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阳光垂落,如炎刀般灼热刺人。
窗户大开的敞亮屋舍中,赵长锋倚着窗台看向外部,已怔怔出神许久。
他并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可还是对施岳动了恻隐之心。
原因无他,而是他曾短暂化身为施岳,以施岳的心境历程渡过了种种劫难,深切感悟到了施岳的苦痛。
施岳的心魔执念被化解,但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他总觉得第二鼎的心魔执念既然要化解,那就该彻底一点。
施岳若死了,似乎便会缺少些什么。
“人之一生所求为何?”
“施岳凄苦蹉跎毕生,先去追求突破寿龄的天限,复又一心为两个孩子而活,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
“阮媚枕为情重创,余生意义似乎只是为了找徐朗讨一个说法,当真成了又能如何?”
“那么,我呢?”
望着已变清冷的街道,赵长锋胸口堵得慌。
以施岳之身感悟半生经历,造成的后劲实在太大,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不由思考起自己的生命意义。
“至少,我该弄清楚我因何出现于此方世界,为何我会身魂分离。”
“那鼎……”
答案都在漂浮于天外虚空的那尊青铜巨鼎身上。
唯有与巨鼎会面,他才能知道在自己身上曾发生过什么,找到被尘封起来的深刻记忆。
床榻上,阮媚枕正襟危坐着,仿佛已没心思以毒液恢复战力。
她亦心神不宁。
回屋后她见赵长锋倚窗而立,似陷入到某种困惑境地,也就没出言打搅。
她想不明白赵长锋在格杀陈浩明后,为什么突然找到了施岳,还对那个曾心怀贪欲杀念的施岳动了恻隐之心。
两人,难道不是单纯的交易关系吗?
赵长锋能是什么心善之人?
她发现已渐渐看不清赵长锋,猜不透赵长锋的心思,不知道真正的赵长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靠窗望向外面的赵长锋,一边脸被阳光直射,另一边脸处在石屋的幽暗中。
人性复杂,具有多面性,她觉得赵长锋该是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忽然,久久凝视赵长锋的她,又生出一种赵长锋形象与徐朗重叠的古怪错觉,这令她胸口也开始发闷。
她刚得到消息,一支元魔殿的试炼队伍途径天盾城,得知沈烟蓉的求救讯息后,已经以最快速度赶来。
她在元魔殿山门前,经历了此生最屈辱的悲痛经历,她觉得许多元魔殿的人见过那一幕场景。
这些年来,她是多么渴望重返元魔殿,可又无比恐惧遭遇元魔殿的人。
她一直在躲。
她躲避有元魔殿门人弟子出没的地方,唯恐遇到一位当初的见证者,冲着她说上几句羞辱的言语。
而今,元魔殿的来人将至,她却受限于师命避无可避。
“阮师姐,我需要更多的灵兽尸身。”
赵长锋忽然道。
紊乱的思绪被骤然收拢,阮媚枕回归到现实当下,美丽的眉头微微皱起。
“除了施岳其他散修都走光了,该是找不到人交易了。”
“还有,我们的人过来后,就向有灵兽尸身储备的散修进行购置,差不多也都买光了。”
对修炼“吞元魔功”与“尸魔功”者来说,境界高超的人族同类和入了阶的灵兽,乃是迅速获取力量的原材料。
赵长锋决意格杀陈浩明时,当夜便一次性地将所有一阶灵兽炼化,眼下确无材料可用。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也感到无可奈何。
因元魔殿的来人将至,因“魔灵潮”的危机尚在,赵长锋先前当众肆意轻薄她的那些事,她怀恨在心却只能暂且搁置发作。
毕竟,此事也是她自己答应下来的,她也获得了相应的酬劳。
虽说赵长锋做得太过分,说的话太过不堪入目,可她的确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先忍一忍你,以后再与你计较。”
阮媚枕这般想着时,又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以后的她,未必就能拥有制衡赵长锋的战力。
赵长锋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快。
那“血影功”的爆发力恐怖绝伦,既然现在就能轰杀元气境后期的陈浩明,那么将来呢?
一念至此,阮媚枕难受得不由在床榻上扭了扭腰肢,以尺度夸张的丰臀磨了磨床板。
赵长锋皱眉,道:“真没办法?整个塔木镇,当真就没有了可供交易的入阶灵兽?”
阮媚枕细思,片刻后才道:“施岳那边应该有办法,你可以找他问问。”
“这些年,他一直活动在天盾城周边的散修聚集地,不单单是在塔木镇,别的城镇他也会去。”
“施岳干的就是这种事,你可以把他视为一个商人,这黑心的家伙从中赚了太多差价!”
到现在提起施岳她依然余怒未消,只因施岳竟然敢对她起杀心贪欲,还以索要那个铃铛为由试探她。
“施岳?”
赵长锋当即起身。
……
许是烈日太烤人,没了念想的施岳移到破烂石屋的阴影处,依然坐着不动。
他深思了一个上午,还是觉得以他浅薄的境界修为,以他那不堪的修行天赋,怕是无望让俱灭宗帮他探视一下两个儿子的轮回状况。
被赵长锋点燃的那点可怜生机,只过了一上午便又快消磨殆尽。
待到赵长锋寻来,他只当是索要酬劳的,便随手将一个布袋丢出去,连话都懒得说。
先前人群聚集,各个都在注视他俩,为了避免给赵长锋制造额外麻烦,他才没把早就准备好的灵玉奉上。
“施老……”
赵长锋一眼看出了他的变化,也知原因何在,沉吟数秒方道:“凭你的力量,让俱灭宗帮你探寻两子的轮回现状确实困难。”
“如若是我赵长锋呢?你看我有没有这种可能?”
此言一出,施岳眼睛骤亮。
他第一次见到赵长锋时,还是在那个与阮媚枕谈话的沙堆处,彼时的赵长锋仅有元精境修为。
而今,初入元气境的赵长锋,就能以凶暴至极的手段斩杀陈浩明。
这才多久?
以后呢?
他施岳做不到的事,赵长锋如若能一直这么精进修为下去,确实有可能帮他做到!
“为何帮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施岳脸色肃然。
“现在的话,我想购置一些入了阶的灵兽提升修为,但却没什么门路。”
赵长锋斟酌着用词,说道:“以后呢,我该是也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施老,你要是愿意相信我赵长锋是个恪守承诺的人,你便为我做事。”
“我向你保证,待我赵长锋有一天能拥有那样的力量,我定会助你达成所愿!”
赵长锋正色道。
不入流的人物可随意撕毁契约协议,但当真能称霸一方的魔道大枭,各个都是一诺千金的人物。
施岳深深看着他,关乎赵长锋的一幕幕作为于脑海迅速过了一遍,确认赵长锋绝对有成为魔道大枭的潜质。
于是,施岳沉喝道:“好!”
这话一出,他再次重燃生机,而这次的生机全部寄托在了赵长锋身上。
……
崔品远所在的庭院,一间没有窗户的厢房。
地底深处。
一口不断向上升腾幽白寒雾的石井,深深插入地心处,井周遭的坚硬岩壁被挖出许多凹槽,里头摆放着一具具灵兽尸身。
旱地沙蜥,四耳沙狐,极夜蝎,青骨蛇……
除了一阶灵兽外,里头赫然还有不少二阶灵兽,皆因寒气的存在处在冰封状态。
索拉荒漠的白昼太过炎热,死去的灵兽极难长时间保存,此方地底岩洞却冰寒刺骨,成了他用来储藏灵兽的冰窖。
御鬼宗陈坚端坐着,头顶“阴鬼摄灵幡”无风自动,一只只阴鬼蝙蝠般盘踞在井壁口,正在吸食升腾的幽白寒雾。
陈坚微微眯眼,看向被崔品远领进来的赵长锋。
“你劝说施岳的那几句话,还有那个属于他儿子的铃铛,令他向你透露了我的秘密。”
自称镇长的崔品远皱着眉头,似乎不满施岳的作为,可一想到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只能暂且搁置找施岳算账的打算,淡淡道:“你要购置多少灵兽?”
“啪嗒!啪嗒!”
一个个装着灵石、灵玉,加许多他用不上小玩意的布袋,被赵长锋悉数丢给了崔品远。
“我全部所得都在里头,还请前辈清点一下,看我能换取多少灵兽。”
赵长锋微笑道。
没有施岳透露,他怎么都想不到塔木镇最大的灵材商人其实是崔品远,而塔木镇地底深处竟藏有一口“地阴寒泉”。
“魔灵潮”如此恐怖,除施岳外所有散修皆已离去,崔品远本人也是一介散修,并没有坚守塔木镇的义务。
他之所以不走,盖因他的“炎阳魔功”并不完整,修炼途中还出了岔子,必须借助这口“地阴寒泉”抵御魔焰焚烧之苦。
一旦他离开塔木镇,体内魔焰一经发作,他便会被魔焰焚灭元神。
“这些东西,本可换取五头二阶灵兽尸身。”
“念赵兄弟揭露宋泽君夫妇身份,帮塔木镇化解了一场潜在危机,我再多给你两头。”
清点了一下的崔品远说道。
“感谢感谢。”
赵长锋拱手致谢,便准备去取二阶灵兽的尸身。
二阶灵兽他还未曾入手过,这时不由心生期待,想尽快拿回去以“吞元魔功”炼制。
“赵老弟,你在这里炼就好,不必搬来搬去的那么麻烦。”
崔品远露出一个苦涩笑容,意兴阑珊地说道:“而且要快。”
“待到元魔殿的那些人过来,这些灵兽的尸身,包括这口‘地阴寒泉’,或许都将保不住。”
话罢,他又看向一旁的陈坚,道:“你也是,能强化多少阴鬼就强化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