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殿的门大敞着。
谢沉跨过门槛,脊背挺直走进去,即使刻意收敛了锋芒,却收不住那股凌厉锐气。
殿内只有谢平章一个人。
他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交错缠斗,未分胜负。
谢平章眉头紧锁,手悬在棋盘上方,许久没有落棋。
谢沉站了片刻,躬身行礼:“父王。”
谢平章这才抬眼。
“石狱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朝中已有议论,说你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太后那边也派人来问过话了。”
他声音落下,把黑子丢回棋盒里,擦了擦手。
“世子,此事你要如何收场?”
谢沉道:“儿要重启卫家旧案。”
谢平章一怔,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沉声道:“五年旧案,早已盖棺定论,本王劝你趁早死心。”
他喝一口茶,又抬眼,“该烧的烧了,该埋的埋了,该死的也死了,你拿什么查?你若执意翻案,是要质疑先帝圣断,还是要动摇大靖朝局?”
寻常臣子,单凭这一句,便足以定个谋逆之罪。
可谢沉分毫未退,眼神冷冽地看着他的父亲,仍是那句话,“父王,卫家的案子,儿子管定了。”
谢平章的茶盏顿在半空。
他盯着谢沉,徐徐落下来。
“世子,你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六岁。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相?无非权定是非罢了。先帝定卫家为逆党,卫家便永世不得翻身。至于石狱……”他顿了顿,“那里面从未关过什么血奴,你看到的,不过是前朝遗下的刑具,没来得及清理罢了。”
谢沉平静地回望着他,“父王,我若信这些,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
谢平章上下打量他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样执拗的儿子,他很熟悉,那是五年前卫家变故时为了卫家那个小娘子,前来求他的样子。
“是你心里放不下。”
“那是活生生的人。”谢沉反问:“如何放下?”
谢平章道:“世子,本王没有教过你吗?插手此事,只会让你身败名裂,后悔莫及。”
谢沉并未反驳,慢慢走上前去,看着谢平章面前的棋局,“父王胸中装得下万里江山,装得下棋枰纵横,为何偏偏装不下妻儿?儿想问一句,父王可有后悔莫及的事?”
谢平章脸色大变。
谢沉望着他,继续道:“父王教教儿子,母妃死得不明不白,父王是如何轻易放下的?”
殿内静了一瞬。
谢平章从椅上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谢沉面前。
他比谢沉矮了半寸,可身为父亲天然积累的威压,仍是令人紧张。
“原来你一直怀恨在心?”
“儿子不敢。”谢沉道:“儿子只是想起父王方才的话,这世上没有真相,只有权定是非,儿子想问,母妃当年的死,也是父王权定过的吗?”
谢平章勃然大怒,“逆子!你句句不敢,字字诘问,真当本王老糊涂了不成?”
重重一哼,他看着儿子清冷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气息,“你和那苏衡勾结一气,偷偷摸摸去架阁库和京兆府调阅卷宗,你让青眼收买宋九,还借着你母亲的脸面去求谢三通融,查本王的私事。世子,你好大的孝心。”
谢沉:“原来父王知晓。
谢平章厉声,“实话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
谢沉问:“那父王为何不拦?”
谢平章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沉默片刻才看着他喟然一叹:“因为你是本王的儿子,本王给你机会,也想看看,你能查到什么,查到了又要做什么?”
谢沉道:“父王就这么笃定,儿子查不到什么?”
谢平章冷喝:“查到又如何?你是要杀了本王,还是把本王告到御前,让天子圣断?世子,你要想清楚,你的一切皆是本王赐予。本王倒了,你以为那些御史清流,会因你大义灭亲就高看你一眼?”
见谢沉抿唇不答,他又将身子往前一倾,冷冷道:“不会的,本王若倒,九锡王府一夕倾颓,你便是罪臣之子。他们只会唾骂你不忠不孝、悖逆生父,一个连亲爹都能出卖的人,谁还敢与你为伍?”
谢沉喉结微微滚动一下。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坏人做坏事,而是坏人说的是实话。
“所以父王要我视而不见、闭口不言,纵容冤情沉埋?”
“本王已处置了相关人等,还要如何?即便翻案,死去的人,还能活过来吗?”谢平章往后靠了靠,语气慢慢松弛下来,甚至带了一丝宽容的笑意。
“世子,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只要你肯认错,与本王一心,本王可以既往不咎,你还是九锡王世子,本王依旧视你为最得意的继承人。将来本王百年,这偌大的家业,还不都是你的?”
谢沉沉默片刻。
平静相问。
“父王毕生所求,到底为何?”
谢平章放下茶盏,负手踱至书房里的一张舆图前,抬眼望去。
“大靖万里江山,天下至高权柄。”
他收回目光,睨着谢沉,语气不容置喙:
“儿女情长,英雄桎梏。世子,你天资卓绝本是栋梁之才,不要被这些凡尘琐碎困住手脚,误了一生大业,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谢沉面无表情:“父王错了,儿子就是这样的人。”
谢平章盯着他看了很久。
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世子,你以为本王筹谋半生,是为一己私欲?不,本王所做一切,皆是为谢家基业,为你铺路搭桥。是为了让你将来坐上那个位子的时候,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世子,你要体谅父王的苦心。”
硬的不行,来软的。
谢沉心灰意冷地看着父亲眼底的贪婪与虚妄,一语戳破。
“父王从头到尾,只为满足自己的帝王野心,从未为谢家,从未为我。”
“放肆!”谢平章拍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你身为谢家嫡长子,身负宗族兴衰重,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牵动满门兴衰存亡。怎可为一女子,毁掉谢氏历代先辈积攒的基业,让整个谢家为你的儿女情长陪葬?”
“我并非为她。”
“事到如今,你还在嘴硬!”
“儿子所求,不过公道二字。”谢沉脊背挺直,坦荡无畏地直视,“父王手上沾满鲜血的权势地位,儿子不屑,也不要。”
“你不要,有的是人要。”谢平章怒极反笑,“你淡泊名利、不屑相争,可旁人不会拱手相让!你以为老二在绣衣司拼死拼活这么些年,是为何故?他在等,等你失足落败、自毁前程,届时他便会毫不犹豫踩着你的脊背,取而代之!”
他往前迈了半步,逼视着谢沉。
“记住,本王给你的,也可以收回来。一旦老二坐稳了那个位置,你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你今日弃之如敝屣的,他日将求而不得。世子,你可想清楚了。”
“二弟要,便让他拿去。”
谢沉眸底清寒,字字冷冽,“父王,今日儿子也奉劝你一句,约己者久,纵欲者亡。若有一日谢家倾覆,必定是因父王的野心。”
谢平章长长一个深呼吸。
气得几欲爆起。
眼看谢沉油盐不进,他耐性也尽数耗尽。
“本王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权衡,是要做权倾朝野的九锡王世子,还是要沦为身败名裂的忤逆罪人?想清楚了,再来跟本王说话。”
他不再抬眼,淡淡挥手:“退下吧。”
“父王。”谢沉躬身一礼,态度坚定。
“卫家旧案、石狱冤情,我必彻查到底。一日真相未白,儿一日不退。”
说罢,他直起身躯行了一礼,掉头离去。
谢平章气得吐出一口浊气,沉着声唤他,“世子,那个姓沈的丫头,你若喜欢,便抬她做世子侧妃,方家那边,本王自会周全,谅他们也不敢多说一个不字。”
谢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当然,也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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