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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尽。
宁凡坐起身，看着手中的玉锁，神情惊讶。
他居然没死，是这玉锁救了他。玉锁看似普通，质地如翡翠，中心嵌着一丝血线，隐隐闪烁着温润的光。握紧它，宁凡只觉浑身温暖，体内涌起一股热流，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连身上的伤痛也在缓缓愈合。
这玉锁，当真神奇！
宁凡并不知道，在他昏迷时，玉锁已为他开辟了修士经脉。此刻的他，已是辟脉一层的修士，脱离了凡胎。而且他所开辟的，竟是太古仙脉中极其罕见的一种！
“若非那个少女赠我玉锁，我已经死了吧。”宁凡暗道，回想起那个少女明净的眼神，一时心情复杂。
欠下这样一份救命之恩，却不知该如何偿还了。
转念间，此前遭受的种种凌虐又浮现心头，戾气翻涌，对那些施暴的女魔恨之入骨。
他不由得狠狠握紧玉锁，清瘦的手背上骨节分明。
凡人总将修真者唤作“仙人”，可在宁凡看来，那些女魔虽被世人称为仙，所作所为却与“仙”字毫无瓜葛。
曾经对仙人的种种向往，此刻滤镜尽碎，只余失望。
“呵，仙人！做仙人可真好啊！命若将绝，有法宝续命还阳；修为通天，便可无视善恶，肆意欺凌凡人！”
“这算什么仙人，不过是一群魔头罢了！”
“恨不能将她们杀个干净！”
他痛恨自己的弱小。若非如此，又怎会沦落至此，被魔头百般折磨，险些死在欢合宗？
那些痛苦与屈辱，无法释怀。
那时的悲愤与绝望，无法释怀。
渺小的凡人无力向强大的魔头复仇，他更想找到弟弟宁孤，救他出来，却偏偏缺少力量。
在修真界，弱小才是原罪。
“先逃走吧！趁天没亮，逃出欢合宗！我绝不能死在这里！”
此刻的宁凡衣不遮体，于是随手扯下了殿中黑佛像身上的衣物，穿在身上。
他蹑手蹑脚走出大殿。这个时辰，欢合宗的女魔大多在房中休憩或练功，只有零星弟子巡山。
谁也想不到，一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少年，竟能恢复气力逃走。
宁凡一路摸黑向后山逃去，不敢走大路，只拣山林小径。
经玉锁开辟仙脉后，他步履迅捷如豹，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体力更胜凡人中的武林高手。
加之从小上山采药的经验，宁凡善于在山林中隐藏踪迹、躲避猛兽，一路还算顺利。
只偶尔远远瞥见几个偷懒打瞌睡的巡山弟子，他立刻屏息凝神，悄然改道，终究未被察觉。
“逃得掉！马上就能下山了！”
眼见下山在望，宁凡心中激动难抑。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那位赠他玉锁的少女，脚步不由得一顿，犹豫起来。
自己即将逃脱，可那名少女，此生还有机会逃出欢合宗吗？
若非纸鹤赠锁，他早已性命不保。如今既欲脱身，理应带她一同离开。
但若折返回去，可能被守山弟子发觉，也可能因多带一人而错失良机。
他更不知那少女究竟住在欢合宗哪间房舍，若是一间间搜寻过去，只怕人未找到，自己先被宗内女魔头们发现。
苟且偷生、独自逃亡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但却做不到心安理得...
正踌躇间，整座离梦山猛然震动，轰响声中，山体几乎崩裂。
随即，一道猖狂的怒笑声响彻欢合宗的夜空：
“好你个欢合宗！敢杀老子的人，煞九幽，给老子滚出来！”
轰！
又一声巨响，离梦山摇晃得愈发猛烈。
宁凡抬头，难以置信地望见夜空之中、圆月之下，竟有一名黑袍老者踏天而立，凌空飞行。那老者周身魔气滔天，俯视众生如蝼蚁，那眼神何等慑人心魄！
老者五指每每凌空一按，便有浩荡天地之力荡开，震得整座离梦山摇晃不止。
此人现身，惊动了整个欢合宗，灯火霎时通明。无数女修慌乱地奔出查看，一见踏天而立的老者，无不花容失色。
“踏天破空，融灵老怪！竟是融灵老怪打上门来了！”
修真界中，修行境界共分七重：辟脉，融灵，金丹，元婴，化神，炼虚，碎虚。
第二境融灵，已能挣脱天地束缚，踏空而行。
欢合宗在越国不过末流修真门派，宗主煞九幽也仅是辟脉十层的修为，如何惹得起融灵老怪！
万想不到，今日竟有融灵老怪打上山门，这下麻烦大了！
煞九幽立于地面，无法腾空，甚至在老魔威压之下站立不稳。她美眸含煞，内心惊惶，全然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眼前这黑衣老魔。
“前辈说我欢合宗杀了您的人，实属荒谬。晚辈自知修为低微，摄取鼎炉、驾驭男子，从来不敢招惹修为高深之辈，几乎全是购买凡人奴隶，唯恐得罪不起。晚辈绝未杀害前辈手下，还请前辈明察！若无证据，切莫冤枉好人。须知晚辈的道侣，亦是越国一位融灵高手，未必便怕了前辈！”
煞九幽语带威胁，却只换来老魔一声怒笑。
“妈了个巴子，杀了老子的人，还敢威胁老子！还跟老子要证据？哈哈！老子杀人，何需证据！难道还会冤枉你不成！碎丹鼎，给我砸，狠狠砸！”
老魔一挥手，自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小鼎，六角八棱三足，黑气冲天。
他二话不说，祭起小鼎，指诀一引，那小鼎迎风便长，顷刻化作百丈巨物，轰隆一声重重砸在欢合宗山巅。
霎时间，半个山巅被一鼎轰平，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早看你们这群乌烟瘴气的娘们不顺眼了，既然撞上了，便全杀了吧，权当清理垃圾！”
老魔再指鼎盖，鼎中顿时龙吟震耳，转眼间九条漆黑火龙暴冲而出，凶光毕露，在欢合宗内肆意屠戮。
但凡被黑火龙咬中的女修，无不惨叫一声，顷刻间黑火焚身，被生生烧作飞灰。
煞九幽花容失色，她万万没想到，这黑衣老者竟如此狠辣，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魔性之重简直骇人听闻！
却也终于从那尊黑鼎上，认出了老者的来历。
“这是...碎丹鼎！你是韩元极，你是鬼雀宗的韩老魔！”煞九幽声音发颤，满是畏惧。
由不得她不惧。鬼雀宗韩元极，曾凭碎丹鼎与黑龙魔火，以融灵后期修为怒斩一位金丹老怪，威震越国！
此人乃是越国魔道十大高手之一，即便是她那融灵境界的道侣见了，也要退避三舍，根本招惹不起。
此人杀性虽重，下手时却颇有原则，从未杀错目标。
该死！难道真是宗内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妖精，不小心杀了韩老魔的人？
这韩老魔生平最是护短，若真结下这等仇怨，今夜欢合宗怕是要迎来灭顶之灾！
仅仅几个呼吸间，欢合宗女弟子便已死伤过半，照此速度，灭门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煞九幽已无心顾及他人死活，满脑子只想着如何自保。
宁凡内心震撼无比。圆月之下，韩老魔踏天而立、屠宗灭门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头。
好强！强大得令人窒息！
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欺辱；一旦拥有实力，便可踏天而立，俯视苍生！
这便是修真界的法则！
宁凡心潮澎湃，他也渴望屹立于万人之上，凌空踏天。唯有如此，才能不受欺凌，才能保护弟弟！
“不对，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心绪激荡之后，宁凡猛然脸色大变。他想起来，这老魔是来灭人宗门的，势必会杀光所有女修。纸鹤也在此地，会不会被一并斩杀？
“必须带她走！我欠她一条命，绝不能让她被这老魔误杀！”
下山的路近在眼前，宁凡却毅然转身，冒着生命危险冲回已成炼狱的欢合宗。
他虽力量微薄，却从不软弱。既然下定决心，便果决地选择了直面眼前的危险。
此刻欢合宗内已乱作一团，死伤遍地，无人留意宁凡。他左拐右绕，搜遍数十间弟子房，才在一处屋内找到纸鹤。
纸鹤蜷缩在墙角，小脸惨白，浑身发抖。她面前，几名女弟子已惨死一旁，被烧成灰烬，而罪魁祸首——一条狰狞的黑火龙，正步步紧逼。
“救我……大哥哥救我……”纸鹤见宁凡闯入，已是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求救。话音未落，那黑龙已然张开火焰翻腾的巨口，朝她狠狠咬下。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宁凡手无寸铁，情急之下，唯有那枚玉锁在手。他想也不想，用尽全力将玉锁掷出，砸向黑火龙的头颅。
这锁好歹是件法宝，总能阻挡黑龙片刻吧。
玉锁击中龙头的刹那，宁凡看也不看结果，一把拉起惊惶失措的纸鹤，飞速朝门外退去。
他根本不指望自己一掷能击杀黑龙，更不敢回头去捡那玉锁。
能逃掉么...
不知道。
但至少，心安了些。
“咦，大哥哥，你快看...”纸鹤忽然出声，叫停了急于逃跑的宁凡。
只见那被玉锁砸中的黑火龙，竟发出一声凄厉的冲天惨嚎，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火光，被玉锁彻底吞噬。与此同时，青色的玉锁表面，悄然又多出了几缕灵动的血线。
如此骇人的黑火龙，竟被宁凡一击灭杀！
“哥哥好厉害！原来哥哥不是凡人！”纸鹤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里面仿佛盛满了星星。
“我确实是凡人，厉害的不是我，是你给的这件宝贝。”
宁凡拾起玉锁，心中暗惊。他原先只知这玉锁有还阳续命之能，却不知它竟还蕴藏着如此恐怖的杀伤力，连这般可怕的火龙都能一击毙命。
此番变故，发生得悄无声息，煞九幽不知，满山女魔亦未察觉。唯有原本踏天而立、纵声狂笑的老魔，忽然面色一变，眉头紧锁。
“九道火龙，死了一个，怎么可能！”
他神念如潮水般铺开，顷刻间笼罩整座离梦山，瞬间便锁定了火龙湮灭的那间屋子——其中只有宁凡与纸鹤二人。
“一个辟脉一层的小辈，一个毫无修为的女娃，他们能灭我火龙？等等，这是…”
老魔的神念扫过宁凡，虽未看透玉锁的玄机，却窥见了他体内的异常。
“这小子……竟是阴阳魔脉！好，好极了！嘿嘿，想不到此行还有这般意外之喜！真乃踏破铁鞋无觅处！哈哈哈！”
此刻，灭不灭欢合宗，已无关紧要。韩老魔心头，蓦地涌起另一个念头。
他张口一吸，收回余下八条火龙，又将黑鼎招回手中，随即袖袍一拂，狂风骤起，直接将一片弟子房舍掀得坍塌崩碎。
废墟之下，露出了几名躲藏的女修，以及正拉着纸鹤、试图遁走的宁凡。
“灭我火龙，还想逃？”老魔阴恻恻一笑，身影如鬼魅般闪至地面，瞬息间已出现在宁凡身侧，一只大手铁钳般扼住了他的脖颈。
“小子，杀我火龙，你想怎么死！”
老魔杀气全放，有如实质的杀意下，宁凡只觉五脏六腑都碎裂渗血。只需老魔掌力一吐，自己必死无疑。
“他要杀我！”宁凡眼中本能地掠过一丝惧意，但转瞬之间，这抹惧色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与人为善，却遭人谋害，受人欺辱，如今死过一次，骨子里的狠性与戾气彻底被激发。
前的老魔头问他想怎么死，但他凭什么要死！
“我要你死！”
宁凡挥起玉锁，朝着老魔的天灵盖狠狠砸落。老者却不闪不避。
那玉锁能轻易击溃黑龙，落在老魔头上，却连半分痕迹都未留下，只发出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老魔遭此一击，非但不怒，反而仰天大笑。
“好，好，好！小子够种，有股不要命的狠劲！敢直接对老子出手，确有修魔的资质！”
老魔笑容倏敛，杀气尽收，神色却陡然一肃。
“小辈，可想做我的弟子？看你阳气有亏，想必是被合欢宗的娘们当作鼎炉，破了元阳。虽说可惜，但也无妨，老子绝不嫌弃你！只要你点个头，拜我为师，我便替你踏平合欢宗，更传你一身修为。你，可愿意！”
“我不愿！”宁凡冷笑。这韩老魔一看便非善类，他岂愿拜这等人物为师。
“不愿？哈哈，老子收徒，还管你愿不愿意！你再敢说个不字，老子把你身边这个小娘们，扒光衣服，拿回魔宗给人当鼎炉！老夫给你三息，不点头，你定会后悔！”韩老魔故作狠辣神情，望向纸鹤，直把纸鹤吓得一哆嗦，立刻躲在宁凡身后。
这自然是满口胡诌。
他韩元极才不屑做扒人衣裳的勾当，尤其对方还是个小姑娘。那多掉价！他只爱杀个痛快！
“一！”
“二！”
“等等！”
宁凡咬紧牙关，回头瞥见纸鹤惊惧的神色，拳头死死攥紧。
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自身太过弱小，若拒绝韩老魔，纸鹤的下场必将惨不忍睹，他自己也难逃一死……
“我答应做你徒弟！”宁凡咬牙道。
“好！识时务，老子喜欢！从今起，你便是老子的徒弟了。瞧你这副倒霉相，看来被合欢宗折腾得不轻啊？
既然如此，这些人便交予你处置。你可亲手将她们杀尽，也可请我代劳，替你杀光。当然，你若想饶她们一命……”
老魔话语微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似是在试探宁凡将作何抉择。
“这些人的生死，交给我来决定么…”
宁凡沉默地闭上眼。
此地女魔头，除纸鹤外，无一良善。
他恨透了这些魔头，又怎会心软放过？今日饶过她们，来日等她们上门寻仇么？他一介凡人，如何承受得
住这许多魔头的报复。
但他并未急于回答。
而是越过一众瑟瑟发抖的女魔头，径直走到煞九幽面前。
“我弟弟宁孤，如今身在何处？”
“你弟弟宁孤？什么宁孤？”煞九幽略一思索，又道，“你说的，莫非是那个‘玄煞体质’的鼎炉？他被
天离宗一位女前辈买走了，与你不同，并不在此处。”
宁凡没有修为，故被留在合欢宗供人取乐；而他弟弟，却被卖给了更强大的魔门——天离宗！
此刻性命握于宁凡之手，煞九幽自是知无不言。宁凡的神情却愈发冰寒。
卖？他的弟弟，竟被卖掉了！
天离宗？没听过，但想来，也不过是如欢合宗一般的肮脏之地！
这便是所谓仙人的行事之风么！
宁凡胸中愤懑如潮，几欲仰天长啸。许久，他才强抑心绪，冷静下来，对韩老魔说道：
“前辈，我决定好了，杀了她们。”
宁凡抬手指向煞九幽等人，做出决断。
他隐隐觉得，老魔让他决定合欢宗众人生死，或许是一场考验。
考验的，是他是否有资格成为魔头弟子。魔道中人，岂能不杀伐果决？何况面对仇敌，更不该心存仁慈。
宁凡甚至猜测，即便他放过合欢宗众人，韩老魔依旧会杀光她们，一个不留。
而若他的回答不能令老魔满意，他与纸鹤的性命，恐怕也危在旦夕……
“但我要她活！”宁凡又指向纸鹤。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死于老魔之手。
“这便是你的决定？”韩老魔不置可否地看着宁凡，无形中散出沉重威压。
良久，他才纵声大笑：
“好！依你！这小丫头可以活，其他人——都得死！”
老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对宁凡展现出的狠劲颇为赞许。混迹魔道，不狠如何立足？若真是个悲天悯人的善人，他反倒要头疼了。
他更欣赏宁凡竭力维护纸鹤的态度。
此子狠辣之余，尚存原则与底线，很是不错。韩元极向来奉行“魔亦有道”，他不喜毫无底线的弟子——此前收徒已吃过亏，不想再栽第二次。
“臭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宁凡！”
这一夜，欢合宗被屠戮殆尽，寸草不生。
也是这一夜，宁凡得到了一枚玉锁。
玉锁内的世界中，响起一道女子酣甜如梦呓的嗓音，仿佛已沉睡了漫长岁月。
“终于…醒了！终于等到阴阳锁下一任主人了！”
阴阳锁寻得了新主。如此说来，她应当有望脱离这锁中牢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