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江小月还缩在那处墙角。
北风吹了一天一夜,她冻得双手交叉夹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头靠在墙上歪向一边,正沉沉睡着。
她旁边两名禁军虽是站着,也是半个身子靠在墙上小憩。
自被抓后,她不吵不闹,表现得很是安分,渐渐让禁军失了戒心。
京兆尹站在五步之外,问陈秋:“你可识得此人?”
陈秋在马背上颠了一夜,胃里翻江倒海,感觉脏腑都移位了,难受至极。
她费力抬眸,凝神看向绑在墙角的小姑娘,面上浮现一丝不忍,随后摇头。
京兆尹挑眉:“她不是陈宝珠?”
陈秋一脸诧异,再看:“她怎么可能是陈宝珠!”
一句话,彻底拆穿了江小月的假身份。
此时的江小月早已清醒,听到二人的对话,她忽然睁眼,缩起的双脚蓄力同时踢向两侧。
一左一右两名禁军还微闭着眼,陡然被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倒向彼此。
江小月则一个翻滚,从右侧脱身,在京兆尹惊讶的目光中,伸手抓向陈秋。
“来人——”
京兆尹把陈秋往前一推,自己踉跄着先跑了。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
院中的禁军跑过来时,江小月已经单手扼住了陈秋的喉咙。
江小月还没用力,陈秋身子一软,径直往下栽去。
江小月满脸不解,见对方不像演的,右手急忙往下挪了半寸,将陈秋身子倒转,挡在身前,左手则用力托着她的身体,不让她倒下去。
陈秋是真的吓坏了,意识尚存,身上却使不出一点力来。
江小月压低喉咙,身上内劲一放:“都给我让开,不然我杀了她!”
浑厚又底气十足的声音吐出,她胸口都跟着震了震,令快要晕过去的陈秋瞬间清醒了三分。
院内几十名禁军全都围了过来,堵在两边过道和庭院出口。
京兆尹跑到禁军身后,面上的惧色一收,立即变脸,蹬着他那双杏眼叫嚣:“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你跑不掉的!”
旁边的禁军看到他这变脸的速度,面露鄙夷。
他们都是精锐,彼彼目光一对上,便已有了决断。
前方禁军同时将盾牌立在身前,齐齐蹲下。后方出现六名弓箭手,六箭齐发。
就在这时,从侧方飞来两柄宽刀,将箭矢齐声斩断。
赖声飞和刘闯二人蒙着面,从屋顶处跃下。
“是他们!”这批禁军中有昨夜参与围捕的人,当即便认出二人。
江小月顺势放开陈秋,见她虚弱,待其靠到墙上才松手。
陈秋转头目脸惊讶。
江小月已转身来到两位师边身边。
“大师父、赖师父。”她轻唤了声,虽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前方禁军听到“师父”二字。
双方陷入恶战。
赖声飞手上有伤,打得束手束脚。刘闯在一旁护着他,也未能拼尽全力。
而江小月有意留手,双方一时打得难解难分。
京兆府的官兵听到动静正往这小院赶。
江小月算着时辰,感觉差不多了,目光往赖师父身上一瞟,随后装作体力不支,身形一踉跄恰好撞在对方手臂上的伤处。
赖声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时分神,躲闪不及,左臂也被划出一道口子。
好在旁边的江小月眼疾手快拉了他一下,伤口很浅,只留下皮外伤。
他回头有些感激地看了徒弟一眼,却发现对方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没有多想,转头看向那名刺伤他的禁军,大吼一声:“你大爷的!”
雷霆万钧地一脚踹过去,直踹得对方口吐血沫。
江小月掩下那点心虚,装作被惹怒的样子:“告诉你们的皇帝,他会后悔的。”
说罢,一改保守的打法,不管不顾地往院外冲,即便刀枪迎面,也丝毫不退。
那股激昂的情绪感染了赖声飞,他一时忘了疼痛,出手更重。
很快,三人就凭蛮力打开了一个缺口,跃上屋檐,朝城门方向遁去。
身后官兵穷追不舍,江小月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停的转换方向,很快甩掉了官兵。
两刻钟后,街上肉眼可见全是追捕的禁军,气氛异常紧张。
临街好些铺子怕惹事,干脆关门,生意也不做了。
京兆尹跑在最后,得知人跟丢了,瞬间瘫坐在地,嘴里喃喃念着:“完了,全完了。”
卢公公临走前特意交待了,一旦确认陈宝珠是假的,就立即押入皇宫。
被抓后江小月一直很老料,连出恭的次数都寥寥无几,谁也没想到,她有这个本事逃脱。
现在看来,就算提前关入地牢,估计也不保险。
对方明显是在等那两个蒙面人,等人到了,才决定突围。
消息传回宫里时,虞峥也有了发现。
当年,瓦依族灭族一事,虞峥是知情的。
这事是祝方进入九宫会的敲门砖,他要入会,自然得交待一个楚。
聚阴阵本就是有违天理纲常,温玄和虞峥也担心会留下因果,所有流程都再三斟酌过。
九层祭台下那些孩童的尸骨,是他们的至亲亲自埋下的,祭台凹槽里留着的也是他们至亲的血。
二人全程没有沾手,一切都是教徒自愿,那些阴魂有怨,也找不到他们身上。
但瓦依族那个异瞳少年却不同,他是被绑到瑜都的。甚至祝方为了以绝后患,杀了他全族。
当时祝方是这样跟他解释的:瓦依族人将这异瞳少年看作圣子,保护的极为严密,不得已只能灭了对方全族。
这般因果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但当时虞峥寻了数年,实在找不到其他能用的阵眼。
最后是因为还有三个瓦依族的孩子,才决定冒险。
原本他是打算让另外三人完成最后的仪式,让他们同族相残,为了求生杀死那个异瞳少年。
可没想到,在启阵的前两天出了问题。这四个孩子竟然密谋逃离,最终两死一失踪。
启阵的时间不可更改,温玄躲在幕后不肯出面,又不能让祝方知道太多内情,虞峥只能亲自动手。
被关在那黑暗地窖求生无门的那五年,他时常想起那个异瞳少年。
他曾想,这是不是自己的报应。
祭台高处那个暗格那样狭窄,那少年甚至无法站立,只能一直蜷缩在里面。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地窖里。
可结果他获救了,那少年被锁在祭台五年,他也被锁在地窖五年。
该承受的因果他受了,那该他拿回的,也一样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