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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战争的真相

作者:弧盐字数:1.94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5:27
第二百八十章 战争的真相

女王历1979年,立秋。

两界战争的终局,“花园防卫战”结束两小时之后。

矢车菊感觉自己像是瘫痪了一样。

全身都近乎失去了知觉,五感一并变得迟钝,思绪一团乱麻。就像是在做一场时不时惊醒的噩梦一般,她的意识一直在混乱之中沉浮。

昙开,冲向蜂之使徒,与其大战,将之击退。她的记忆里反复重播着这些场景的片段,好似人生最后的走马灯一般。

迷蒙之中,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人给扶了起来。

对方好似说了些什么,但矢车菊一句都没听清楚。

自己是死了吗?还是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了?

矢车菊残留的意识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自己身在何处?是有人来救自己了吗?

问题变得越来越多,随即,更多的记忆碎片从意识深处涌了出来。

被围于卢恩诺雷城中的死战;初入魔法国度并一鸣惊人的考核;作为魔法少女一步步开发能力的求索;和小队同伴们的初识;为了安雅而成为魔法少女的决心……

以及,作为“林昀”这个人,这名少年的,最无法忘怀的某个瞬间。

那是在一间狭小的病房,躺在病床上的男子形容枯槁,却依然用温和的笑容望着自己。

“阿昀。”

他用一如既往的,好似平常的语气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用苍白的手抚摸自己的脑袋,然后,向自己说了些什么。

“……英雄。”

然而,自己却只能回忆起那句话的最后两个字了。

究竟遗忘了什么?

那句话到底是要表达什么?

你在离世之前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爸……”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舢板一般,矢车菊的意识重新浮上了表层。

她猛然睁开双眼。

此时的她,依然身处“花园”。

只不过和此前撤入这里,和援军们汇合时所看到的景色不同,现在的花园,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这里只剩下了一片焦黑的土地,以及散落遍地的,残兽与魔法少女魔力的残渣。

“啊,这个居然还有意识诶。”

从矢车菊的背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她回过头去,发现一名青发少女正站在自己身后,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衣领——显然,这就是方才混乱之中将矢车菊“扶”起来的人。

只不过,从如今的动作来看,对方刚才大概率用的不是“扶”这么轻柔的动作,而是“提”。

提着矢车菊衣领的少女,乍一看上去似乎是魔法少女,但是仔细观察,便又会发现有那么些不太一样。

首先是没有心之宝石。

并非是说这名少女的衣装上没有宝石模样的装饰物,而是从其全身的魔力分布和流向来看,其本相中完全没有类似“心之宝石”的结构。

其次则是其脑袋上的耳羽,还有背后透明的翅膀。

虽然也有魔法少女变身之后的魔力衣装带有类似的结构,甚至不乏有可以将之用入实战的。但是这名少女身上的耳羽和翅膀,从魔力波动来看全然不是装饰物,而是身体的一部分。

比起魔法少女,这个人全身上下的魔力波动,更容易让矢车菊联想到另外一种生物

——妖精。

矢车菊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眼下,自己周围的,看上去像“妖精”的生物远不止身后的这名少女。

整个花园,或者说整个战场中,还有着至少数百名类似的存在。

这让她的内心完全混乱了。

什么情况?是战争还是打输了吗?

这些人是谁?难道就是间界幕后的高端战斗力?一直等着前方战场消耗到差不多了才入局?

茫然之中,她的余光看到了不远处还有一名幸存的魔法少女。

其魔力波动虽然微弱,但姑且还算平稳,如果能够得到及时救治的话,活下来应该不算困难。

只是,这名魔法少女的身边,还站着另外一名背生双翼的“妖精”女孩。

此时此刻,这名“妖精”女孩正把魔法少女翻了个面,正面朝天,然后,伸手捏住了其脖颈下方的心之宝石——

矢车菊的瞳孔收缩了。

因为她看到,对方正在试图把那名魔法少女的心之宝石打碎。

“停……咳咳……停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开口制止,只是话喊出口才发现自己的魔力身虚弱到难以置信。以至于开口发出的声音像是某种临终的嘶鸣。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已经一丁点魔力都不剩,别说是调用魔力,眼下的她其实状态比那名躺在地上的魔法少女还要差。哪怕她抬手想要使用自己的魔装制止眼前的惨剧,但在魔力完全亏空的情况下,织命并没有听从她的调遣。

但矢车菊并不想停下。

她讨厌看到同伴在面前死去,不管在这场战争中见过多少次生离死别,不管自认为多么麻木,当真的又有同伴要在面前丧命的时候,她依然无法坐视不理。

她知道事到如今挽回一条生命早就无法填平战争留下的伤痛,但即便如此,那也不是袖手旁观的理由。

所以她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拼命提高音量,扬起头,对着那个看似妖精的女孩怒喝道:

“住手!”

这一次,她的话语终于被对方听到了。

那个妖精女孩没有继续对魔法少女的心之宝石动手,而是有些奇怪地看向矢车菊的方向,发现居然是一名魔法少女在对自己喊话后,露出了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继而看向了矢车菊背后的那名女孩。

“你比想象中看上去还要有活力啊。”

矢车菊背后的女孩有些感慨道,其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但随即,矢车菊就感受到从自己背后传来一股巨力,将她登时掀倒在地。

“但是,抱歉。”

背后的女孩如此说道,“你看到的画面说出去可能会有些不妙,所以只能拜托你,跟那边的孩子一样,去死吧。”

“咳咳……咳……”

矢车菊感觉眼前发黑,忍不住咳嗽起来。

如果现在的她还有一丁点战斗力,都绝对要把这个颐指气使的家伙给暴揍一顿。

只是连本相都快要溃散,虚弱到再次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甚至觉得自己只要闭上眼就会再次昏过去。

即便如此,如果在这个时候昏迷,并不仅仅会导致自己丧命,甚至无法救下眼前即将死去的队友。

所以矢车菊用手撑住了焦黑的地面。

不许停下,不许昏过去。

她在内心中反复默念,仿佛自我催眠一般不断重复这两句话,最后,居然真的奇迹般榨出了几丝力气,缓慢地再次抬起了脑袋。

然而,紧随而来的,是某种尖锐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后心。

“已经足够了,可以闭上眼睛了。”

她身后的妖精如此说道,“陛下不会忘记你们的贡献,你们的牺牲会让国度走向美好的未来。”

矢车菊的动作停下了。

不是因为死亡近在眼前,而是因为对方口中所说的那两个词语。

——“陛下”与“国度”。

“你在……说什么?”

思维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她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

这些看上去像妖精一样的家伙,为什么嘴里说的是“为了国度”?

她们不是间界的人?

她们不是敌军的后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她们在这里杀戮国度的伤员?

都是国度方的人,难道不应该拯救同伴……

“只是替主人清理被害虫破坏的花园罢了。”

好似看出了矢车菊在想什么一般,她身后的女孩如此解释了一句:“放心,那些间界来的害虫已经全都被清扫干净了,你们是最后一批要被处理的。”

“听明白的话,就稍微老实一点吧,我也不想弄痛你们。老实一点,就当做要做一场梦。”

如此说着,抵在矢车菊后心上的尖锐物开始逐渐用力,而矢车菊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在思考。

虽然思考在此刻看似已然无用,但她依然在试图理清这一切。

直到魔力身被刺穿,直到尖锐物逼近了虚弱的魔力源。

矢车菊闭上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

本已经熄灭,本已经无从燃烧的怒火,再一次自心中窜起。

那本该随着击败蜂之使徒,本该随着间界军溃败而消散的愤怒,以几乎化作残渣的内心为燃料,展现出了更加暴烈的模样。

原本只是中央被一道裂纹横向分开的心之宝石,表面开始弥散出更多细密的裂纹。随着裂纹的增加,矢车菊那本应魔力枯竭的身体居然再一次开始出现了魔力的波动。

她的身体也像是心之宝石一样,好似被打碎的陶瓷娃娃一样,开始浮现出更多的裂纹。

她在粉碎自己的身体和本相。

在这个万事万物皆由魔力构成的魔法国度,身体和灵魂,自然也是魔力构成的。

既然已经榨不出哪怕一丁点魔力,既然已经面临死亡,那么,就把身体和灵魂粉碎,把它们变成魔力。

这便是矢车菊现在在做的事情。

但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魔法少女能做到的行为。

不,别说是魔法少女了。姑且不论这其中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对痛苦的耐性,从生理层面来说,这就不是一个生命能做到的事。

就像物质界的普通人类不可能憋气把自己憋死,身体一定会在窒息死亡之前昏迷一样。魔力身也有着同样的自我防护机制。

不管是魔法少女,妖精,乃至残兽,都不可能做到这种越过生理机制,不依靠任何额外手段,只靠主观意愿自己把自己粉碎成魔力的行为。

但矢车菊做到了。

做到这一切,只需要怒火。

湛蓝色的魔力宛如火焰一般从魔力身的裂纹之中溢出,而随着身体越发破碎,魔力的颜色也从蓝色开始向着白色转变。

宝石那藏青的颜色,也随着裂纹增加而发生了变化,变得越来越淡,直到开始接近白色。

矢车菊用丝线定住了对方刺入魔力身的武器,然后,沉默着站起。

不仅仅是针对自己的攻击,那个不远处,原本也应被杀死的魔法少女面前,同样有丝线浮现,织作盾牌,拦住了那名想要动手的妖精。

矢车菊视野所及的战场,所有,每一个即将被杀死的魔法少女伤员,全都被丝线保护了起来。

“……我的同伴,只有与我一同在前线战斗的人们。魔法少女,妖精,普通人,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出现在前线,一同对抗敌军,他们就是我的战友。”

她将炽白色的魔力缠绕在丝线上,又将丝线贴到妖精女孩的咽喉处:

“躲在后方不曾出力,事到如今出来残害功臣的奸佞,同样是我的敌人。”

战场中的骤变,吸引了所有还活着的人的注意力。

不仅仅是与矢车菊正面敌对的那名妖精女孩,还有其他的妖精们,乃至一些意识尚存的伤员,全都意识到了——有人在反抗。

就当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得剑拔弩张,许多妖精都开始向着矢车菊所在的方向移动的时候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边拖了这么久?”

一道有些冷漠的声音从空中响起。

伴随着话音落下,一名背上有着透明翅膀,耳尖细长,一头金色长发,神情沉静的男性青年从战场的上空落下。

从这个外表和魔力波动来判断,这大概也是一名妖精。

他几乎是两步就移动到了矢车菊与那名妖精女孩对峙的现场,冷声发问:

“连处理伤员都需要那么久,平时的实战训练到底都练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妖精长……但是这个魔法少女她……”被质问的妖精女孩皱着眉头想要解释,但很快就被打断了。

“退下吧,我来处理。”

被唤作妖精长的男子如此说道。

妖精女孩有些不甘心地后退了一步。

于是,与矢车菊对峙的变成了这名年轻男子。

或许也无从判断其是否年轻,因为当其被唤作“妖精长”的那一刻,就已经证明了其外貌无法作为衡量年龄的标准——他是妖精。

不管是在魔法国度还是间界,妖精都是长寿的代名词。哪怕是魔法少女,在达到花牌,被赐予真正的长生之前,寿命都是远远不如妖精的。

而在今天之前,矢车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貌似人类的妖精。

过往她所见的妖精,不管是国度的还是间界的,都长着小动物般的模样,或者像是毛绒团子一样的外表。看上去可爱而无害,但同时也会给人“有点弱”的印象。

这个印象,在和间界军战斗的时候,被那些疑似由妖精转化而来的残兽打破过一次。

而如今,这个印象第二次被打破了。

先前看见的那两名女孩,周围战场的其他妖精,还有此刻与她面对面的这名男子,全都顶着人类的形象。单从外表上想要将其和人类区分开,充其量,是妖精背上都有着透明的翅膀,以及耳朵和人类不一样罢了。

大部分的人形妖精,都像是那两名女孩一样脑袋上长着兽耳。而只有极少数,才像是面前的男子一样,有着近似人类,但耳廓狭窄,耳尖细长的耳朵。

这或许与“妖精长”这个称呼有关。

更大的不同,则在于魔力。

被称作妖精长的男性,正散发着强度远超其他人形妖精,甚至比矢车菊印象里的许多花牌魔法少女还要强大的魔力波动。

哪怕是没有负伤,处于全盛时期的矢车菊,在不动用昙开这种极端手段的情况下,可能都无法击败拥有这等魔力波动的敌手。

而现在,对方正在与她对峙。

一对湛蓝色而漠然的眸子,与矢车菊那充满怒火的瞳孔相对。

男子没有立刻动手,矢车菊也在防范着对方可能的手段,双方僵持了数秒之后,男子突然再次开口了。

——“佩妮。”

他不是在和矢车菊说话,而是在呼唤先前那名想要杀死矢车菊的妖精女孩。

“我在,妖精长。”妖精女孩回答。

“你以前,是否面见过陛下?”男子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与眼下的场景没有关联的问题。

“陛下?呃……抱歉。”

妖精女孩犹豫了一下:“只在我幼年的时候有幸见过,但那时候少不更事,记忆有点模糊。”

“是吗。”

男子点点头:“那就饶你一次,这次姑且免罚。”

这么说着,他忽然散去了身周的魔力波动。

妖精女孩一时愕然。

矢车菊也觉得有点疑惑。

她已经做好了和对方决一死战的准备?怎么这一会他突然停手了?这是要玩什么把戏?

但即便心中疑惑,她也没有放松丝毫戒备,要知道,眼下的她几乎就是战场中所有伤员生命的最后防线。如果她因为放松戒备而被击败,那么所有人接下来都会丧命。

她不可能把这么多人的性命寄托在敌人的慈悲之上。所以她依然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男子。

可男子却好像真的放弃了继续敌对一样,直接向着被他称为“佩妮”的妖精女孩继续问道:

“这个……魔法少女,之前跟你说了些什么?”

“啊?”

佩妮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道:“她说不许我们清理还活着的魔法少女,然后就要动手……”

“原来如此。”

男子点了点头,目光再一次看向矢车菊。

这一次,矢车菊发现了,对方在打量自己的脸。

——“那就先停下。”

男子这么说道。

这个答案,不止让佩妮一时失神,也让矢车菊更加莫名其妙了。

“可、可是妖精长,现在的任务是陛下的……”

“正因为是陛下的命令,所以我们得等陛下进一步的指令。”

男子打断了佩妮的质疑:“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能继续下判断的了。”

“这究竟是为何……这个魔法少女她……”到了现在,佩妮也理解了,男子一定是发现了矢车菊身上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才作出了这种决定。

“带她去治疗一下,然后请示陛下。”男子这么说道。

“我怎么可能跟你们……”矢车菊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是她话才说出口,就感觉浑身一沉。

男子的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点在了她的额头上。

“失礼了。”

他这么说道。

伴随着这句话,矢车菊原本就已经超越强弩之末,完全就是靠自残才重新站起来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理所当然地,她也失去了意识。

……

……

矢车菊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处于一片陌生的空间之中。

睁开眼睛,她看到的是白色的床帷,木质的穹顶,四根雕花床柱撑起了目中所视的这片空间。

这似乎是间卧室。

她侧过脸,透过半开的床幔缝隙能看到房间一侧的整排落地窗,玻璃外透进白色的日光。

地毯,衣橱,床柜,目光所及的每一样陈设都是那般奢华与高大,像是给巨人居住的一般,乃至于矢车菊半支起身都看不完房间的全貌。

她有些茫然地环视,然后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原本作为魔法少女穿着的藏青色连衣裙已经被换成了一身白色的,带着蕾丝边的睡裙,魔力身上那些裂缝也已经不知何时弥合了。

她略微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里的魔力,虽然仍然稀少而虚弱,但已经恢复了些许。

但这些信息似乎都不足以回答她此刻的疑惑:她在哪?眼下是什么状况?

——“您醒了,殿下。”

突兀的话语声在房间中响起,矢车菊这才注意到床边靠着两个人——她们所在的方位之前被床柱挡住了,那是两名身着女仆装的年轻女子。她们在矢车菊的注目中走到床边,向她行礼:“请问您现在感觉如何?身体是否还不舒服?衣服合身吗?”

“你们是谁?”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的矢车菊如此问道。

“我们是蔷薇宫的女仆,是女王陛下,与殿下您的仆人。”其中一名女仆如此回答道。

“蔷薇宫?”

“是的,您现在正在蔷薇宫内。”

“……你们治疗了我的伤?”

“抱歉,我们不太清楚疗伤是如何进行的,您被送来的时候身上并无伤势。”

另一名女仆回答:“我们只是冒昧地替您梳洗了一下,并给您换了一身衣服。”

“其他人呢?”

“应该只有您被护送进宫里,如果您想问其他幸存士兵们的去向,她们现在应该已经被转移去了救护所和疗养院。”

这让矢车菊内心中最大的担忧终于落了地。于是她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你们说的‘殿下’……是说我?”

沉默了一会后,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是的。”女仆们异口同声。

“为什么?”矢车菊追问。

两名女仆对视了一眼。

“抱歉,这个问题,可能需要等您去正殿,陛下她会亲自告诉您答案。”

矢车菊这下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显然,就和自己昏迷之前所听到的一样,那个被称作“妖精长”的男子,显然是依据什么判断出自己有某种特殊性,然后将其汇报了上去。

也正因如此,现在的自己才会在这里,等待着女王的接见,而不是被直接杀死。

而如果这两名女仆口中所说的“殿下”不是单纯的敬称,而是真的具有实际意义的话,是不是说……

矢车菊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她告诉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

如果擅自产生了不必要的期待,那么当面对不符合期待的结果时,只会更加难过。

“我该什么时候去……呃,面见女王?”她微微侧过脸,目光看向一旁。

“您刚醒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通知陛下了,如果愿意的话,您现在就可以去正殿见她。”

女仆的回答让矢车菊的内心不禁收紧了。

她的脑海里,已然生出了某种猜测。

就算再怎么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再怎么告诉自己不要期待,这种猜测还是完全无视她的意志,擅自让她感觉思绪变得轻飘飘的。

如果魔力身有“心脏”这样具体的器官,那么现在她的感受,大概可以用“心跳加速”来比喻。

事情,真的会是自己猜测的那样吗?

矢车菊一时间有些恍惚。

从幼儿时期拥有记忆开始,林昀的“家庭”相比其他的孩子来说就是不完整的。

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和妈妈,但是林昀的生活里只有爸爸,没有妈妈。

林昀的爸爸是个很好的爸爸,是个很称职的父亲,他很爱林昀,愿意陪他一起玩,愿意给他买各种玩具,更愿意亲自教他许多为人的道理。

只是即便如此,也弥补不了林昀从来没见过母亲的缺憾。

偶尔,只是偶尔,林昀看到其他孩子放学跟着母亲一起离开的场景时,也会想象自己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如今身在何方,又怎样看待自己。

可是对此,父亲总是语焉不详。

林昀能够看出父亲在谈论这个话题时不自然的神色,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询问了。

随着他年纪渐长,明白了“死亡”这个概念以后,他的内心中便给父亲那奇怪的态度补上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大概,自己的母亲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吧。

这是一个对于小孩子来说过于残酷的答案,但是在当时的林昀看来,这个答案才能够解释父亲那奇怪的态度。

如果自己的母亲真的已经不在了,那么父亲如此避而不谈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对父亲来说,这应该也是一个提起来就会很难过的话题。

反正爸爸很爱自己,自己已经足够幸福,有他在就已经很好了。

林昀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直到这份幸福,随着父亲的离世而化作泡影。

很痛苦。

光是回忆起那段时光,如今的矢车菊也会觉得心口无比疼痛,无比空虚,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联系,变成了无根的浮萍。

失去了爱着自己,自己也爱着的人,让那时的林昀陷入了无比消沉的境地,甚至自己都不记得当时是如何挺过来的。

这份消沉,一直到他与儿时的好友安雅重逢为止,一直到他憧憬着,追随着安雅的步伐,成为了魔法少女,成为了矢车菊为止,才终于告一段落。

而现如今,作为矢车菊的她,重新拾起了对亲情的渴望。

无他,只因为她知道“殿下”和“陛下”这两个字有着怎样的含义,也开始意识到为什么那个被称为妖精长的男人会那般慎重地打量自己的脸。

为什么父亲总是对自己母亲的去向语焉不详;为什么自己明明是男性却可以成为魔法少女;为什么自己的天赋似乎比其他人强上许多……

如果不是她在多想,如果不是她自作多情的话……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矢车菊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意了来自女王的邀请,然后片刻不停地跟着仆人们向正殿奔去。

这个瞬间,她甚至一度压下了自己在战场上所感受到的悲伤,甚至可以暂时抛弃险些被杀死的冤屈,甚至可以暂时遗忘对那些不义的妖精们的愤怒。

只因为,如果那个人,真的是……

来到正殿的矢车菊,看到了那个正端坐在王座上的身影。

有些娇小的身姿,华丽的皇袍,高耸的王冠,雍容的气质,以及——

——和她自己,和“矢车菊”的五官无比相似的面容。

到底该开口说些什么好呢。

仅仅是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矢车菊就几乎已经笃定了内心中的答案。但是,真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内心中数不清的憋闷,悲伤,思念,委屈,都在这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哽咽。

“你……”她只能强行让自己开口,但仅仅是一个字就彻底卡住,再也说不出更多。

因为她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承载内心中几乎满溢出的感情。

——“你终于来了,我的孩子。”

而代替她的,是王座上那人的话语:“我终于可以亲眼看到你的脸了,真让我感到高兴。”

“你是……我的……”

“是的,我是你的母亲,是你的妈妈。”

王座上的人静静地微笑着:“你是我的女儿,是我的矢车菊。”

稍微有一点点奇怪。

但这丝异样感迅速就被矢车菊的感动冲淡,比起真的见到自己母亲这份感动来说,些毫的异样感根本不算什么。

她几欲落泪,几乎想要几步冲上去抱住那个身影,几乎想要把自己这么多年来所有经历,境遇倾诉而出,把一切全部都告诉那个人。

但她知道,对方的身份并不寻常。

所以她克制住了所有的冲动,只是沙哑着,有些试探地问了一句:“母亲?”

“是的,我可爱的女儿。”王座上的存在笑着说道。

“我真的,好想您……真的,一直都想知道您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矢车菊,就是最后一个蓝宝石权杖对应的宝石之名,从一开始,你就注定会成为我的宝石权杖,所以我把这个名字赐予了你。”

“每次看到别人和自己的妈妈亲密的时候,我也一直在幻想,如果我有妈妈的话,我也想……”

“你从生来就是伟大的存在,不凡的存在,和所有的凡俗都完全不同,当你回归此处的时候,就是登临伟大的时刻。”

“我也想要有一个爱我的妈妈,我也想要伤心的时候有人能够用温柔的声音哄我,我也希望可以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妈妈多么漂亮,多么好……”

“你的身躯,也是我亲自所作,仿照我自己的外貌,赐予你最接近伟大的美貌;赐予你最永恒的寿命;赐予你无尽的青春;赐予你吸引一切的魅力。”

“……”

“我已经了解你的一切,已经注视到了你的一切,而现在,正是我们团圆的时刻,你一定会成为我的蓝宝石权杖,继承这伟大的权柄,光耀我们的王国。”

女王依然用平静、庄严、柔和的声音,好似倾诉般向矢车菊宣告着。

但矢车菊,已经沉默了。

不仅仅是沉默,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满心的思念已经渐渐平息,甚至有一种很莫名的情感开始上涌。

“……妈妈?”

她不想承认那种情感的存在,她不希望自己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有这种情感的存在,她不希望自己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母亲时,内心中充斥的却是这种不应有的感情。所以她就像是个有些无助的孩子一样,用有些委屈,有些乞求的声音,喊出了每个孩子生命最初就该学会的词语。

“过来,矢车菊。”王座上的身影这样说道。

矢车菊看着她。

她的脚没有动。

没有其他的原因,甚至没有任何理性上的理由。

是本能在阻止她。

那种她不想承认的情感越来越强烈,已经几乎盖住了一切,甚至开始让她产生后退的想法。

恐惧。

这是那种情感的名字。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就连矢车菊自己也不明白。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发现自己内心中所剩的温情已经越来越少,就好像在漆黑的丛林之中被猛兽盯上一样,只剩下不安和莫名的惊惧感。

“你……”

然后,她的嘴巴不受自己控制的张开,问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感觉吃惊的问题:

“是什么东西?”

王座上的存在好像停顿了一下。

“我是魔法国度的女王,是魔法少女力量的源头,是这个国家至高的权力与力量,是你的母亲。”

然后,它用毫无变化的语调回答:“你是我的女儿,命中注定的蓝宝石,矢车菊。”

矢车菊依然没有动。

内心中所有的感性在此刻都已经冻结,好似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一样,现在的她只觉得背后发凉。

她已经不想再倾诉什么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动机促使她停留在此处,让她没有顺从直觉选择逃离,那么就只剩下一些疑惑,以及那微薄的,对亲情的渴望。

“那你……知道……”

矢车菊试探着开口:“我的父亲,到底是谁吗?”

事到如今,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父亲,那个叫做林格的男人,大概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了。

至少,不会是一个对魔力侧一无所知的人。

即便对面前的存在感到困惑,甚至有些畏惧,但想要知道真相的情感,依然存在。

所以她把这份疑惑说出了口。

在她忐忑的目光之中,王座上的存在开口了。

“他……”

那个存在如此宣告:

——“不是你的父亲。”

矢车菊愣住了。

而王座上的声音并未停止,似咏似叹:“你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你没有所谓的‘父亲’。”

“林格,曾是我花园的园丁,是大妖精长,但只是我的仆从。”

“是一个把你从我身边偷走的,卑鄙的小偷。”

“他盗走了你的本相,丢弃我原本为你准备的身体,给你伪造了一个凡人的,男孩的身体之中,自以为可以瞒过我的耳目。”

“但这种愚蠢的行为注定无法持久。”

“你的才能总会被发现,你承自我身上的血脉总会吸引着你成为魔法少女,而当你第一次沟通心之种的时候,我便再一次寻到了你。”

“你是命中注定的,我的蓝宝石,卑鄙的小偷也无法藏住你的光芒。”

“所以你会回到我的身边,会成为矢车菊,而那个男人,也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对于后面的那些话,矢车菊完全没有听进去。

她听得最清楚,记得最明白的,只有那一个词语。

大妖精长。

“我爸他……是妖精?”

过于背离记忆的事实,让她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继续发问。

但是,她的直觉又在告诉她,这很有可能是真的。

父亲林格的死,在她看来一直都是一件扑朔迷离的事:没有感染上任何现代医学已知的疾病,身体检查也没有任何问题,但就像是得了某种绝症一般日渐衰弱,逐渐消瘦,直到最后撒手人寰。

如果要从人类的医学和科学角度上去解释,根本就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若是要从魔法侧的角度去解释,父亲的死,似乎突然就变得有了理由。

至于理由……

“那个惩罚,是什么?”

当思绪活跃起来后,恐惧的感觉便随之消退了许多,矢车菊抬起头,直视王座:“和我父亲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王座上的存在也看着她。

“园丁,本就是应当守护花园的职位。”

那个存在说道:“长久离开花园,不敢归乡的园丁,自然会因为无法恢复魔力,逐步衰弱而死。小偷林格把你从我身边盗走,不敢回到花园,如阴沟老鼠一般躲藏到生命的最后一秒,可以说是畏罪而死。而死亡,便是他应得的惩罚。”

远离花园的园丁最终会衰弱而死。

这句话,已经足以让矢车菊理解一切。

她没有去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不如说,当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许多藏在她脑海角落里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全部串联到了一起。

父亲生前的一切,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在这个答案中得到了对应的解释。

原来如此。

不知为何,矢车菊居然感觉,自己来时那种患得患失的情感已经消散了。

为什么呢?明明面前这个自称“母亲”的存在在反复“欢迎”自己的到来,明明这个自称“母亲”的存在告诉了自己真相,说自己的父亲并不是父亲,只是个“小偷”。

毫无疑问,如果“母亲”所说的是真相,那么父亲便是个罪有应得的罪人。

但是,她却没有丝毫打算相信的意思。

记忆中对于父亲的思念与爱,没有丝毫褪色。不如说,那每一道都快随着时间而变得淡薄的记忆,反而因此被重新赋予了色彩。

来自那记忆之中的爱,填上了矢车菊因为面前“母亲”的异样而不安的心。

至于“母亲”的主张,说父亲林格是个小偷,那种事情,她完全无所谓。这个主张是真是假,乃至几分真几分假,对她来说都不需要去思考。

只要爱是真实的,那就足够了。

当爱填满内心,勇气便自然而然地产生。

是的,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直觉所感受到的一切,自己的理性所思考的一切,其实都在指向一个此前的她下意识屏蔽的答案。

如果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的爱不是虚假的,那么“小偷”这个指认,无疑便是谎言。

如果自己的“母亲”每一句话都在让自己的直觉报警,甚至用谎言欺骗自己,那么她的话语便无法被相信。

如果这个所谓的“母亲”的话根本不值得相信,如果这个所谓的“母亲”其实是父亲死因的直接关联者,甚至此前还派出下属打算杀死自己,杀死那些已经没有反抗之力,却为战争付出一切的魔法少女……

那么,自己面前的就不是“母亲”。

——而是敌人。

是害死父亲,害死战友的敌人。

矢车菊不再感到畏惧,不再感到不安,也不再感到后背发凉。

她挺直身子,目光重新凝实,几分钟前那个寻求母爱的孩子此时已然不在此处,存在于此的,重新变成了魔法少女矢车菊。

而魔法少女矢车菊来见女王,并不是为了索要母爱的。

她来,是为了寻找更多的答案。是为了践行自己的正确。

“陛下。”

她口中的称呼,也随之固定了下来:

“我来之前,看到了那些妖精……不,或许应该说是园丁?那些园丁在‘清理战场’的时候,试图杀死那些一息尚存的士兵。而那些园丁告诉我,这是您的旨意。”

“这件事,是真的吗?”

问出这句话时,矢车菊做好了听到谎言的准备。

只是她也并非毫无应对的措施,就算听到的是谎言,她也已经做了进一步的预案,去更进一步地试探。

——“当然。”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王座上的存在,对此供认不讳:“有什么问题吗?我的蓝宝石?”

光是这个答案,就足以让矢车菊原本已经平息的怒火重新掀起苗头。

“为什么?”

她下意识追问。可这一次,王座上没有立刻回应她。

而没有回应,有的时候也代表着一种答案。

“我,在战争中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于是矢车菊继续说道:

“在我们所有军士看来,两界战争是一场间界入侵国度,是间界军想要进犯国度领土,伤害国度的侵略战争。”

“但是,每次与间界军交战,至少是与那些妖精,与那些人类交战的时候,我看到的却经常不是侵略者该有的神情。”

“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仇恨、悲伤与愤怒,却唯独没有看到侵略者应有的贪婪。”

“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杀死了我们的同伴,这是事实,所以我不会对他们留手,对敌人的仁慈是对战友的出卖。”

“只是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我现在更想知道另外一个问题。”

“这场战争,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开始的?”

“或者说,间界军,到底是为了索求什么,才不惜拼尽一切,来找我们决一死战?”

“如果说是为了仇恨,是为了愤怒,那么,能不能请您告诉我。”

——“它们在仇恨什么?”

虽然依然在用“您”称呼王座上的存在,但是矢车菊的口吻已然跟客气或者谦卑谈不上任何关系。

此时的她,已经近乎是在质问对方。

“敌军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向国度发起复仇,于是国度将这些前来复仇的军士全歼,所有的尸体和残留的魔力都留在了国度。”

“而国度的军人们也因为战争为国捐躯,将生命献给国土。到头来,哪怕是幸存者也要被战后收场的园丁杀死,收割。”

“几乎所有人都死了。但哪怕只活下来这么一点人,您似乎也没有丝毫留他们一命的意思。”

“能告诉我,您到底想干什么吗?”

“还是说,必须要我把最难听的猜测说出来吗?”

“挑起战争,煽动仇恨,然后把所有人全都害死在战场上的,难道不就是您吗?”

“杀死这么多人,您,或许这是我现在最后一次称呼‘您’……”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是矢车菊直到最后,直到看见园丁杀害那些幸存军人的时候,才意识到的事实。

这场战争,打到最后,说是国度赢了,但其实没有几个人活下来。

间界军全都死了,沿途交战区的人全都死了,三道防线的军人全都死了,卢恩诺雷的平民死伤惨重,花园防卫战的所有参与者也差不多都死了。

换言之,两界战争真正达成的目的,就是一场屠杀。

不分敌我,不分贵贱,不分强弱的屠杀。

如果说死在战争中的残兽尚且没有统计的价值,那么死掉的平民,魔术使,魔法少女,妖精加起来,同样是一个天文数字。

矢车菊并不想往这个方向去推测,但是她已经意识到了,她其实找不到其他的答案。

当一场战争无意义到了一种程度,她只能往“有人在刻意引导一场清洗”去联想。

在矢车菊的连续质问中,王座上的存在一直保持沉默,保持安静。直到某个瞬间,她突然开口了:

“我,是这个世界上所有魔法少女力量的源头。”

这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也搞不清意图的话语。

所以矢车菊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听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死去的话,那么魔法少女的魔力源头便会消失,这个世界、包括物质界所有的魔法少女都会失去力量。”

“到那个时候,世界上将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抗残兽,可以保护平民。妖精的力量根本做不到庇护两个世界。”

“魔法国度,物质界,间界,全都会变成残兽的狩猎场。没有任何人类能够在这种环境里生存下去。”

听到这里,矢车菊忍不住了:“这和你要害死这么多人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受伤了,伤很重,我快死了。”

王座上的存在突然这么说:“你是我的孩子,我的蓝宝石,所以我可以告诉你真相,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所以我需要疗伤。”

“我需要魔力,不管是什么底色的都可以,所以一开始我消耗了残兽的回响。但那并不够,远远不够,所以我又吸收掉了所有闲置的心之宝石,回收魔力。”

她的声音是那般平静,似乎口中所说的事情不会让其有丝毫动摇:“但那依然不够。”

“不仅不够,甚至就连维持我的伤势不恶化都做不到。”

“我需要更多的魔力,更多的回响,更多的心之宝石,只有那样,我才能挽回自己受到的伤。”

“而如果无故屠戮,无故杀死自己的臣民,一定会动摇我的统治。想要制造足够多的死亡,最合理的方式就是战争。”

说到这里,其实答案已经十分明了了。至少对于矢车菊来说,一切的根因都已经找到。

“你的意思是,为了给自己‘疗伤’,你主动策划了,引导了这场战争……”

矢车菊光是把这个真相从口中说出来,都觉得恶心:“……然后,让所有人为了你去送死?”

“如果你要那样理解的话。”

王座上的存在平静道:“但要我说,只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这个词此时在矢车菊听来是如此讽刺。

“嗯,理所当然的牺牲。”

那个存在如此认定:“这并非没有意义,毕竟有了这场牺牲,我的伤势现在才得以稳定,这个世界才得以保全。为了让文明延续,为了让种群存续,牺牲一部分个体,这是自然界中很常见的现象。”

矢车菊笑了。

但她只是咧嘴,却完全没有笑出声音。

也不是因为觉得有什么事情可笑,仅仅只是不知道还能作出什么表情。

“我,看到过很多战友的牺牲。”

“大家都相信自己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是为了守护,为了正义,为了……你。”

“其实大家都很害怕,没有人一开始就愿意去死,但是,因为觉得必须有人去顶上,因为不想让更多人受伤,所以还是鼓足勇气顶了上去。”

“我听过的遗言,有数不清的互相鼓励,有数不清的生存渴望,有数不清的对世界的眷恋,数不清的对未来的想象。”

“然后,你要告诉我,这一切其实都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切,都只是你一手策划出来的,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去死?”

矢车菊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直接吼出来,而是看似平静地质问。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那张与自己无比相似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愧疚。

可惜,她看不到。

“我能明白,毕竟人类是一种为了意义而活,也可以为了意义而死的存在。”

“为了让你们充分感觉到‘意义’,所以这一切才会变成战争,比起屠杀,战争能让人觉得自己的死亡有意义。”

王座上的存在这么说:“我本可以用更粗暴的方式收割魔力,但是我让他们死前的时候还觉得有价值,有意义,甚至自愿去死,我觉得这已经足够考虑到他们的心情了。”

“毫无疑问,让我活下来便是正确,但比起简单粗暴的正确,我已经选择了更加迂回的做法。”

“难道,这样还会让他们感到不满吗?”

矢车菊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到底听见了什么。

她有些愕然地望着王座上的存在,眼神好像在看一只无血无泪的怪物。

“你……”

她木然地开口道:“为什么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告诉所有人自己受伤了,告诉国民自己需要帮助,需要魔力疗伤,让大家一起帮助你,一起想办法?”

“就算你需要的魔力很多,但是这个国家的国民如此爱戴你,甚至如此爱你,只要你把需求说出来,他们怎么可能不帮助你?”

“很多人把你当做神明,敬仰着你,甚至你真的让他们去死他们也愿意。”

“为什么要欺骗?为什么要利用?为什么要如此漠视?”

“非要用这种玩弄所有人,把一切都变得像笑话一样,把一切都变得如此恶心的方式吗?”

王座上的存在听着矢车菊的疑问,停顿了片刻。

“因为我不可能透露真相。”

她这么说:“公之于众,就代表着敌人也会知道,如果被逆贼知道了我的虚弱,他们就失去了顾忌,敢于来刺杀我,我的处境会变得更加危险。”

矢车菊微微张开嘴,但已经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她只能用呆滞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存在继续申明其扭曲的逻辑。

“你说他们愿意为了我赴死,所以我真的给了他们为我赴死的机会,乃至为我赴死的荣耀。”

“你说人们会为了我而想办法,但魔力并不是会凭空诞生的资源,想要获得更多的魔力,终究还是要向外掠夺。”

“到了那个时候,无非是从‘间界入侵国度的战争’变成‘国度侵略间界和物质界的战争’罢了。”

“相比之下,坚信自己为了家国大义而死,这种死亡不会更加幸福吗?”

那个存在如此反问。

矢车菊只觉得反胃。

对方那完全不尊重生命,完全不尊重荣耀,完全不尊重正义,完全不尊重感情的态度,让她气到脑袋发晕。

“别说这种鬼话了……”

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那种有什么几乎要撕裂,几乎要爆开的声音:

“你的眼里,除了所谓的‘正确’,除了所谓的‘取舍’,难道就什么东西都看不到吗?”

“就算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就算你真的不能死,让你活下来是维持世界必须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践踏别人珍视的,别人高贵的东西啊?”

“明明还有别的方法不是吗?明明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不是吗?明明可以回应大家的感情不是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些成为魔法少女的孩子们到底是怎么看待你的?知不知道多少人憧憬着你,喜爱着你,幻想着你能为她们的努力而留下哪怕一丝注目?”

“你知不知道有那么多魔法少女祈祷的时候都是喊着你的名号,从你的名字里汲取勇气,十几岁的孩子带着这种勇气和博爱冲入战场,然后就这么死掉了啊!”

她听到自己在咆哮,她听到自己在尖叫:

“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你真的完全无动于衷吗?这是爱啊!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是你把我们作为魔法少女选出来的时候最重要的东西!是每个人都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大家把爱给了你,把感情给了你,把信任给了你,把一切都交给了你!你是国度的王,是魔法少女的王!”

“王怎么能是你这样的人!”

“你怎么能、怎么可以、怎么敢用这样的态度去对待这一切啊!”

“你为什么可以对此视而不见,为什么可以当做垃圾一样把它们丢开,这可是大家最珍惜的,用最真挚的心意交给你的东西呀!”

“那么多孩子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你,就算你真的要做这么恶心的事情,为什么可以连一点惭愧的心情都没有?为什么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说出自己才是对的这种话?你他妈是疯子吗?”

“你不是在国度宣传说自己爱着一切,每个魔法少女都是你的孩子吗?为什么能够这么轻易的把孩子对你的爱给抛弃掉,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冷血啊!”

“你到底把魔法少女视作了什么,我们的梦想,我们的信念,我们的感情,这些原本用来选拔魔法少女的标准,又到底算是什么?教导我们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去送死吗?就是为了变成给你疗伤的耗材吗?就是要把一切都变得这么恶心,这么一文不值,这么可笑,你才能够满意吗?”

“告诉我啊!向我继续传输你的歪理!”

“驳斥我啊!向我继续雄辩你是对的!”

“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心里好歹有想过这一切吧?至少证明你曾经意识到过她们的情感吧?至少说明你有好好衡量过这一切吧?”

“为什么你不说话啊,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想过啊!”

“快点说你想过!你倒是说话啊!”

吼到最后,矢车菊几乎是在痛哭了。

光是想到战争之中死去的那些同伴,光是想到自己曾经怀抱的信念,她就感觉痛苦到连呼吸都无法继续。

这一切到头来到底都是为了什么。

所谓的战争究竟能够留下什么。

过往留下的每一个,每一刻与战友们在一起的时光,每一句彼此之间的对话,都像是刀片一样在她的心里翻搅。

正义,荣耀,守护,爱,信任,憧憬……所有本该在战争中闪耀,留给人们指引和信念的词语,此刻在矢车菊的心里全都碎成了渣,变成了刺穿血肉的碎片。

她哭到跪在地上,哭到想吐。

直到她已经哭到无声,王座上的存在才终于再一次开口了。

——“所以,你到底愿不愿意效忠于我,成为我的蓝宝石权杖?”

她如此询问,如此说明:“只要你现在向我宣誓,那么你就可以作为“花园防卫战的英雄”加冕魔事院主人的位置。”

矢车菊呆呆地看着她。

直到这一刻,她感觉自己脑海里的某根弦断了。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人不能死,如果不是知道这个国家不能倒,如果不是为了大义,她真的很想冲上去,把这家伙当仇寇一样杀死,不然的话,根本无从告慰那些死在战争中的灵魂。

可她不能这么做。

正如那个存在自己所说,如果她死掉,会让所有魔法少女的力量消失,那么哪怕其是个疯子,是个人渣,这个世界也需要其活着。

但这是多么讽刺,多么畸形,又多么让人愤怒啊。

她木木地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母亲。”

称呼莫名变得亲密,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已然近乎于讥讽。

“想清楚了吗,我的蓝宝石?”但王座上的存在仿佛完全没有听出这份深意。

“你爱我吗?”矢车菊如此问道。

“我当然爱你,我的孩子。”那个人如此回答。

“原来如此。”

矢车菊点头:“我无从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但我可以当做是真的。”

“这当然是真的。”对方如此回答。

“嗯,所以我拒绝。”矢车菊面无表情。

王座上的存在突然沉默了。

“拒绝?”好似是没理解这个词语一般,她如此咀嚼着这个词语。

“意思就是我不当。”

矢车菊的声音重新变大,但面上依然没有丝毫表情:“如果你口中说的这些都是哄骗我的谎言,那么我拒绝相信你。”

“如果你口中说的这些都是真相,那么作为你的‘孩子’让我感到恶心。”

“天生的宝石权杖?什么叫生来不同?”

“我和她们一样,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才不要当这什么狗屁的宝石权杖,那些死去的孩子们,以及现在还躺在疗养院里的孩子们,每一个都比我应该成为这什么宝石权杖。”

“你是要我背叛她们的牺牲,偷取她们的努力,成为一个欺世盗名的人吗?”

“我不当。”

这一次,王座上的存在沉默了更久。

“你知道吗?你现在使用的也是我的力量,拒绝我,你便是在拒绝这份力量本身。”

那人开口:“你身上的伤势,如果不成为宝石权杖,会一辈子陪伴着你,本相破碎的痛苦会侵蚀你的灵魂,直到你连变身都伴随着无穷的痛楚。”

“你会被这个国家,被这个世界拒绝,不会再被这里所容,再也不可能踏足这里的任何一块土地。”

“即便这样,你也要选择拒绝?”

“你应该是个聪明的孩子,矢车菊。你应该理解自己这个名字的重量,从你出生开始我就把这个名字赐予了你,你不可能躲开这份职责和权力。”

听着这些话,矢车菊眨了眨眼睛。

“哦。”

她这么说道。

“那我就不用这个代号了。你让我别来国度,那不来就是了。”

她毫无留恋地转过身,看都不看身后的王座一眼,向着正殿的出口走去:“就这样吧,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我都觉得恶心。在你的王座上坐到死吧。”

她知道那个存在不能被杀死,也知道其哪怕受了伤,其力量和权势都非她所能敌,但即便如此,她也有自己反抗的方式。

如此向前走了几步,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在原地顿了一下。

“哦,差点忘记说了。”

她用冷淡的口吻说道:“哪怕是矢车菊,以前也只不过是我的一个代号,从来都不是我的名字。”

“我不是你的女儿,不管是不是真的,我没有你这种母亲。”

“我叫林昀。”

“我他妈是个男的。”

说完这一切,她便大跨步走出了正殿的大门。

她背后的存在没有挽留。

而或许是林昀的错觉,又或许是事实,当林昀走出正殿,踩着楼梯向下迈步时,突然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了一声仿佛呓语一般的警告。

——“别回来了。”

听上去好似那高耸王座上的声音,但却又过于微弱,以至于林昀无法辨认。

“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她也用完全不在乎对方能不能听到的声音回应,接着,继续向下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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