痊愈。”

柳汀月轻笑一下,眸带审视地停在刺儿脸上:“此事,你倒是费了不少心。”

刺儿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不过是替娘娘分忧罢了,世子好得快,娘娘在王爷跟前也好交代。”

她说得煞有介事,柳汀月听了心里舒坦,语气便好了几分:“难为你心里有数。”

刺儿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借着递茶的工夫,状似无意地开了口,“娘娘,婢子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柳汀月瞥她一眼:“说吧。”

刺儿低下头,“这几日,茶房的翠薇总在承德殿附近转悠,还老打听婢子的事。”她欲言又止,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婢子不知她可是察觉了什么异常……密室的事,万万不可让她知晓。”

柳汀月脸色微变,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一个茶房丫头罢了,也值得你放在心上?”

“婢子原也这般作想。”刺儿看着柳汀月阴晴不定的脸,沉声道:“只是事关重大,半点不敢侥幸,故而如实回禀娘娘,只求稳妥。”

“嗯。”柳汀月淡淡一声,显然没当回事。

刺儿微微倾身,“娘娘有所不知,那翠薇跟婢子是同一批从选婢署出来的,心眼儿活泛,一心想攀高枝,有承德殿当差的姐妹告诉我,说她一得机会,便往王爷跟前凑……婢子冷眼瞧着,她并不死心,前些日子还跟死去的翠荷说,她年轻,有的是机会,只要入了王爷的眼,侧妃娘娘那儿……”

她适时停顿,后面的话不再出口。

柳汀月果然端不住了,眼底满是寒意:“她说什么了?”

刺儿垂下眼,声音压低几分:“她说,她若得势,未必比娘娘差。”

柳汀月扯了扯嘴角,“一个下贱胚子,也配掂量主子?”

早这么说不就对了么?非要装什么大度贤惠。刺儿腹诽着,还得装出一副谄媚的样子来,“娘娘所言极是,这等货色,怎么能跟娘娘比?”

柳汀月表情变了好几变,拿起帕子摁一下嘴角,恢复了端方姿态,“罢了,这府里的人,大多趋炎附势,一心钻营攀附,不值得费心。”

又装?!刺儿悄声道:“那娘娘便这么饶了她?”

柳汀月幽幽一叹,“你既提了,便替我看住她好了,多留个心眼子,若她往后再不安分,直接来回我。”

“婢子省得。”刺儿心满意足地笑了。

难怪都说谗言可怕,无须证据,便轻描淡写地将猜忌种在了柳汀月的心里。

-

不过两日光景,洛京城便出了一桩大事。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敬,上了一道折子。

不是弹劾,是请罪。

他说自己年老昏聩,查案不力,误信了片面之词,险些冤枉了九锡王府的柳侧妃,请圣上念在他年迈的份上,准他告老还乡。

这下大靖朝廷便闹开锅了。

周敬是什么人?是先帝留给今上的老师,是清流言官的首领,是咬住一件事能咬到骨头渣子都不吐的硬骨头。他认错?他请罪?他要告老还乡?

除非天塌了。

人人都以为他受到了九锡王的逼迫,不得已。

可刺儿从阿桃嘴里听了,却是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

“有趣!”

阿桃瞪大眼睛,咽一口唾沫,才不解地问:“小娘子你怎么都不着急啊?”

刺儿:“我又不是皇帝,我急什么?”

阿桃挠头想了想,“皇帝不急太监急啊!”

刺儿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戳阿桃的脑门,“给你主子学坏了。”

“嘿嘿,我主子可不就是小娘子您?”阿桃摸摸头,又道:“还有一件事,得告小娘子知晓……王爷让世子爷去查卫家的案子了。”

刺儿脸色果然不同,放下手里的活儿,定定望着她。

“然后呢?”

阿桃犹豫了半天,吞吞吐吐地道:“世子爷不顾伤未痊愈,今日一早便去了京兆府,调了卫家旧案的卷宗,说是要彻查到底。”

刺儿点点头,没有说话。

阿桃道:“要是周老大人一倒,画皮案便查不下去了,满朝都是王爷的人,柳侧妃那边也就毫发无损,咱们不得白忙活一场……”

“周敬不会倒。”刺儿道。

阿桃愣住:“啊?”

刺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严肃起来,“周敬是清流魁首,门生遍布天下,他要是倒了,都察院那帮御史能把天捅个窟窿,谢平章没那么蠢。”

她顿了顿,唇角勾出一丝笑意,“这道折子,是周敬自己的意思,而非王府施压,身不由己。”

“为何?周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要保人。”

阿桃更糊涂了:“保谁?”

刺儿没有回答。

因为周敬上折认错,是为了保苏衡,以退为进。

画皮案的线索指向王府,指向柳汀月。苏衡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也是第一个把证据递到朝堂上的人。谢平章不会轻易放过他。

所以周敬必须认错。

他认了错,谢平章再想动苏衡,也少了借口。

周敬是在用自己的官声,替学生挡刀。

阿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追问:“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刺儿转过身,“阿桃,你去给二爷递个话。就说——我想见苏大人。明日下午,城南废宅。”

阿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刺儿叫住她,“再去灶上备些食材,我等会儿去熬粥。”

阿桃为二爷揪心了。

“世子不是让您歇几日么?小娘子怎么又要为世子熬粥?”

刺儿笑了笑:“我是世子院的侍婢。”

-

城南废宅还是老样子。

院墙颓圮,荒草蔓生。

刺儿到的时候,苏衡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对着院门,青衫布鞋,衬得他清瘦而挺拔,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苏大人。”刺儿唤了一声。

苏衡回头,四目相对。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急切地想开口,又没有发出声来。

刺儿看出他的激动与踌躇,微微一笑,先开了口,“多谢苏大人肯抽空前来。”

苏衡摇了摇头:“沈娘子相邀,我自然会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

“便是你不找我,我也要寻你说话的。”

他将手札递上去,声音很轻,“这是先父遗留的手记,当年卫家出事,先父察觉案情蹊跷,曾暗中查证半年,把所有线索都记在手札里。后来他遭人构陷,被迫外放并州,临行前把手札交给恩师保管,说是留着,日后若有机缘,或许能拨云见日、厘清沉冤。”

刺儿接过手札,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心头悄然漫上一层酸涩。

她翻开第一页。

纸张很旧,墨迹已然发褐变色。

但能看出写字的人很认真,字字沉凝,道尽当年荒诞。

“永兴元年,腊月二十三,卫家大火。次日,京兆府结案:山贼纵火,满门尽殁。未提人犯,未列证据。结案之速,不合常理。”

刺儿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心底凉意渐生。

苏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沉静温和:“先父当年查到,卫家大火当夜,方圆五里皆有官兵层层封锁,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出入。天未亮,卫府整片宅院便尽数焚为焦土。待京兆府衙役赶到时,现场早已被人提前清理干净,再无线索留存。”

刺儿默然翻页。

“永兴元年,腊月二十五,都察院接到匿名密报,指卫家私藏传国玉玺、暗蓄异心、窥伺皇权。密报送入内阁,谢平章入宫面圣,得旨全权清查卫氏逆党余孽。”

刺儿的手指攥紧了纸页,指节发白。

“先父查到了那封匿名密报的出处。”苏衡沉声续道,“递信之人,是当年供职京兆府的书吏,名唤宋九。”

宋九?

刺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她在石狱里听过。

他从前是京兆府书吏吗?

刺儿深吸一口气,继续翻手札。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细,越来越密。

苏勉穷尽心力,细细记下卫家昔日产业、往来亲友、仆从旧部,但凡能查到的细碎线索,无一遗漏。

有些名字被他用心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已故”或“失踪”,到最后几页,圈起来的越来越多,能找到的人越来越少。

翻至最后一页,只余一行孤字,落笔沉重。

“此案遮天,人证尽亡,唯盼昭雪。”

刺儿合上手札。

一动不动,久久不言。

苏衡站在她身侧,既不催促,也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如多年前在卫府庭院里,陪她等一场迟来的落雪。

许久,刺儿才开口。

“苏衡哥哥。”

这一声称呼,尘封数年,久违久远。

苏衡猛地一震,嗓音微颤。

“昭昭……”

刺儿缓缓转身,看着他。

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没有泪,只是红,仿佛两簇燃过的炭火,沉静下藏着灼人的温度。

“我需要你帮我。”她说,“为卫家满门昭雪,寻回龙骨图谶。”

苏衡神色微沉,重重点头:“我一直在等,等这一日。”

“但你务必想清楚。”刺儿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冷静,“这不是查案,是赌命。苏伯伯当年赌过一次,结果你也看到了。你——”

“我知道。”苏衡温和地笑,“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去做。我此举,不是为你,不为卫家,而是为我自己,为先父遗愿,为苏家冤屈,更为世间所有不枉忠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六年来,我从未停歇,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刺儿看着他,只觉眼眶愈发热烫。

“好。”她说,“那我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说。”

“我也不绕弯子——这手札,你我都不必私藏隐匿,直接送去给谢沉便可。”

苏衡眉头一皱:“给世子?他若压下……”

“他不会。”刺儿斩钉截铁,“苏伯伯的手札是铁证,会是压垮他心中残存的侥幸与愚孝,也是压垮他们父子亲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衡瞳孔微缩,“你要借世子之手,撞开石狱大门?”

“是。我还要借机拿回属于卫家的东西。”刺儿俯身,拾一截枯枝在尘土上勾勒,不过瞬息,谢平章书房密室的布局便画了出来。

暗门的方向,密道的走向,一清二楚。

苏衡看着那张图,眉头越皱越紧。

“你进过密室?”

“进过。”刺儿点头,“但我看到的龙骨图谶是摹本。没有看到真迹。”

“那真迹呢?”

“不在密室,就在地下石狱。”

“一处龙潭,一处虎穴。哪个都进不去。”

“有一人是关键。”刺儿抬眼,“谢三爷。”

苏衡皱眉:“谢三?那个替谢平章死守石狱的心腹?”

“正是。”刺儿把谢婉宁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谢三统管着谢平章的私兵,握着石狱秘辛,是谢平章最锋利的爪牙。”

苏衡的脸色微微变化,“可他只听谢平章号令,我们根本奈何不得。”

“所以不能硬闯。”刺儿说,“要让他自己开门。”

“如何开?”

“画皮案。”

苏衡看着她,静待下文。

刺儿道:“画皮案的凶手,至今没有落网。谢平章急着结案,是因为他怕查下去会查到石狱的秘密,查到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勾当。如果我们让凶手再次作案——”

“你是说,再杀一个人?”苏衡接话。

“不。”刺儿摇头,“是让谢平章以为,凶手下一步的目标是石狱。”

她拿起枯枝,在地下写了两个字。

“西厥。”

苏衡再次惊讶于她的缜密。

刺儿道:“报恩寺那日,柳汀月跟西厥香商阿布都交易。画皮案的金线是西厥贡品,曼陀罗醉是西厥奇毒……这些线索都指向西厥。如果我们放出风去,或者干脆让绣衣司查到线索,说画皮案的真凶是西厥人,他们潜入洛京多时,掳掠女囚,借画皮案掩人耳目,目的是闯石狱,夺取谢平章暗中收录的阴女试药秘册和长生丹方。”

阴女试药秘册和长生丹方……

这是谢平章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如此一来,不信他不慌。

她解释完毕,苏衡的眼睛亮了起来,“消息一出,谢平章就会加强石狱的守卫。谢三,也会出现在石狱。”

“对。我们调虎离山。”刺儿点头。

苏衡神色一振,“谢沉不是想进地下石狱吗?我们便顺水推舟,借他这把刀?”

“没错。等石狱乱起来,我再闯承德殿密室就容易许多……”刺儿将枯枝丢在一旁,语气笃定,“到时候,苏大人只需做一件事——跟着谢沉,去石狱,寻找图谶真迹。”

苏衡沉默了很久。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刺儿抬眸,“但足够了。”

苏衡望着她,忽然失笑:“昭昭,你变了。”

“是吗?”

“从前的你,三成胜算的事,绝不肯碰。”

刺儿微笑,声音淡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从前的卫吟昭,早就死了。活着的这个,无所畏惧。”

苏衡慢慢站起身。

“我去准备。”他挺直脊背,神色决绝地走到门口,“昭昭。”

“嗯。”

“万事小心。谢平章许你进书房,让你看见那些东西,怕是引蛇出洞,就等你自投罗网。”

刺儿望着他,轻轻点头:“我明白。老狐狸不好对付,所以要借力打力——”

苏衡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没入夕阳余晖中。

废宅里只剩刺儿一人。

她站在原地,慢慢地攥紧手札,忽然问自己,如果卫家人还在,会希望她变成如今这样吗?

不会有答案了。

她闭上眼,把这个问题压回心底。

想这些没用。

她反复对自己说。没用。

她只能做眼前的事……

密室里那些原本属于卫家的东西,母亲的玉簪、姐姐的绣帕,还有那尊飞天神女像的残片……他们被谢平章当作战利品收藏在密室里,肆意践踏、把玩。

她每想起一次,就像被人往心口剜了一刀。

她受不得这个,很受不得。

比死还要难受百倍。

所以,她必须拿回来,连同龙骨图谶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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