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吴青问张云云,“大嫂,留在吴家,你不后悔吗?”
张云云抿嘴笑了笑,“不后悔。”
为什么要后悔呢?
成亲前,张云云是跟着哥嫂生活的。娘去的时候,大哥在她床前保证,会好好待张云云。后来有没有好好待?张云云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好好待了吧。
她能吃饱饭,也能穿暖衣。
但是她早晨要天不亮就起来,做好一家人的饭食,然后去打猪草,砍柴,挖一些给喂鸡的野菜。到家后,要熬猪食,拌鸡食,归拢好柴火,这些都做完了,才能吃早饭。这时候,哥嫂一家人是已经吃过了的。所以,早饭永远是她独自一人吃。
吃完早饭之后,要把碗筷都洗干净。
接着去地里干活,她不能停,因为地里的活不等人,她也不能慢慢干,因为她还要做晌午饭。晌午饭做好了之后,她气都不敢多喘,要搬着全家的衣裳去河边洗。
洗完了之后,回家匆忙吃两口饭,碗筷收拾利索,还是要赶紧去地里,要把属于她的活都干完。因为,她还要准备晚饭。
你以为吃过晚饭之后,就能闲着了吗?不是的,要赶紧烧热水,大哥大嫂还有侄子侄女要用水泡脚,洗漱。
这一切完事之后,总该歇着了吧?不是的,小侄女闹人,大嫂身体不好,不能总是起夜,她还要带小侄女睡觉。
然后,到了早晨,再重复前一天的生活,周而复始。
大哥大嫂不骂她,说话的时候也总是笑眯眯的,还会夸她能干,十里八村都找不出像她一样能干的姑娘,他们还会说,家里离不开她。
小侄子小侄女也会奶声奶气地说长大了要孝顺姑姑,给姑姑扯好看的花布做衣裳,还要给她买金钗戴。
最初的时候,听到这些话,张云云心里是妥帖的,觉得一家人合该如此,客客气气的,看得到别人的付出。
可后来,她看明白了,他们每个人都看得见她的付出,但是没有一个人会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家里离不开她,也不是她以为的一家人感情深厚,离不开她。而是离不开她从早干到晚操持活计!
当然,所有这些,都抵不过她听到嫂子跟哥哥说的那句——
“想个法子叫她别嫁人,当一辈子老姑娘吧!”
还有哥哥的沉默。
吴山是她给自己挑的男人,长的高高大大的,干活麻利,看姑娘的时候,会脸红,会垂着头不敢抬头。
她给了媒婆五钱银子,媒婆就去吴家说成了这门亲事。
她用最快的速度,快到哥嫂都没来得及反应,她人就进了吴家的门了。
爹娘给她攒的那点嫁妆,在嫂子手里,原说的是她出嫁的时候给她的。结果,他们想着的是,叫她当一辈子老姑娘。
所以,嫁妆她不要了。
自然,她也跟吴山说了,不要聘礼。
但是吴山还是准备了聘礼,五两银子。
她永远记得吴山当时红着脸把五两银子塞进她手里时说的话,“买了东西,不一定落在你身上,给你银子,你自己以后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她回门的时候,哥嫂向来和气的脸上跟挂了秋霜一样,冷得扎人。
是呀,她嫁人了,原本她做的所有活计都落到嫂子身上了,不过几天的光景,人看着就憔悴了不少。
张云云看着他们,笑得很开心。
他们冷着脸又如何,她只是按着礼节回来走一趟,他们什么态度,跟她没关系。
在吴家,张云云知道了,家里的活计是一家人共同承担的,早上大家是坐在一起吃饭的!地里的活计,她是不用干的,底下的小姑子跟小叔子不会说以后对她好之类的话,但是他们会偷偷塞一些他们认为很好吃的零嘴给她。
还有吴山,会给她烧热水泡脚,会跟她说家里的活计不用她一个人干,会告诉她,累了不用撑着。
这样好的一家人,她怎么可能弃他们而去?
吴山是瘫了,可那只是镇上的郎中诊断的结果,郎中也说了,若是去府城,甚至京城,未必不能治好。
叫阿青继续读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能出人头地,能带着吴山去找更好的大夫。
看吧,她也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田卖了高价,又佃回来了,阿青读书不用银子,而且,她看那柳家小少爷,并非是为了玩乐找的书童,阿青跟在他身边,说不定就是老天给他们吴家的造化呢?
卖田的银子可以支撑吴山吃药养身,家里的两个小姑子也能攒点嫁妆,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了也不用担心养不活。
“阿青,你放心跟柳少爷走,家里我会照看好。有这样的机会,你定要好好读书。还有,柳小姐跟柳少爷的恩情,你要牢牢记在心里。”张云云收回思绪,扭头望向吴青,一脸郑重地叮嘱。
吴青点点头,“嫂子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柳小姐跟柳少爷的恩情,我也会铭记于心。”
其实,他们家这种情况,如果柳少爷要买他为奴,他,他最后也会应下的。可柳少爷没有,只这一点,就叫吴青认定,柳少爷是个心善的人。他真需要一个书童吗?不见得,他或许只是想要帮帮他们家。
“阿青,我们快些走。”张云云加快了脚步,吴山如今下半身没有知觉,虽然已经刻意控制饮食用水了,可若是不及时,还是会弄脏被褥。
张云云担心的不是被褥脏了,而是担心吴山不好意思喊两个妹妹帮忙,人要躺在脏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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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吴青一早就到了许家门口,肩上背了包袱,怀里抱了两个大瓦罐,里头是张云云自己做的酱菜,味道极好。
“柳小姐,这是我嫂子叫我带过来给您的。另一罐是给少爷的。”
柳南絮收了瓦罐,“那就谢谢你跟你嫂子,家里还好吧?”
吴青点头,“托小姐跟少爷的福,都好。”
其实,也不算太好,他们回去了,才给大哥收拾妥当,大伯一家跟三叔一家上门了。
面上是关心大哥的身体,实际上则是想要分了家里的良田。他们说,嫂子到底是外姓人,他和妹妹们又小,撑不起家来。
田他们种着,每年给他们足够的口粮。
他们还暗示嫂子是个克星,这样的人,不应该留在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