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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禅解微光

作者:姒锦字数:4.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54:37
第166章 禅解微光

出了王府,刺儿让阿桃去车行雇了一头驴车。

那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张脸晒得黝黑,说话自带乡音,不似洛京本地的人。

“两位小娘子去往何处?”

“牛头寺。”

“牛头寺?”老汉面露怪异,犹豫地道,“那地方偏僻得很,前几年出过一桩惨案,寺里的大和尚小和尚,全都死绝了,不太干净……两位小娘子去那儿做什么?”

刺儿掏出一串铜钱递上去,“够不够?”

老汉眼睛一亮:“够够够,小娘子去哪里都使得!”

他殷勤撩开车帘,又搬来矮脚木凳摆在地上,“小娘子慢些落脚,这凳子榫头坏了,不甚稳当。”

阿桃先爬上车厢,伸手拉刺儿上去。

二人坐定之后,老汉扬鞭轻挥,驴车便晃晃悠悠驶上官道。

“驭——”

出了城,空气便不一样了。

王府里的空气是沉的,城外的空气是轻的,天地开阔,风里吹来远处田地里的稻禾香气,刺儿掀开一侧车帘,深深吸了一口。

“好香。”

阿桃也探出头,皱了皱鼻尖:“哪里好香了?一股子牛粪味儿。”

赶车的老汉听见了,咧嘴一笑,回头道:“二位娘子是城里人,闻不惯这味儿。咱庄稼人闻着,才踏实哟。那可是庄稼肥,来年收成全指着它呢。”

阿桃尴尬看一眼刺儿,吐个舌头。

刺儿低低地笑出了声。

驴车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拐入了一条乡间岔路,再行一炷香光景,停在了一个茂密的林子边缘。

“小娘子,到了。”老汉勒住缰绳,跳下车,说道:“前头路窄,驴车没法再往里走,只能送你们到这儿。”

刺儿一跃落地,放眼望出去。

这片林子里大多是银杏树,这个时节长得很是茂密,四下里静悄悄的,远远望去,隐约能看见一角寺庙的飞檐。

“那处便是你们要去的牛头寺。”赶车的老汉抬高鞭子,指那飞檐。

“你们沿着这条小道一路往里走,出了银杏林就能看到庙门了。”

刺儿谢过,阿桃却东张西望,好奇得很:“这地方真有人来求神拜佛,这荒郊野地的,人影子都没一个,菩萨都自身难保吧?。”

刺儿瞥她一眼,“香火不旺,胜在清静,我从前常来。”

阿桃笑嘻嘻付了车钱,打发老汉去前面茶铺歇脚,便跟着刺儿顺着那银杏叶铺出的小径,缓步向深处走去。

脚下是落叶,头顶是天空,一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阿桃许久没有这般自在过了,她几步走在刺儿前面,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摘野花,一会儿又摘了一把不知名的小黄花,“小娘子,您看这花好不好看?”

“好看。”

“那我给您编个花环?”

“多大的人了,还戴花环。”

“多大都能戴!”阿桃理直气壮,“我上回在丹水河边,看见一位老夫人,头上还戴着花环呢,人家说,喜欢簪花惹草的人,一辈子老不了。”

刺儿失笑,由着她去了。

就这般说说笑笑,到了庙前。

当真是一个破庙了,一进院落,三间正殿,两间偏房,门楣上的牌匾,漆皮都剥落下来,只依稀能辨认出“牛头寺”三个字。

阿桃探头向内张望。

“有人在吗?”

无人应答。

荒草爬上了石阶,窗纸破洞了都没有修葺。

阿桃道:“这破庙怕不是荒弃了吧?一看就是没有人来的地方。”

“没有。”刺儿抬手指向偏房,“你看,里头有人住着。”

阿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偏房门口,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台阶上搁着一双旧布鞋,很寒酸的样子,鞋头都要磨穿了。

阿桃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请问有人在吗?”

话音未落,偏房木门推开了。

一个老和尚从里间缓步走出来。

年纪瞧着少说也有七十开外,瘦得厉害,身上僧袍补丁摞着补丁,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通透。

他打量二人片刻,双手合十。

“二位施主怕是走错了地方,这庙荒废多年了,既无香火,也无斋饭,趁天色还亮,你们早些下山去吧。”

刺儿也合掌行了个礼,道:“师父,晚辈与妹妹从洛京城里来,路过宝刹,想讨碗水喝。”

老僧不语,转身入内取来两只粗瓷大碗,舀满井水,递到二人面前:“荒寺无茶,唯有山野泉水,施主莫嫌简陋。”

刺儿接过粗碗,低头饮了一口。

井水清冽冰凉,滋味算不上好。

她安安静静地喝完,阿桃性子活泼,皱了皱眉头便放下碗问:“师父,您在庙里多久了?”

老和尚:“记不大清了,三十年?又或是四十年?昔日牛头寺住持空空大师圆寂以后,老僧便落脚此处了。”

“您一个人呀?”

老和尚笑了笑,目光朝前面那一排破败的禅房看了一眼,“从前也有几个同门,后来走的走,散的散,便只留老僧一人了。”

阿桃听了,忍不住嘴快地接了一句:“那师父怎么不走呢?去个大点的寺庙,不比在这儿孤孤单单的强?”

老和尚呼声阿弥陀佛,含笑反问:“小娘子眼中,何为孤单?”

阿桃愣了愣,想了一会儿:“孤单……便是一个人嘛,一个人住着,没人说话,没人相伴,可不就是孤单。”

老和尚慢慢摇头:“非也!这院中有草木,有风鸣,有飞鸟栖落。草木不嫌我,风不嫌我,鸟雀也不嫌我,老僧怎会是孤单一人?”

“这……”

阿桃一时无言以对。

刺儿浅浅一笑,替她接过话去。

“多谢师父赐水,授禅。”

“阿弥陀佛。”老和尚接过碗,转身准备回屋。

阿桃本以为话说到这里便该散了,不料老和尚一只脚跨过门槛,又侧过头来。

“这位施主,你从前可来过此处?”

他是看着刺儿说的。

刺儿心头一跳。

“不曾,晚辈头一回来。”

老和尚眼角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老僧恍惚,认错人了。”

刺儿躬身施礼。

老和尚又开口了,目光温和地道:“女施主眉间有情伤……年纪轻轻,便背着包袱赶路,走不长远,该放下的执念,不妨放下。”

声音未落,刺儿已然错愕。

小时候,她跟着父母来牛头寺上过几次香。

但那个时候,庙子还没有残破,都说求签很灵。

可她从未见过这老和尚。

按理说,他不识得旧时的她,更不会认出如今脱胎换骨的沈刺儿。

那便是老和尚慧眼,看透了人心吧。

刺儿压下心底波澜,恭敬行礼:“多谢师父,晚辈受教了。”

“阿弥陀佛!”老僧慈眉善目地垂下眼,“此地荒僻,不宜久留,二位早些回吧。”

他迈过门槛,顺手合上了房门,把二人关在外面。

刺儿略一迟疑,走上台阶,立在门外轻声问:“晚辈愚钝,尚有一事想请教师父……”

门内沉寂了片刻,传出老和尚温和的声音。

“施主想问什么?问路,问情,问心,或是问缘?”

刺儿心口微动,“问路。”

门没有开。

老和尚的声音好似从很远传来。

“那施主先回答老衲——何为路?”

刺儿想了想,站直了身子道:“路即道,人行其上,便是去处。”

“小娘子谬矣。”老和尚叹息一声,“天地本无路,行步方成途,人往前踏,是前路,转身走,是归路,若想回头,那便是回头路……若徘徊不前,原地驻足,就是自寻死路。小娘子,路不在脚下,在心上。道即是心,心即是途。”

刺儿沉默片刻,幽笑一声。

“多谢师父,晚辈懂了,只是身处樊笼,不得自在。”

门内静默。

刺儿以为老和尚不会再回答了,他再次唤了声佛号,才道:“答案本在小娘子心中,若想挣脱困局,可去后山废塔禅院寻访机缘……那里有一异人隐居,通晓俗世因果,命数玄机。”

刺儿一喜,“多谢师父指点。”

老和尚再次叮嘱,“废塔院宇倾颓,年久失修,娘子务必谨慎慢行。”

刺儿微微躬身,端正地行了一礼,“晚辈谨记。”

屋子里再没有声音。

两个走下台阶,穿过院子往后山走去。

阿桃小声问刺儿,“这老和尚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听得人一头雾水。”

刺儿朝她一笑,“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阿桃:“……看来我没有慧根。”

刺儿:“那我点化点化你……”

阿桃来了精神,“行行行行行,小娘子您快说。”

刺儿问:“你年幼时,可有什么想忘却忘不掉的事?”

阿桃沉默许久,轻轻应声:“有的。”

“什么事?”

“……不想说。”

刺儿笑了笑:“我也有。”

“什么?”

“不说不语,即为慧,阿桃,贫尼已点化你三千慧根丝,全在你的发间。”

阿桃错愕看她,对视片刻,同时“噗”地笑出声来。

阿桃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敛住。

“小娘子,咱们这就回了?”

刺儿眼睛微微眯起,“去后山废塔。”

-

那废塔禅院比想象的还要破。

塔身歪斜着,往一边垮了半截,院墙也早就塌了,碎砖乱石滚了一地,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站在破墙外,隐隐可从破坏的屋顶,看见里头落满灰尘的佛像。

刺儿领着阿桃往里走。

没有一间正经干经的禅房,只有靠左的那间,门关合着,好像曾有人居住的样子。

刺儿上前拍了拍,还没开口询问,门便打开了。

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阿桃呸呸两声,抖了抖衣袖,“小娘子,这也没人啊?”

刺儿四下里望了望,迈步进去。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有褥子,桌上有油灯,但褥子潮湿,灯芯烧得焦黑,早已人去楼空了。

“这是什么?”阿桃问。

刺儿看过去,只见墙角堆着几只坛子,都封了口。

她揭开一只闻了闻,是药材的味道,苦涩里带着一点辛。

“泡的药酒。”

“什么药呀,怪难闻的。”

刺儿把坛盖盖回去,目光扫过屋子,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阿桃道:“老和尚说的隐居异人,莫不是云游去了?”

刺儿:“看来今日无缘得见,走吧。”

她环顾一周,正要转身出去,脚下忽然踩到一块地砖,落脚的感觉不太对,比旁边的砖低了一截。

她弯腰,用手敲了敲。

底下传来空空的回响。

阿桃压着嗓子:“空的?”

刺儿侧头看她:“刀。”

阿桃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递给她。

刺儿拿着刀撬开砖,慢慢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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