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芷见范氏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便轻声追问道:“此事三嫂嫂说出来可有为难?”
“为难倒不是……只是……”
范氏犹豫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这模样姜兰都看着心急,姜兰正要亲自开口询问,范氏像是组织好了语言似的这才慢慢开口:
“云京崔氏族学里那位夫子,学问书评倒是尚可,可为人有些势利……
同是崔家子弟,家里没什么靠山的,他说话就尖酸刻薄;
谁家父兄在朝中做官,他便百般捧着。”
这话里虽然没说谁,但是赵芷和姜兰对视一眼立刻明白,那“百般捧着”的定是说崔珩的。
“夫子事事优先抬举家世优秀的,为了衬出其出众,又常常有意贬低其他孩子。”
能和崔珩对比拉踩的,家中定不能是太差的。
最好的还是家世没差那么多,但是却也不敢明面上和崔珩对上的,那崔璘不就是最现成的一个么?
这些范氏没有明说,可赵芷从范氏眼底偶尔流露出的心疼还是看得明明白白。
崔铭当年读书便是藏拙,直到科举最终高中这才让所有人发现了他。
就连与范氏的婚事也是崔铭自己暗中谋划求来的。
一个庶子,前程、婚事都不是嫡母来掌控的,白氏又怎么可能后面允许崔铭一路顺遂?
因此,比之崔铭读书时候的藏拙,崔璘面对的恶意更多,就算藏拙,周围的试探又怎么会少?
一日在这国公府中,崔璘所需要做的远比同龄时的父亲还要多。
小小年纪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天天听着旁人无端挑刺,心底哪能不委屈?
范氏看在眼里,心里着实心疼。
可偏偏崔璘懂事,还反过来宽慰她,说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早先范氏听说赵芷她们让孩子在外读书,她也不是没有动过心思,也想给儿子换个私塾的。
只是这事牵扯太多,就算换了也说不准是个好事。
“琪哥儿和珏哥儿年纪还小,族学这风气……长久的话怕对孩子们影响太大。”
赵芷听明白了,也为此多了几分苦恼而蹙起了眉头。
姜兰也是听明白了,更是为此直皱眉,忍不住脱口问道:“三嫂嫂既然知道族学这么烂,为何还要让璘哥儿留在那儿读书?”
话音刚落,赵芷便侧头瞥了姜兰一眼。
姜兰立马反应过来,这话问得太直白,有点失分寸,悻悻闭了嘴。
各家有各家的困难,是她说话有些唐突了。
范氏听着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摇摇头并不怪罪姜兰说的,只是她的心底也是悄悄羡慕赵芷和姜兰的。
这两位妯娌日子过得自在随心,想做什么不必处处瞻前顾后。
可她与夫君一路小心翼翼走到今日,为了孩子们将来的前程,他们夫妻俩半点都不敢任性。
见范氏眉宇间带着惆怅,赵芷便顺势把话题轻轻一转,不再提族学那些堵心的事,转而说起琪哥儿与珏哥儿这个年纪调皮捣蛋的事情,和范氏讨教一下育儿经。
说起儿子调皮捣蛋,姜兰也不藏着掖着。
崔琪和崔珏两个孩子年纪上虽然只比璘哥儿大一岁多,但是论成熟度远远比不得崔璘。
听着赵芷和姜兰说起儿子天真胡闹的小事,范氏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舒展,也跟着聊起崔璘小时候的趣事。
一番闲谈作罢,赵芷和姜兰的心里还得好好斟酌崔琪他们读书这件事,便告辞回了院子。
夜色慢慢沉下来。
范氏换了寝衣,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她手里拿着一支刚刚点亮的新烛,走到崔铭看书的书桌前,打算亲自换下桌子上那支快要燃到底的旧蜡烛。
崔铭抬手轻轻拦住了她。
残烛火苗微微跳动,他放下手中书卷,伸手一拉,便将妻子拉近自己面前,抬头吹灭妻子手里的蜡烛的时候,下一秒便将范氏揽进怀里。
范氏脸上一热,有些害羞,身子却很自然地靠了过去。
十多年的夫妻情深,就这么彼此安静地相拥。
好一会,崔铭这才开口小声问起了范氏今日在后院的事情,范氏便低声说起白日赵芷、姜兰找她打听族学的事。
得知范氏告诉她们的话,崔铭也是点头:
“如实告诉她们也好,族学里头这风气,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今日璘儿也同我说了不少里面的琐事,那里不太像个读书的地方。”
说起这个,范氏也轻轻蹙眉,昏黄暗淡的烛火映照下,崔铭抬头便看见了妻子蹙起的眉头。
崔铭轻叹一声,一只手已经抚上了她的眉心,低声道:“前些日子有个人向我毛遂自荐,姓薛,云溪府人士,学问很不错。
可惜因着早年前来赶考的路上遇见了山匪,虽说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可脸上落了疤,样貌有损,走科举做官这条路算是无望。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我已经打算收下他做幕僚。想着来年外放的时候跟在我身边做事。
眼下那人就在国公府隔壁巷子里租了个屋子住着。
今年本来他在这边能做的事情不算多……今日我听了璘儿说的事情,过两日我悄悄去一趟族学亲眼瞧瞧那边的情况。
若是真那么不堪,等天再热些,就寻个由头说璘哥儿身子弱,不便继续在族学读书,然后我便让薛莱带着璘儿读书。
待到外放的消息落定,再另行寻访当地附近的名师或是送入书院。”
听见崔铭为崔璘的打算,范氏轻轻点头,这才舒展开了眉头。
她心里也是认可这个安排。
崔铭见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低声问道:“玥儿近来如何?”
范氏靠着他怀里,又絮絮地低声说起女儿平日里的各样小事
星幕低垂,各家各院里夫妻伴随着蝉鸣声各有话说。
长青院中,赵芷正同崔钊躺在床上说起白日从范氏那里听来的族学不好的传闻。
崔钊一听她打听族学,轻声开口:“我年少时也在族学读过,那里头是什么样子,我最清楚,你怎么不找我打听?
不过三嫂说的对,那里确实不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不然我也不会……”
只是话到这里,崔钊想起三哥崔铭,同样在一处族学读书,对方却能一路苦读,科举登科。
崔钊伸手环住赵芷,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话锋一转,小声问道:“娘子你会不会觉得,和三哥一比我很差劲?”
当年崔铭一朝中榜之后,旁人总拿崔铭的事情来与自己作对比,别说什么族学不行,若是真的不行崔铭又是怎么考中的?
归根到底,还不是他自己本事不行?
听着崔钊那有些是颓丧的话语,这可和白日里他还高兴地说着庄子上的建好的练武场很是不错,他日后天热在那里的时候要如何如何。
现在天一黑,开启了郁郁时刻?
赵芷直接伸手,把他这么大一个男人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像安抚委屈小狗一般。
“人和人本就不一样。”赵芷温声说道,“三爷天资出众,心志又坚,自然不受周遭环境拖累。
可世上大多数人,更多的还是会受身边风气影响,孟母还三迁呢~”
她顿了顿,继续软声宽慰:“你已经很厉害了。错过了上进最好的年纪,往后再想奋发向上,不管是身子还是心里,都要受许多苦。
可你还是坚定地选择朝着这条路走,从来也不说这其中辛苦。
你这样已经比旁人要厉害许多了。”
他这些年的努力和改变赵芷都看得见。
崔钊听着赵芷夸奖的话,脑袋埋在赵芷的胸口上,耳朵忍不住发红,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平稳的心跳,还有腹中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微弱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