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你们这群家伙,用这种白痴一样的办法扰乱食祭,难道真觉得靠这样就能让仪式停下来吗!”
女王历2000年,资格认证考核,最后一项考核的考场。
考核已然中断,但食祭结界之中的战斗却没有结束。
此时此刻,林小璐一行人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对她们的敌人——兽子羊踟蹰施以滞魔术,然后将其绑在一处树干上。
当然,羊踟蹰对此自然是十分不满的。
——“四打一的小人!搅局者!垃圾!叛徒!”
她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死死盯住箭根薯:“开始食祭前还在那里说什么‘我会把所有人都杀死’这种大话,结果转头就投敌!我怎么会遇到你这种队友!”
对此,箭根薯只能默默别开视线。
倒也不是什么愧疚之心,而是她很清楚这些兽子——包括自己平时都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拿什么大义、道德、友爱去批判她们都是鸡同鸭讲。而若是抛开这些东西,自己的确算是个“叛徒”,所以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才是白痴吧,从你们这些家伙开始在考场搞破坏开始,我们就没必要跟你说什么道义了啊。”
林小璐紧了紧捆住对方的丝线:“输都输了,就不能稍微有点风度吗?像只疯狗一样在这里大喊大叫,吵死了。”
“输?呵。”
羊踟蹰立刻瞪向林小璐:“你以为自己这样算是赢了?箭根薯和薄荷难道没告诉你这个笨蛋吗?食祭在只剩最后一个人之前是没办法结束的,你们就算现在能抱团,最后还是必须自相残杀到只剩一个!”
“哦,说了啊。”
林小璐点点头:“所以就必须要互相伤害吗?”
羊踟蹰闻言一愣。
林小璐继续道:“把你们这些脑子不清晰的家伙全都控制起来,再把所有残兽都讨伐掉,接下来静静等国度救援不就好了?”
“哈?”
羊踟蹰冷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你不会以为外面现在很安定吧?”
“嗯,这个也知道,大概率你们的人也在别的地方闹事吧?”
林小璐点头:“所以呢?”
“所以?所以根本不会有人来救你们!连这种道理都想不明白?”
羊踟蹰大声道:“你们怕是想不到吧,现在这个时间点,恐怕女王都已经被蜂大人他们刺杀了!现在整个国度上下都乱成一锅粥,魔法国度已经完蛋了!”
“……啊,果然是目标是女王啊。”林小璐微微挑眉。
“果然是女王?”
“看来她说的是真的。”其他几人也议论纷纷。
“不是,怎么她都知道你不知道啊?”薄荷问箭根薯。
“唔唔……难道我从一开始就不被信任?”
箭根薯也露出有些动摇的表情:“就因为蜂那家伙觉得你是我姐姐?”
“该不会这家伙其实很受黑烬黎明信任吧,心腹之类的?”
薄荷用有些不善的眼神看着羊踟蹰:“那是不是应该把她看好一点,到时候交给国度那边还能挖出别的情报?”
几人就这样无视羊踟蹰突然开始讨论起来,期间偶尔冒出几句“审问”,“酷刑(挠痒)”一类的词语,听得一旁的羊踟蹰逐渐心虚。
“啊,那个是我偷听来的。”于是羊踟蹰补充了一句。
另外四人一时沉默。
明明前一秒还是紧要关头,但突然间就有种冷场的感觉。
“呵,现在知道怕了?”
也不知道是为了掩饰尴尬,还是单纯觉得得意,羊踟蹰再次露出邪恶的笑容:“已经没用了,所有人都没救了,接下来,国度将会变成尸山血海……”
——“但反正翠……还有很多前辈在外面,应该不会得逞的吧?”
林小璐的话却突然将羊踟蹰的威胁打断了。
“前辈?什么玩意?”
羊踟蹰眨了眨眼睛:“你哪来的自信?”
林小璐很想说“当然是因为翠雀在外面”,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在薄荷和箭根薯面前不太方便这么说。
毕竟翠雀目前应该还在“秘密行动”。倒也不是觉得薄荷一定会泄密,而是这种内幕应该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于是林小璐也只能跟着眨了眨眼睛:“直觉?”
“骗谁呢!”
“不信就算了,我也没必要跟你解释。”
“哈?这时候开始装神秘?”
而正当双方的对话开始向着无关的方向偏移的时候,一直保持安静的白静萱却突然伸手拉了拉林小璐的手。
“什么事?”林小璐问她。
“有东西在靠近。”白静萱面色警惕。
“什么东西?为什么我没感觉……”
林小璐下意识回了一句,但很快就意识到白静萱的感知能力一直比自己强,所以改口道:“……是什么?”
“残兽。”白静萱神情肃穆。
“残兽?那来就来呗。”一旁的薄荷插着腰:“沿途也讨伐掉不少了吧?至于这么担心?还是说来的残兽很多?”
“不……不是这样。”
白静萱摇头:“只有一只。”
“那不就更不用担心了?”
箭根薯顺着薄荷的话说道:“我也有点感觉到了……但气息也没那么强吧?”
“……只有一只。”白静萱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那边一整片,只有这一只。”
众人逐渐意识到白静萱想表达的意思。
在长时间的探索突围后,她们此刻的站位实际上已经有点逼近结界的边界,换言之,白静萱说的“那边”,“一整片”这样的代称,其实就约等于大半个结界的范围。
大半个结界,一只残兽,再按照白静萱的话来说,对方正在向自己等人所在的方向移动。
就算说林小璐还有些没弄明白状况,那薄荷和箭根薯这种多次参加食祭的“老油条”也是不可能想不到的。
这场食祭之中,属于残兽一方的“蛊王”来了。
伴随着思路打通,在众人的感知中,那股带着明显残兽特征的魔力波动,也开始变得明显起来。
“看来要打一场硬仗了呢。”薄荷回头,一只老鼠从她的袖子爬出,顺着胳膊爬到了肩膀上,和她一起望向那道魔力波动的方向。
“可别再留手哦。”箭根薯招了招手,一群蝙蝠顿时从身下的影子里窜出。
白静萱一句话都没说。
而看到众人这般态度,林小璐自然也明白了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什么级别的敌人。
翠雀一定正在外面努力,所以,自己绝对不能输。
她这么想着,开始严阵以待
……
……
“孩子……是什么意思?”
考场之外,观礼台之上,黑猫的声音有些发颤。
“队长……真的是这样吗?”
她的视线在翠雀和女王的脸上不断来回,面上的表情逐渐从茫然到惊愕、再到苦涩,最后变成一种混杂了笑容、苦痛与愤怒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为什么?”
然后,她这样问道。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是翠雀却能听懂她到底想要问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为什么你们明明是这种关系,之前却闹成那种样子?
以及——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这些,用这么坏心眼的方式告诉我这么让人难过的真相?
“没有为什么,母亲与孩子的联系从来都不需要理由。”
女王将下巴搭在矢车菊的肩上,用略带挑衅的笑容看着黑猫:“你似乎很喜欢我的孩子?但是抱歉,到头来她还是会选择保护我,只因为我是她的母亲。”
黑猫沉默了。
但即便是沉默,从她那瞪大的双眼和几乎收缩成一条线的竖瞳也可以看出,此时的她相当动摇。
“不过,明明很想和阔别已久的女儿联络一下感情,但在这种场景下,还是有些碍事。”
女王紧了紧环绕在翠雀肩膀上的胳膊:“帮我把碍事的家伙解决掉吧,我的孩子。”
站在两人中间的翠雀开口了。
“松开我。”然后,说出了她来到这里以后,对女王的第一句话。
“嗯?怎么了吗?”
只是女王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太久没见到妈妈所以感到害羞了吗?”
“……啊,真是太久没见了。”
翠雀微微回头,斜睨向身后之人:“二十年不见,真的是变得相当能说会道了呢,陛下。我记忆里的你,可不是现在这样的人。”
“是吗?我倒是没有这样的感觉,如果说我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大概是稍微反思了一下吧?”
女王轻笑着往前凑了凑,在翠雀耳边低声道:“呵呵,我亲爱的女儿,当初的你一直在质问我是否理解‘爱’。我思考过了哦,现在这样,会更能让你感觉到‘爱’吗?”
明明是理应温柔的话语,但翠雀却只觉得恶寒。
背脊发凉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钻,便从女王的怀里挣脱了出去。然后捂着耳朵,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对方。
女王收回了悬空的双手,只是微笑。
但翠雀无法从那微笑中得到丝毫的宽慰,她只觉得困惑,她无法理解。
她并未忘记二十年前蔷薇宫中的那场会面,也记得那个王座上的存在到底多么难以沟通,缺乏情感。
但现在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从方才见面开始就毫无边界感,用过分亲昵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热情诉说自己的“思念”,然后又一直强调自己“母亲”的身份,强调所谓的爱。
只谈表象,那么比起二十年前,现在的女王无疑情感充沛了百倍。但这和自己当初面见的居然能是一个人吗?
这期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简直如同机器一般无情的家伙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过去与现在,女王身上唯一的共性可能就是那让人不适的异质感。哪怕如今的她表现出拥有情感的模样,但依然无法让人有丝毫的亲切感,那种刻意的,甚至称得上用力过猛的表现反而更加诡异。
从这样的家伙口中吐出的话语,翠雀根本没理由相信。她也很难说服自己:对方此时的表现真的只是因为自己二十年前质问其“能否感受到爱”,那未免太过荒唐。
所以她选择了搁置,不强求自己去理解。
不管表现出怎样的态度,对方那偏离人性的本质始终如一,在这种关头,自己不应该把过多的思绪拿去思考这种对局面没有帮助的事情。
比起去思考女王到底想做什么,现在的她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劝服黑猫。
“我的本意并非如此,但是墨荷,这家伙不能死。”
于是翠雀背对女王,面向黑猫:“你可能不知道,如果杀了她的话,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魔法少女都会失去力量……”
“我知道。”黑猫回答。
虽然面上仍有苦涩,但此时的黑猫显然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表情重归平静。
而她的回答,无疑出乎了翠雀的意料。
“……你知道?”现在轮到翠雀感到惊愕了。
“首领知道这件事,她早就已经告诉过我了,并且也准备了相应的对策。”
黑猫低头,看着自己的义肢:“我来杀死这个怪物,并不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复仇,也是为了将所有魔法少女从这样的家伙和她的统治下剥离出来。”
“然后呢?”翠雀蹙眉。
“然后,让所有现存的魔法少女都成为‘爪痕’。”
黑猫抬起爪子:“我们的存在已经证明了,魔法少女将魔力底色替换之后,依然可以保有自己的力量。那么,只要在杀死你身后的怪物后,将大家的魔力底色都替换掉,魔法少女们就依然可以用兽的魔力战斗下去。”
“虽然现在说可能已经太晚了,但是队长,请加入我们。”
她用真切,甚至可以说恳切的语气对翠雀诉说真心:“我们不应该彼此敌对,我们可以一起改变这个世界。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就算是使用兽之底色的魔力,也可以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东西。”
“拜托了,翠雀。”
她张开爪子,向翠雀伸出手臂,声音里已经带上几分哭腔:“选择我吧。”
——“不,她才不会选择你。”
女王不知什么时候又趴到翠雀的背后:“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吧?不管怎么样,我都是她的妈妈?她怎么可能为了你这个外人与我敌对?”
黑猫的表情再一度扭曲了。
“你给我闭嘴。”
翠雀也立刻推开女王,语气冰冷:“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救你的,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稍微安静一点。”
“诶——”
女王用食指绕着发鬓,一边把玩头发一边露出揶揄的笑容:“真讨厌,为什么要对妈妈这么冷漠?”
翠雀无言地瞪视着她。
“稍微撒撒娇如何?像当初我们见面那样,现在妈妈会好好回应你的。”
然而女王却没有丝毫保持安静的意思:“如果你想要的话,妈妈什么事都可以满足你哦,补偿那些你觉得可怜的孩子,停止你觉得不该做的事情,甚至放过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逆贼……”
噌。
黑猫终于忍无可忍了。
她不再解释,不再劝说,而是直接挥起了义肢,一爪子就向女王砍了过去。
一直保持警惕的翠雀几乎是同时勾动丝线,将还在喋喋不休的女王包在丝线织成的茧里,然后挪到了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高空中。
黑猫看着翠雀。
“我理解了。”
她这么说道,“如果是家人的话,保护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有人和我说队长是个坏蛋,要当着我的面杀死你,我大概也会拼命去阻止她吧。”
她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完全变了形的笑容,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但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是……好痛苦啊。”
黑与蓝的魔力一同爆发了。
漆黑的利爪撕破层层护罩,与交织在空中的银蓝色丝线相触,接着又轻轻松松地切开丝线,继续向着前方挥出刃芒。
刃芒所朝的方向,正是女王被丝线保护着的位置。
“杰作,其四——”
已经来不及回防的翠雀只能在空中临时交织魔装,将女王面前的丝线全部聚拢作盾牌状。而仿佛是知道一面盾牌根本不足以阻挡这一道攻击,翠雀在这一瞬被迫调用全部的出力,使得更多的盾牌于同一时刻结成。
“——埃癸斯!”
滋啦——
漆黑的爪芒触碰到丝线盾牌的瞬间,宛如撕裂豆腐一般将盾牌拆成了一片魔力残渣,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足足撕裂了七十多道魔力盾牌以后,才终于堪堪被抵消。
然而还没等翠雀喘息,在她魔力出力已经被完全占用的瞬间,黑猫已经两步跃到了她的面前,笔直地向她伸出了爪子。
“握今。”大抵是为了析出魔装,低沉的声音自其口中吐出。
混杂着漆黑物质的琥珀色魔力从那只被绒毛覆盖的义肢上涌出,如同某种粘稠的胶质物一样顺着爪腕盘旋而上,最后凝结成了一只狰狞的拳套,拳套顶部对应手指的位置则伸出五根尖锐的爪刃。
极其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了翠雀。
不能被那只爪子抓住。
潜意识在疯狂警告她这件事。
虽然并不知道对方投身爪痕以后,魔装如何重生,又变成了怎样的能力,但从握今原本的能力来看,被抓到必败无疑。
所以在那一瞬间,翠雀的眸子宛如灯火一般亮起,连带着指甲,发梢,魔力衣装的部分装饰带都发出了湛蓝色的光芒。
原本已经被占满的魔力出力上限顿时高出了一大截,本已无力周转的丝线也在同一瞬间得到了新增魔力的支持,拉扯着矢车菊飞速向后退去。
这是魔法少女只有到达花级才会获得的能力:盛开。
并不是每个花级的魔法少女都能够掌握大繁盛开的技巧,在魔法国度的官方定义之下,盛开属于“未完成的大繁盛开”。
只要达到花级就能掌握它,没有任何门槛,便能无条件使用的魔力强化。在盛开状态下,无论是本相强度,魔力总量,魔力出力等等都会得到极大的提升。在整个魔法国度,盛开的最高强化幅度记录可以达到魔法少女原本能力的两倍。
当然,也因为只是“未完成”,所以终究也只是数值上的提升。
只有在盛开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觉醒出魔装的进阶形态和能力,才是作为“强花级”的硬门槛:大繁盛开。
眼下并不是翠雀复出以来第一次使用盛开,巧合的是,她复出第一次使用盛开的时候,对手也是来自爪痕的魔法少女,麻雀。
相比起那个时候,没有伤势的拖累,翠雀的盛开强度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加上她本就超过同级平均水平的魔力总量,此刻的魔力量和出力都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夸张的地步。
然而,即便如此,黑猫的攻击依然穷追不舍。
哪怕翠雀全力催动丝线,黑猫的身影也如同幽灵一般始终牢牢跟随,而那只爪子还在这个过程之中缓缓合拢。伴随着对方的动作,翠雀发现自己的动作在变慢。确切来说,是时间流速在减慢。
对方的魔装能力即将生效。
意识到这一点后,翠雀立刻全力放出魔力,用庞大的魔力量去进行对冲。因为依照她对对方能力的了解,魔力量越大的对象越难以被握今控制。
也多亏了她的判断做得够早,才给自己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时间,抓住了不到半秒的空档期,险之又险地撤到了黑猫能力作用范围之外的地方。
几乎就在下一刻,空气发出一道尖锐的撕裂声,像布匹被利刃划开。一道扭曲而狰狞的漆黑爪痕自黑猫的爪尖为原点,瞬间向前延伸,贯穿了翠雀原本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哪怕以魔法少女的视野都无法看到的远方。
而在那道爪痕里,不管是风、云流还是魔力,一切都被静止了。它就这么悬挂在空中,好似一块狭长的漆黑色琥珀。
这般景象着实令人后怕——方才要是翠雀没有躲开,现在怕是已经被封在其中。
“我不会伤害队长。”
黑猫松开爪子,漆黑色的爪痕随即消散:“但是,如果被我抓住的话,我就会把队长封印起来,然后去杀死你要保护的那只怪物。”
“所以请用全力和我战斗,哪怕抱着杀死我的觉悟也没有问题。”
她如此说着,将义肢覆盖到自己的左胸上:“不然的话,你会后悔的。”
琥珀色的魔力自其掌中溢出,混杂着黑色的斑点,看上去就像是某种脏污一般,一瞬间浸染了黑猫四周的空间。
那是一股极其不祥,极其令人生畏的魔力,就像是一块沾满了灰尘,斑驳肮脏的松脂团一样,将黑猫本人封在其中。
“兽心解放——”
满是怨愤的声音幽幽响起,将松脂团震出了几道裂纹:
——“【恨今难握】”。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割裂了。
话语最后的“喔”音在这一瞬间被拉长,变成了仿佛咏叹一般的持续吟诵。
那团包裹住黑猫的不祥魔力止住了脉动,连带着裂缝也一同止住了蔓延,翠雀视野中的一切都静止了。
更大范围的时间停止?封印能力?还是魔力层面的静止?
翠雀的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念头,但她没有时间去慢慢确认了。因为就在同一瞬,一只套着黑色露指手套的手已经从她的身侧伸了出来。
看不到手的主人,也感知不到攻击的前兆,仿佛从虚空中钻出的鬼魂一般。那只手张开五指,悄悄地向着翠雀的位置虚握——
“嗯?”
在即将被其触及的前一刻,翠雀突然间警觉起来,说不清是直觉还是潜意识带来的危机感让她猛地往前一躲,险之又险地错开了那只突然出现的手。
还没等她锁定攻击的来源,那只手就已经从原来的地方消失了。
但这显然不是罢手的意思,因为下一次袭击已然开始。
“上面吗?”
即便视觉和魔力感知都无法察觉对方的攻击,但翠雀已经在上一击后的数息间习惯性地布下了丝线,所以这一次她多少有了些准备。当那只手鬼魅般从上方伸出的时候,她的丝线先一步感知到了这次袭击。
而让人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对方似乎并没有使用魔力或者术式的打算,所以即便攻击的角度十分刁钻,只要有所察觉,依然很容易就能躲开。
这一次,翠雀依然闪开了攻击。
同样的攻击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就当翠雀已经即将适应对方的攻击节奏时,却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好■哪里不太对■
她总觉得自己的反应好像开始变慢了。
不仅如此,有一种莫名的,仿佛要剥离什么一般的力量不断侵扰她的思绪,让她觉得自己开始有些恍惚。
■像■■■■■劲
散碎的字符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
发■■么了?
思考变得迟滞,意识变得割裂,翠雀甚至有些难以分析自己的现状。
但对手显然没打算给她梳理状态的时间,下一次攻击已然接踵而至。而这一次,哪怕翠雀依然凭借近乎本能的反应躲开,却依然没能阻止状态的进一步恶化。
思维之后,是魔力。
某个时间点开始,翠雀突然发现自己的魔力运转也变得时断时续。
状况还在恶化,她直到现在也没搞懂对方的心解到底带来了什么能力,但是剩余的理智在告诉她:不能再有所保留了。
常态无法破解的能力,只能用特殊手段去应对。
所以,或许确实到了繁开的时候了。
下定决心的翠雀伸出双手,缓缓交叠,银蓝色的丝线在她的手中交织出一朵银蓝色的花苞。魔力顺着丝线向花苞不断涌入,直到花苞渐渐亮起。
她开口了。
“大繁盛开——”
“不行呢。”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翠雀的吟诵。然后,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肯现身的黑猫终于从某处探出了身子。
长长的魔女袍披挂在身,宽大的魔女帽盖住了表情。如同包裹着脏污一般,混杂黑点的琥珀色染料自宽大的魔女帽顶部泼洒而下,将整件魔力衣装都染成了泥泞的颜色。宽大的魔女袍下是红色的规整内衬,一条条被细链拴住的银牌从袍子内侧垂落而下。而她的胸口处则挂着一块硕大的,如同怀表一般的挂饰,只是怀表的表盘完全破碎,指针在上面胡乱地跳动。
猫爪状的义肢上已经不再有爪套一般的装备,取而代之的是左手被露指手套所覆盖。此刻的黑猫直直地盯着翠雀手上的花苞,然后,口中发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歧。”
话音落下,翠雀手上原本待绽的丝线花苞便瞬间消失了。
反常的状况让翠雀也为之一怔。
“抱歉,队长,我说过,我是认真的。”
黑猫一手拉住魔女帽的帽檐,遮住了眼睛,不与翠雀对视:“虽然没见过队长的繁开,但说不定会有很麻烦的能力。我想要赢,所以就算是这种有点卑鄙的手段,现在的我也用的出来。”
翠雀没有说话,而是用魔力去感应了一下,却完全没发现丝线花苞存在的痕迹,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抹除了一样。
这般表现,让黑猫的能力显得越发扑朔迷离。
空间穿梭,还有将物体抹除的能力,和原本的握今相比,实在是变化太大了。让翠雀难以立刻辨明真相。
■生什■■
错乱的字符再一次入侵了翠雀的脑海。
是了,还有这莫名的信息干扰,以及魔力运转的迟滞感,这些东西到底和原本的握今有什么关联?
疑问还有很多,但无论是时间还是局势都不站在翠雀这一边。黑猫的能力还在继续侵蚀翠雀的状态,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慢慢解明对方的能力,甚至不知道再过一会自己还有没有思考的能力。此情此景,她只剩下一种最快,也最直观的验证方法。
她凝聚出几道魔力丝线,然后,分出了几个方向,从自己的魔力身中穿了过去。
啊,果■。
翠雀如此想道。
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之中,她终于抓到了对方能力的一角。
——从她身体中穿过去的丝线,在魔力身中穿行了一段距离之后,便消失了。
明明还是在同一具魔力身之中,但是丝线却未能顺利穿过身体到达另外一端。再结合握今原本的能力,答案便已经呼之欲出:
“……我知道了,是流速。”
翠雀突然这么说道:“时间错位了。”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判断一般,新的混乱字符涌入了她的脑海:
发■■事了?
■,■然。
而现在,翠雀也已经明白了这些字符的来源,显然,它们都是自己此前所思所想被截断的残片。
是的,黑猫心解能力的真相,很可能是“改变时间的流速”。通过让不同区域的时间流速变得快慢不同,从而达成了眼下诸多奇异的效果。
“空间穿梭”并不是真的穿梭,是通过改变不同区域的时间流速,让光的传递发生了延迟乃至偏转;“物体消失”并不是概念抹除,而是通过加速区域的时间流速让其腐朽乃至消失;“思维受阻”和“魔力迟滞”,则是因为黑猫此前的攻击在翠雀的魔力身内部划定了不同的区域,并且让这些区域的时间流速彼此发生偏差,从而导致了哪怕在魔力身内部,信息和魔力的传递依然受到了阻碍。
而如果按照这条路线继续发散,黑猫还能更进一步做到的事情是……
——“不愧是队长呢,哪怕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在分析我的能力。”
黑猫并没有评判翠雀的推理是对是错,她声音低沉:“但是很遗憾,现在已经太迟了。”
这样说着,她再一次张开被手套包裹的左手。
一直充斥在翠雀魔力身之中的,强烈的不适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喀嚓。
砰!
随着能力再一次发动,这一次,碎裂开的是翠雀的魔力身。
自胸口猛然裂开的口子中,银蓝色的魔力不断四散飞舞。她的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打碎的雕像一样,一瞬间四分五裂。
这正是翠雀没能说出口的推演。
如果将魔力身之内的时间流速差进一步放大,那么维系身体的魔力流动就会被截断,从而导致身体直接炸开。
若是血肉之躯的生物受到了这种能力的影响,恐怕此刻已经碎成一堆腐烂的肉泥了。翠雀不得不感谢魔法少女特殊的生命形态,才让这种级别的伤势依然谈不上致命。
显然,这份能力大概率依然受到了魔力量的约束,正因为翠雀正处于激活盛开的状态,所以黑猫并不能大幅度改变她魔力身的时间流速。要不然,她的魔力身现在恐怕不是碎裂这么简单,而是可以直接被碾碎成一堆魔力粒子。
但是,就算只做到这种程度,距离真正的“致命”其实也没有多少距离了。
因为当魔力身被打碎,分割,体内的魔力源也会变得更加容易被锁定。魔法少女的战斗之中,一旦魔力源被锁定,再怎么去比较魔力、技巧、能力的优劣都毫无意义。
“好好睡一觉吧,队长。”
黑猫低着头,不去注视此时的翠雀:“等你醒过来,那只该死的怪物就已经从那个世界上消失了,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关于这个世界、也关于我们的未来……”
如此说着,她的左手开始合拢。
如果说张开手的时候,她所做的事情是改变时间的流速,那么当手合拢的时候,要做什么更是昭然若揭:
静止。
不再像是兽解之前那样,只能指定一个实体去使用,而是大范围的,直接对整个区域作用的静止。
翠雀身周的那一整片空间,都随着黑猫的左手合拢而逐渐冻结,开始变成一块极为特殊的琥珀。
显然,这也正是周围的王庭护卫至今都未能前来支援的理由。
虽然翠雀没有亲眼所见,但想必此刻,那成群结队的王庭护卫都像是这样被封在了一块块时间琥珀之中,她们的意识和生理活动全都被冻结在了黑猫入侵之前的那一瞬间。
“真的是……成长到了让人刮目相看的程度了呀。”
翠雀如此感叹。
黑猫能够做到这一切,便说明心解之后握今的能力,已经不需要持续“握”住也可以让对象静止了。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限制,但无疑补上了其此前难以对多目标作战的短板。
但她也为此感到悲伤。
明明是为了守护和留住而诞生的能力,却因为仇恨,因为国度的暴行而被异化,如今只能被如此使用。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很想回到刚刚与黑猫重逢的时候,和对方更加深刻的,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如果那样,事情是否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呢?
她不知道。
但是,也有的东西是她终于知道的,那就是当她理解了对方的能力以后,或许一切,还不至于走到最糟糕的结局。
在时间越来越慢的状态下,翠雀逐渐闭上了眼睛:
“如此,我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银蓝色的光芒再一度亮起。
明明翠雀没有做任何动作,表现得就像是已经认输了一般,但是其身周突然间开始闪烁的光芒依然让黑猫动作一滞。
“……怎么可能?我明明……”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因为此刻的她并不是出于主观意愿才停下手上的动作的。
哪怕敌人是翠雀,是对如今的她来说最为特殊,也是仅存的重要之人,她也不可能在如此重要的战斗中放水,因为这既是对自己、对爪痕理想的不尊重,也是对翠雀实力的不尊重。
那么,为什么她的能力会被强行卡住?
现场已经没有其他人,翠雀也没有时间使用这样的术式,除此以外,织命这件魔装的能力应该也做不到这种事。
唯一的解释,就是翠雀的魔力量在这一瞬间有了巨大的提升,以至于完全压过了她,导致“恨今难握”的能力无法再轻易作用于翠雀。
但这又怎么可能,翠雀的繁开应该已经被她……
黑猫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
魔法少女的繁开的确需要唱名,需要仪式,需要对应的变身步骤,但是从来没有人说过,魔法少女不能在繁开的过程中去做别的事情。
那朵翠雀当着她面凝聚的魔力丝线之花,那朵已经被她用能力加速,从而消散的花——
——只不过是诱饵而已。
翠雀碎裂的魔力身之间,一朵比此前还要明亮,结构更加复杂的丝线之花,在这一刻露出了它的轮廓。
没错,真正用来完成繁开仪式的花,根本就不是她凝聚在手中的那一朵。
“大繁盛开。”
明明时间已经被减缓了十几倍,几十倍,但翠雀的这一道声音却好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清晰地传入了黑猫的耳中:
“幻命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