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
赵长锋沾了点水渍闻了闻,竟嗅到了淡淡的铁锈味,不由皱眉道:“这雨……”
“索拉荒漠与‘界膜’接壤,天气变幻时会有‘界膜’中的气息渗透一些过来,所以便带了点不属于此界的味道。”
阮媚枕解释了一下,再次催促:“魔山那边肯定出事了,一旦魔灵将缩在山体内的同门吃食干净,就会开始向塔木镇进军。”
她又稍稍详述了一番“魔灵”的特性。
低阶的魔灵没灵智,但对鲜活生命却有着本能感应,越是人群聚涌的地方越吸引它们。
这阵子大家结队赶路,时而看到散落各地的尸体,偏偏他们没遭受魔灵的袭杀,十有八九是因为魔灵们发现了魔山。
魔灵彼此间能传讯,定然全都奔着那座魔山去了,所以他们才未遭遇。
不尽快抵达塔木镇,等到魔灵将缩在魔山中的同门一一诛杀,还是会集中起来奔着塔木镇而来。
“既然魔灵目标终将是塔木镇,我们为什么非要过去?”
赵长锋疑惑道。
“边走边说!”
“还有,快拿些灵石给我恢复力量!”
阮媚枕略显不耐,蹙眉伸出手,冷哼道:“师父下了命令,即刻起严禁同门厮杀,我即便恢复战力也不会拿你怎样!”
赵长锋沉吟数秒,将一个装了几十块灵石的布袋抛给她,再道:“我们当真相互厮杀,他又岂能知道?”
阮媚枕接过一袋灵石,冷冽美眸稍稍变柔和了一点,但她那具勾人心魂的美好身影已朝塔木镇方向行去:“师父既然能借魔牌传话,只要他愿意就能通过分发下来的魔牌,觉察有没有弟子相互厮杀。”
赵长锋心神一凛:“也就是说……我们格杀张牧,还有我对其他同门下手一事,他是有可能知道的?”
“知道又怎样?他本来就不在意。”
阮媚枕一味地赶路,却以冷漠语气说道:“只要他没有发话明确禁止,那就是默许的。”
赵长锋微微点头,轻声道:“那我懂了。”
稀稀拉拉的灰黄雨滴洒落,两人衣袍很快便湿透了,阮媚枕本就曲线惊人的身段,这时显得愈发诱惑无边。
跟着她的赵长锋,望着她那因雨水浸透衣袍而变得极度惹火的背影,眼神总忍不住长久逗留。
两人一路攀谈,赵长锋得以获知了更多此方世界的规则,暗感匪夷所思。
塔木镇坐落于索拉荒漠的边沿,越过塔木镇再经过一片荒野,便是北辰魔国的天盾城。
此城生活着数十万的凡人。
三大墟,所有界域的魔道宗门,都在极力保障凡人国度的安全。
赵长锋本以为那些法力通天的魔道巨枭,绝不会在乎凡人死活,还会以各大魔国的凡夫俗子修炼魔功。
事实恰恰相反。
以灵耀界最强魔道大宗元魔殿、天煞宗为例,它们不仅严禁宗门弟子于人间的魔国胡作非为,但凡有门内弟子敢拿凡人的身与魂修炼魔功,两大宗将不遗余力地斩尽杀绝。
不止是自己的门人弟子,其它魔宗的弟子包括散修们,只要敢对魔国的凡人开刀,都会被所有大宗合力震杀。
正道虽被彻底颠覆,各界的魔道大宗彼此也在厮杀争斗,但却绝不允许涉及凡人。
魔道宗派内部杀戮血腥,秩序规则或许存在混乱,可人间的魔国城池竟全部井然有序。
凡夫俗子们,并不担心那些法力无边的魔修们,敢于猖狂地流窜在人间城池。
盖因,所有魔道宗派的门人弟子,全部来源于人间的各大魔国。
此方天地修行者们的生育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境界越高越难生出孩子。
而修魔者的死亡率,同样高到不可思议,且有寿龄极限的限制。
这便导致魔道想要保持昌盛,就必须从人间国度吸收新人,唯有人间安定祥和,百姓们安居乐业,他们才会乐意生养孩子。
魔道想长久维持,想得到源源不断的门人弟子,就必须保证人间魔国各个都是乐土。
正因如此,魔道宗派的那些门人弟子,还有帮人间魔国处理诸多杂事的义务。
总之一句话,只有人间国度的昌盛繁荣,才能缔造魔道宗派的昌盛繁荣。
如此,方能涌现境界更高战力更强的魔道奇才,从而让人族具备与无序区异类抗争的力量。
魔修或炼魔功遭反噬而亡,或死于厮杀战斗,或因寿龄的限制老死。
如若魔道宗派后继无人,那又怎能撑得住?
人间凡人庞大的基数,有修行天赋的海量新人不断地注入,便是魔道大宗能屹立万年不倒的根本原因。
“出乎意料之外,逻辑上却又合情合理,真是个有趣的世界。”
赵长锋叹为观止。
……
以陈浩明为首的残缺魔宗队伍,就在快要抵达魔山前,几乎同时收到了滕坤的传音。
“魔山出事了!”
“师父说魔灵泛滥,让我们立即赶赴塔木镇,这说明魔山已经沦陷了!”
“还好,还好没踏入魔山!”
这群人各个心有余悸,庆幸滕坤的传音及时,不然他们就会一股脑地涌入魔山,化作那些魔灵的口粮。
“去塔木镇!”
陈浩明发号施令,毫不迟疑地掉头。
至于张牧为何迟迟没有追上来,他认为大概率遭遇了魔灵,如一路遇见的那些尸身般暴死于荒漠某处。
……
另一端。
“回塔木镇!”
施岳骤然止步。
他目含恐惧之意,望着正在落雨的灰暗天穹,道:“陈浩明,阮媚枕,所有残缺魔宗的弟子,都在往塔木镇赶!”
“叮铃!”
在两个散修惊疑不定的目光下,他摇晃了一下手上铜铃,不安地解释:“我听见了陈浩明他们的对话,魔灵已然在索拉荒漠泛滥,滕老魔驾驭的那座魔山也失守了,幸存的弟子收到了命令,被勒令前往塔木镇。”
“施老,真有这么严重吗?!”
两人同样心情压抑,旋即暗暗庆幸。
没有施岳手上的铃铛,他们就不清楚这次“魔灵潮”的凶险,或许还会继续尾随陈浩明等人找寻格杀机会,然后就被那支队伍带向魔山。
真若如此,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快走,我们要尽快抵达塔木镇将消息传播出去,好让天盾城派城卫军过来支援!”
话罢,三人直奔塔木镇老巢。
昏暗天幕下。
如赵长锋、阮媚枕,如陈浩明、施岳般的人群队伍,此刻全在朝塔木镇方向迈进,似乎都知道了“魔灵潮”将至。
……
五日后。
塔木镇。
灰黄色的雨滴,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没有要消停的迹象。
整个小镇泥泞不堪,赶赴于此的那些人,大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许多破败漏雨的石屋。
因残缺魔宗的弟子身份,他和阮媚枕被分配到一个干净且屋顶不漏雨的石楼,有了一个落脚地。
自称塔木镇被他所建的崔品远,乃元神境修为,也是他亲自迎接并将两人送来。
而今过了魔山重启回宗的期限,存活下来的那些残缺魔宗门人,如赵长锋、阮媚枕般都在镇上。
只要是残缺魔宗的人,都能获取结构相对完整的石屋,与散修们泾渭分明。
赶赴塔木镇的途中赵长锋未曾耽搁,也就没能抽空斩杀一阶灵兽带上,这也使得他的魔功几无精进。
“灵石还是太慢了。”
眼看又是一块灵石碎裂,赵长锋从屋舍站起,走到窗户口眺望来往人群。
塔木镇没什么完整街道,入目所见皆残垣断壁,处处透着破败感。
崔品远说这个镇是他建造的鬼话,赵长锋连一个字都不信。
“阮师姐,明知魔灵将至,我们非要留下坚守吗?”
赵长锋随口一问。
“除非你愿舍弃宗门弟子身份,从此沦为一个叛宗之人,不然就趁早打消此念!”
阮媚枕脸色微寒,越看赵长锋越觉恼火。
赵长锋已不止一次地询问过,看架势早就做好开溜打算了,这让她极其不痛快。
没有人知道她的家乡就在天盾城,那里还有她的亲人在,只要让魔灵跨过了塔木镇,天盾城就会变成魔灵们大快朵颐的乐园。
到时,怕是会有低阶魔灵趁机突破,整个天盾城也将化作人间炼狱。
她,残缺魔宗的弟子,包括一众散修们,留在塔木镇就是以自身吸引魔灵,以他们的血肉和灵魂让魔灵流连不走。
“叛宗?我又不是没干过。”
赵长锋洒然一笑。
“灵霄宗算什么宗?”
“你背叛了这类小宗,加入的是我魔道大宗!你背叛灵霄宗没人能拿你怎样,你试试背叛我残缺魔宗看看?”
“尤其是在魔灵潮泛滥的当前,你赵长锋胆敢临阵逃脱的话,事后师父只要发个话,灵耀界的所有魔道大宗都会追杀你!”
阮媚枕道出此方天地的法则铁律。
“我就说说而已,师姐未免过于激动了。”
赵长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可他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旋即生出了毛骨悚然感。
如唯恐被人觉察般,他一点点地缩回头,那张冷硬坚毅的脸也开始冒汗。
“你看到了谁?”
“是陈浩明那些人赶来了?还是御鬼宗的那个什么陈坚?”
阮媚枕很是惊讶。
赵长锋是怎样凶悍大胆的一个人,这阵子她已心知肚明,就连快要被她毒杀前,赵长锋表现得都没这般慌乱不安。
是谁令他如此惊慌?
阮媚枕不禁万分好奇。
“没,没有谁,修魔功造成的心灵反噬罢了。”
赵长锋以略显僵硬的语调回应了一句,便将身影彻底隐没在了屋舍中,再也不敢探头乱看。
——他竟瞧见了本该早已死去的宋泽君和周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