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城的生产力是落后,但是——宣冲:“管理上不能落后”。
先前在更始历2年的年关,城市内展开了盛大的祭祀。
曾几何时,宣冲记得,自己初中时期,刚掌握了一些知识,认为自己回到原始社会就能成为人上人。
但现在经过了“历史课”“数学考试”“体育课”的多重洗礼之后。
现在宣冲变得谦虚了,且明白自己过去所谓的“知识高”并不代表有资格在人格上自视甚高。
管理好一个旧时代城邦,并不比二十一世纪管理公司容易。具有现代知识不代表就可以蔑视古人,就类似于后世那些拿着所谓发达国家名校毕业证的人,不代表就能在发展中国家的生产体系中指手画脚。
宣冲:任何管理体系的建立,都需要将所有被管理者都看作与自己平等的人。
而陶城现在的管理,与二十一世纪九成民间公司并没有什么不同。
公司内部的“科研部门”需要长久投入和高层稳定的政策支持。
这不,城邦内大大小小推动生产力的措施也是如此!要稳定人心,给予专业人士空间。
如今城市里的采粟、制陶、驯兽、木工等技术部门,这些都是家族内技艺父子相传好几代的门户了。
宣冲在殿堂开“公司年会”时都会把他们喊上。
这些掌握技术的家族,哦,他们是不善于交流的。所以制度要赋予他们作为国人的交流权力。不能让一些管理层在其中乱搞。
宣冲在礼法制度上明确规定,每年祭祀时,这些掌握百业的技术人员,即百姓们必须参与城中的“祀”活动。在祭祀中朝着“先祖”祈愿。
…陶鼓和皮鼓咚咚作响…
人群在街道上列队,然后随着车马进入主祭祀场地。
“祀”的过程中,除了供奉祭品,还要说出祈求的内容。
没错,在高高祭台上主持祭祀的人就是宣冲,城中各行各业的国人们现在正慎重地向神明发起祈求。
这个“公司年会”上,“神”是否在听,放到一边,但宣冲绝对是在听。
宣冲如果不理会这些祈求的声音,“神”是否会惩罚且不说,但众人一定会生怨。
而众人怨恨后的结果,对于宣冲来说是不可预测的,相当于“神罚”。
所以啊,“神”就是一个治理公式上的“代数”。
这个“代数公式”输入的参数是百姓们“祈愿”,“祈愿”等同于神旨,而另一个参数就是宣冲对待“假借百姓祈愿而交给自己的神旨”的态度,而宣冲如何对待“神旨”,就最终能算出“神罚”和“神佑”。
所谓治理,对于统治者来说,就需要根据明确条件,明确应对流程,是为了规避“莫名其妙的灾难”。
严格来说,上古城邦“祀”活动中的“祈求”是城市中最高规格政治活动上的一种议政模式!
如果“祈求”在来年不被满足,则是说明城主德薄,上天没有庇佑国君。
故被国人议论,国君没法代表国人从上苍那得到福泽,进而合法性下降。
站在高台上,拿泥板记录所有居民的祈求后,宣冲猛然醒悟:所谓东方没搞过“议会民主制”,是因为作为一个早熟文明,东方早就玩过这种模式了,只不过词汇不一样罢了。
话说中华进入帝国时代后,天大旱时百姓突然就能揭竿而起,其法理依据也正在这里。
天子没有替百姓向上苍传达诉求,旧的天子也就不合法了。
关于“失德于社稷”的后果,宣冲目前自己这一代是不用担心,陶城目前生产力刚刚经过一轮革新,还没有人口膨胀,粟地都是河边最肥沃的地带,产出都是相当稳定的。
山野中的猎杀,向来是秋天放过怀孕母兽,春天不猎杀带仔群体,这也保证了稳定。
但是以后呢?以后接手这套体系的君主,如果不像自己这么全面地了解百姓需求,该如何上手城邦统治系统呢?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以祀的名义,进行民主。
若城中百姓的祈求都能被“神明”满足,那么君主的“德行便会得到上苍认可”。国人也就不再生怨恨,更不会暴动。
宣冲突然想起一句话:中国人信神信的非常务实主义。这是因为华夏上古君权神授的模式,并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单向,而是上位和下位之间双向的。
既神授君权,又神授国人于义。
“神”是君主专权的代表,“神”也是国人起义凭据。
…国之大事…
宣冲又一次通过祭祀强化了自己作为君主的绝对权威后,
宣冲先是在社稷宗庙中将国人的每一位先祖都进行了排行。随后以此为名义开始了练兵。
因为这年头还没有商鞅变法,商鞅变法主要是用于将城池外多余野人纳入大秦体系内的。
现在的生产力还不足以让大量的农夫脱离城邦,在城邦外山野中形成村落。
如果照搬商鞅变法的爵位体系,由于没法吸纳野人边户赏赐给城市中的骨干们,所谓的爵位赐予便是名不副实的。
国人群体内部的高低贵贱、特殊化,不兴搞。
但却可以把城市中逝去先祖们的“香火牌位”按次序先后排一排。
如果现在国人对国家有贡献,那么其先祖们就能获得香火牌位,这样能刺激国人们为国效力的积极性。
必须得说,宣冲是知晓“罗马元老院”那套管理体系。但是,该套体系不符合国情。
用宣冲现在眼界来看,罗马的那一套,漏洞太多,血酬换不到血劳,就等着基层军团政变频发,高层投机主义盛行。
宣冲也知道,再完美的礼法体系,就如同公司规章制度一样,随着时间推移,会被既得利益者篡改,进而失去运作的健康度。。
公司管理集团习惯于依照礼法体系树立规则,几代之后搞管理的就会轻慢!
带头破坏规章制度,美其名曰“制度是我家制定的,我就是制度”。
宣冲在陶城设置礼法的过程中,也不是没想过强化“礼法”的延续稳定度。
例如强化一条条项目神圣性,但想了想后,还是把“教”的概念,给丢掉了!
宣冲:没有什么千秋万代完美的制度,所有制度都要留有可以破坏点,确保后世能够“破后重立”。
《天方国经》就是“神圣”过头,让其“破后重立”非常困难,只能在时代进步中,根据新的情况,不断增加释意,结果就是释意不同,派系分裂。
宣冲宁愿自己今天建立的体系在流传中被重新破后重立,也不愿意后人完全不删改,胡乱加注乱来!
宣冲对自己“礼法”传承的态度是:这只是一个管理经验体系,后人能够顺应天时,谁就是主流;谁不能顺应天时,那就要被淘汰。
宣冲在陶文上记录:”适应天时“并不取决于古圣贤的简言数语,而在于“德”,“德”如同金木水火土轮转,今日“土德”可得天命,明日“火德”亦然。
…戎…
“风、风、风!”宣冲一声喊,小队队长跟着喊,进而全队跟着喊。
在校场上,一百二十八名国人拿着长矛和皮盾,集体向前行进,与战车保持一致。
“火,火,火!”——将、校、兵,依次传达命令。
兵团队伍从聚拢状态开始均匀散开成五个小队,从天空上来看,队列保持均匀扩散,就如同火柴点燃草坪一样,迅速扩散一大片。
“林,林,林!”——口哨声引动陶鼓敲击,鼓声则号令众人集体用武器敲打胸前甲胄回应。
所有队伍开始以将帅长枪上“红缨”的飘动为基准点,队伍快速变阵对齐。
“山,山,山”——将领高举枪杆,士兵们跟着高举武器呼应。
这时候原本散开的队伍开始快速靠拢,盾牌在外,长枪在内。
宣冲看着这支整齐的队伍。
在陶城之变的第三年,宣冲的威望逐渐渗透到军事细节的革新上。
回忆陶城起事之初,宣冲能够一声令下就搏命的,只有笋叔那几个老人。
至于从小带到大的那几个小兄弟们,宣冲都无法保证,在战场搏杀中,他们是否一哄而散。
因为被他们认作大哥,那是有肉吃的,一旦自己要罚了他们,自己的话马上就没人听了。
例如在刚刚接受禅位时,宣冲有一次在丛林中捕杀野猪群,明明可以等到野猪进入包围圈后,把所有口子堵上完全伏杀,但是偏偏有人不听指挥,上来就举长矛,没有配合合围,事后呢,宣冲还是口头骂两句,分肉时候也没少他们一块。
而现在,宣冲练兵时就是恩威并施了!
就在这个训练场上,两个月内,鞭挞了六个不守军规的人,并且警告,这样不守规矩,战时要严惩百倍。
这样操作,放在两年前是绝不可能的。会立刻遭遇手下的反弹。
若不是两年来宣冲将城市治理得丰衣足食。战前则是勾起大家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死亡的畏惧,缔造了严肃的氛围。
而在战争这件事上,宣冲借助“先祖”的名义,以请来的“神”的威严进行奖惩。
宣冲的社会学:“神”就是公式上的“代数”。
现在可以确定,包括宣冲在内的国人都渴望对外战争胜利,并希望减少伤亡。
而取得胜利的条件,则是在戎事的时候,不能“嘻嘻哈哈”,要严肃训练。
宣冲自己在城中人设过于平和,属于那种“慈不掌兵”的形象。
想要严厉起来,就必须借助神的威严,将自己的权威挂钩于神明。
每一次修河道,御外敌,都需要搬出“神”、“先祖”这些虚拟的社会学砝码,让大家进入肃杀的状态。
宣冲的训练也让猎队逐渐准军事化。
这年秋天在山岭中进行的围猎,因贴近实战,宣冲进一步将更严格的奖惩制度推行到全军。
宣冲在军规中规定:若有人不听指挥,导致人员伤亡,轻则剃头(硬生生地拔毛),重则断脚指甲、割掉耳朵。
随着好几次,野猪和兽群突破包围的事情发生后,宣冲狠狠地惩罚了好几个人,队伍很快令行禁止。
宣冲告诉他们,若在国战时再度触犯军规,惩罚会更加严重。
犯下重罪的,要直接杀头祭旗。
在宣冲目光扫视下,被宣冲拔了指甲的亲弟弟,缩了缩头。众人也都咽了咽口水。
目前为止,肉刑仅使用过三次,其中两次是拔掉两侧头发,最严重的一次是宣冲的亲弟弟,被直接用钳子拔掉了脚指甲!
宣冲的弟弟被摘掉脚指甲是因为在猎队中,明明准备陷阱时要求大家必须隐蔽,这货偏偏在关键时候吹了口哨。
很显然,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教训,大家明白宣冲是来真的。
逐渐地,宣冲建立起一支100多人、能够对外投射五十公里的队伍。
在建立这个队伍的过程中,宣冲实施的惩戒算是比较少的了。为达到最大效果,他拿自己亲弟弟立了威。
毕竟这年头,实施肉刑后若感染可能致死,所以所有肉刑都尽量选在秋后执行。(夏季容易流脓)——城中的巫医是他自己兼任的,宣冲可不想惹出事情。
宣冲是亲手摘掉了他的脚指甲,然后快速上药。如此狠心是为了警示城中所有武装人员:军规是存在的,不要妄图挑衅。
…枕戈待旦…
练兵结束后,宣冲亲自掌勺,确保每个人碗里都有肉和饭,并且将宫殿中熬出的膏腴(也就是猪肥油)分给士兵。
每一个兵丁都舔着陶盆,这是大家最为欢快的时候。
这时候,族中的元老问道:“大人,您说敌人到底什么时候来犯?”
宣冲望着这个跃跃欲试的陶城人,让他稍安勿躁。
陶城这些士兵经过操练,如今也逐渐有了底气。——这种枯燥的练兵一开始被大家质疑无效,但宣冲进行了一次演练:二十人队伍结成战阵,在盾牌和棍棒的配合下,把五十人的队伍打得抱头鼠窜,之后众人虽仍有一些质疑,但已不敢明说。
然后继续对抗,一连三次,最后人多的一方也渐渐相互喊话靠拢,组成战阵,才终于能够抵挡。
陶城小子们的阵法调度整合,让大家非常有自信,能够一鼓作气地冲垮敌人。
宣冲看了看黄历:下雨的时候,不会来。等雨季结束吧。
这时候一旁的珣,如今已是宣冲家臣,说道:“君上,您若想知道敌人的进军情况,不妨出钱给商队们。”
宣冲:“啊?”
宣冲诧异敌人的军事情报也能买来,仔细打量珣,揣测自己是不是看漏了这个“包衣”的某些本领。
珣则是很平常地说道:“就是这样,本来打仗时,就是要通报何时到来。否则,您不应战,他们还得到城下来找您。”
宣冲这才知道,这年头打仗就和男孩子们约架一样,是要讲究效率的。
在如今诸国眼里,他们本就是要来讨伐一番的,如果陶城愿意应战,那么对于讨伐军来说正好,打完收工。
要是宣冲真缩在城里,讨伐军也就只能绕着城咒骂一番后,潇洒撤离,宣布自己大胜。
宣冲:他们说胜了,就胜了吗?(这特么不就是赢学了吗)
珣怪异地问道:“是啊,您没有应战,不就是他们胜了吗?”
宣冲顿了顿,感觉到自己可能对这个城邦时代的国际惯例存在一些底层逻辑上的不理解。
不过,宣冲还是接纳了珣的意见,取出一些财物,即陶罐等物品,让他装到一头驮兽身上,去商队那儿买消息。
珣老实地说道:“不用这些。”
宣冲:“多余的你就自用,我只要对面讨伐军的势力情况。”
珣点了点头。
宣冲:哦,这件事办成了,你的隶籍取消。还有,我在这给你留下牌位,你死后可以享受香火
珣连忙兴奋地点头。
关于自己死后的事情,他是很在意的,他见识过陶城的供奉非常盛大,在这里留下一个牌位,就意味着他即使死了,也能在这里享受到祭品?
啥,死了如同灯灭?——在如今城邦时代,人们普遍相信,人活着接受天地日月星辰的照耀,死了也不可能那么草率地什么都没了。
宣冲望着忙着操劳的珣,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也许,我才是错的,这里所有人的意识,或许会离开世界,但并不会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