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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月和卢公公隔着一道墙，各自强撑着未曾合眼。
江小月倒还撑得住，这些日子在汤泉宫清闲，算是把前阵子的觉都补回来了。
为了让周围禁军放松警惕，她索性卸了力，佯装困倦，将身体的分量压在身旁两位禁军身上。
此时离天亮只剩下半个时辰，满院的墨色像被清水一寸寸化开，渐渐透出灰白。
这个夜晚对所有人而言，都显得既漫长又短暂。
局势瞬息万变，人人都一知半解，可人人手里又攥着旁人不知道的情报。
京兆府后衙的书房里，参军、主簿、录事等文官全聚在一处，不眠不休地翻查户籍改迁与历年税收，查与陈宝珠相关的一切。
陈宝珠当初能被虞瑾明选中，自有其缘故。
她身形与江小月相仿，十岁起便为生计操劳。清早出门前会做好饭温在炉子上，天黑后才归，骨子里那股倔劲和江小月很像。
陈家住在瑜都最老的街区，那里多是短租户，人员混杂，流动性大。
陈宝珠除了缠绵病榻的母亲和卷款跑路的父亲，几乎六亲断绝，只与隔壁独居的王奶奶有来往，可近日，这位老人家也被人接走了。
陈家的事，附近人都听说过，这也是当初汪采办核查身份被蒙蔽的原因。
瑜帝特意下令，不要把动静闹大。
陈宝珠母女已被虞瑾明送出瑜都，京兆府只能从陈家族谱入手，找她父亲及其他亲属。
翻查籍书时，官员查到陈宝珠有个堂伯陈力，育有一子一女。
三年前一场大火将陈力一家烧死，家中再无子嗣承继，房产田产便落到了陈宝珠父亲名下。
陈宝珠父亲曾短暂现身，变卖了房产后又再度消失。短时间内想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幸而官员在失火案卷宗里发现一处蹊跷：
火被扑灭后，陈宅中只找到两具尸体，均为男性，经验尸确认是陈力父子。
那么陈秋呢？
若她没死，这一户便不算户绝，陈宝珠父亲自然没有继承遗产的资格。
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找到几份口供，其中竟有陈宝珠和她母亲的。
陈家几兄弟都是混不吝的性子，陈秋的父亲好赌又嗜酒如命，陈秋年过二十仍未嫁人，全因她父亲从中阻拦，索要天价礼金。
口供里还提到，有个姓周的富商看中陈秋孝顺本分，想认她做女儿，过继到周家。
陈力狮子大开口，借机找对方索要上千两改口费。
因为这笔钱，他过了逍遥日子。
也是因为这笔钱，他在家中囤了一屋子酒，才会引起大火。
而陈秋离家后便再未现身，口供里也未提及那周家人的具体姓名。
依律，过继子女须去官府变更户籍，可衙门里并无陈秋嫁人或转籍的记载，户绝籍书上，陈秋已是个死人。
京兆尹找到当年经办的主簿，一番逼问之下，对方终于承认收了银子，在此事上撒了谎，他并不知道陈秋是生是死。
当年陈力父子被烧死后，官差一直找不到陈秋，陈家房产田产迟迟无法处理，直到陈宝珠的父亲来到府衙要求继承。
他称陈秋早死了，被她父亲卖到那种腌臜地方，折磨死的。
这本不是什么大案，一个孤女的生死也无人在意，收了好处的主簿便直接给陈秋销了户。
调查又进了死胡同，陈宝珠的父亲有名有姓尚且不好找，何况生死不知的陈秋。
正当一众官员一筹莫展时，看管卷宗的孔目官提供了一条线索。
通常过继是因无子嗣继承，才会过继他人孩子，即延续香火、继承家业。
在瑜国的律法中，女儿不入祖宗牌位，不能继承宗祧香火。因此过继儿子是主流，过继女儿的情况极少极少。
也正因太过稀有，官员们一提陈秋过继一事时，看过所有卷宗的孔目官立刻想起了几年前的一桩旧案。
当时有两兄弟对簿公堂，只因哥哥要过继一个外姓女为继女，弟弟为争家产，将哥哥告了。
孔目官立即找出了那份旧案卷宗，惊喜地发现案件中提到的过继人也叫陈秋。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一查，果然是同一人。
案件中的周槐年过不惑，无儿无女，看中陈秋的孝顺，便与陈家敲定了过继。
可就在去官府备案、变更户籍时，他被二弟周秉拦下，一纸诉状告上公堂。
周槐是坊郭户，年轻时跑货挣下一大份家产，名下无子，百年后家产都是二弟周秉的。
过继女儿本不会牵扯家产，但弟弟周秉认为，陈秋一旦改姓周，过继到大哥周槐名下，届时再招婿，赘婿便有了继承家产的资格。
周秉拿出一份字据，称大哥周槐早已答应将所有家产留给他的次子周二郎。如果大哥一定要过继，哪怕是女儿，也得依诺先将家产割让。
那张字据是真的，其中却另有隐情。
周槐与妻子感情甚笃，不愿纳妾，周家早年便商议将侄子周二郎过继到他名下。
想着本就是一家人，老了能有个孩子给他摔盆。
不料周二郎装得乖顺，实则贪财好利。
过继不过半年，便将铺头、田产的盈利据为己有，暗中将钱财转给亲生父母，对外反说周槐苛待于他，毁其声名。
周槐大怒，好一番折腾，又给了周二郎一大笔银子，才将对方从户籍迁出。
自此兄弟结仇，断了往来。
周槐再未想过过继一事，直到偶然间听说了陈家的事，才又动了心思。
只是他没想到，二弟周秉得知此事后，会将他告上公堂。
这一闹，过继一事只能暂停，可陈力已经收了周槐的银子，生怕对方反悔，索性不让陈秋进门，对外扬言陈秋不再是陈家女儿。
于是，在户籍未改的情况下，陈秋更名为周秋，住进周府，之后以孤女身份成了周槐的养女。
查清这些曲折，天色已经大亮。
有了详细住址，京兆尹立即派人去接陈秋，自己则亲自往后堂向卢公公回话。
卢公公得知原委，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外头的江小月，在京兆尹踏入院中那一刻便醒了。
屋里二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她被禁军架着，又隔着一段距离，什么都没听到。
屋子四周围满禁军，承翼也无法靠近。
江小月闭着眼，直到那个脚步声远去，又歇了片刻，才缓缓睁眼，提出要去茅房。
屋里人点了头，却走出来两名宫女，一左一右陪她去。
那茅房是供杂役使用的，只挂着一张草席挡门。
两名宫女微微皱眉，却仍紧跟江小月走了进去。
江小月回身撩起裙腰，一边将裙摆向上收拢，一边回头准备蹲下，见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便故作惊讶。
其实，她早已从地上影子看穿了二人的用意。
“两位姐姐，能不能.....”她转着手掌，低着头用眉毛看人，满脸局促，想让对方转过身去。
可那两双眼睛一动不动，用沉默回答了她。
昏暗的茅房里，只剩轻微的滴水声，江小月故作尴尬地埋下头，心却沉到了底。
事大了，得赶紧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从茅房出来时，她一边净手一边环顾四周，不动声色的寻找承翼的位置。
清晨四周一片冷清，屋檐处没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