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品远师徒一生都在被围剿追杀。
曹铭将崔品远视为亲儿子对待,他手上的修行资源只要崔品远能用得上,全部都拿给崔品远去用。
平日里嘘寒问暖,修行上的迷津一一指点。
遭遇险境时,曹铭次次留下抵御强敌,为崔品远争求一丝活命契机。
两人被魔国的搜捕军队追杀,被灵耀界各方魔道大宗追杀,但凡暴露出正阳宗的身份,就是会被无止尽地追杀下去。
他们活得异常艰难,多次重伤到几欲死去,永远瞧不见希望。
被人追杀了一辈子的曹铭,对这个世道的魔国与魔道大宗恨之入骨,心中竟然还存有正道会在某天复兴的不切实际奢望。
他希望崔品远能够如他一般守住正道底线,就连死前都在郑重嘱托此事,望崔品远坚守本心如初。
崔品远曾经发毒誓遵守,也将当下的魔国和那些魔道大宗视为死敌,可在曹铭死后崔品远活得愈发艰难。
散修本就遭受歧视,何况是他这类正道人士?
甚至那些修魔功的散修,一经发现他正阳宗的身份,要么合力格杀他,要么将他身份告知魔国的搜寻队伍和各大魔宗。
这般辛苦地活了一些年,他终于还是撑不住了,于是违背了誓言转修魔功。
至此,心魔执念便深深扎根,再也挥散不去。
“正道确实艰难啊。”
赵长锋喃喃低语。
原主人跟随宋泽君夫妇生活过一些年头,他能体会师徒俩的困境,也理解人在那般可怕的压力下,终究有意志崩溃的一天。
他能毫无负担地背弃灵霄宗,因为他并不是原主人,宋泽君夫妇也没像曹铭对待崔品远那般对待原主人。
曹铭是被魔国的搜寻军队杀死,而且是为了保全崔品远牺牲自己,死前还言辞切切地认真叮嘱,希望崔品远不要自甘堕落。
本该坚守正阳宗身份,为他师父复仇的崔品远,抵不过一次次的必死局面,最终变成了他师父痛恶的修魔者。
他的愧疚就这么酿成了心魔执念。
“还未亲身感悟,就已催生出不凡执能,竟比阮师姐制造的都多。”
第二鼎中,那一幕幕来自崔品远师徒的场景不断变幻,一缕缕执能被轻松凝结出来,化作赵长锋随时可动用的力量。
“魔道大宗,为何非要将正道人士赶尽杀绝?”
赵长锋皱眉沉思。
修正统法诀者死亡率要低许多,三灾六难境之前不太容易遭受功法的反噬,理论上能够安然活很久。
唯一的缺点,就只是一个“慢”字。
“慢……”
赵长锋眯着眼,参考从阮媚枕那边得来的消息,沿着这个方向去深想。
他渐渐有所感悟。
慢,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如果没有无序区的威胁存在,正道人士把持三大墟各界自然没问题,反正不需要面临外部的异类入侵。
那样正道修行者可以按部就班地,耗费数百年时间慢慢堆砌境界,直至屹立巅峰。
可事实是,无序区的那些异类强大无比,始终在尝试侵染人族生存的有序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爆发残酷战争。
人族败了则生灵涂炭。
国灭,宗派亡,一方界域都将沦为新的无序区。
在这种严苛环境下,正道人士铸就强者速度太慢的问题就被无限放大,一场族群战争结束,正道人士巅峰强者怕是损失惨重。
无序区的异类,怎会给你漫长的时间休养生息?
不能在短时间内,造就出再有一战之力且数量众多的巅峰强者,刚经历过一场战争的界域就会沦陷。
魔功,修魔者,兴许就是解决问题的唯一答案。
修魔功者冒着反噬的巨大风险,攫取整个天地的修行资源,甚至连同类血肉都不放过,以恐怖的死亡率换取极致的破境速度。
魔国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修魔者又会一批批地死去,但却能飞速造就出足以抗衡无序区异类的真正强者。
传言有魔道天纵奇才,以百年时间便连番打破境界桎梏,直登造化境巅峰。
以几十年时间,从踏上修行路到抵达次一级开天境的魔道天骄,那更是比比皆是。
换成如灵霄宗、正阳宗般的正道派系,想要缔造出一位造化境的强者,几乎都要七八百年的时间。
三大墟,各个人族界域,所有卓越的魔道至高,全都肩负着抵御无序区异类的重任。
即便他们陨落了,魔功和魔道大宗也能在短时间内,以这种血腥残酷的竞争法则,以巨大死亡率铸就出新的魔道巨擘。
而这点,恰是正道宗门做不到的。
“魔道逼的正道无路可走,崔品远为了求活选择坠入魔道,那么宋泽君夫妇……”
赵长锋若有所思。
他很想接引夫妇俩的心魔执念纳入鼎中,去看一看两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事件,最终踏上另一条更为极端的不归路。
也在这时,赵长锋神色一动,敏锐觉察出岩洞中的温度骤降。
因“地阴寒泉”的存在,此方小天地本就酷寒森冷,此刻温度进一步下降,他很自然地看向那口冒着森白寒雾的井。
盘踞在井壁的阴鬼,突然变得不安,似嗅到了什么异常。
一股憎恶万物众生的诡异气息,由淡变得迅速浓烈!
“魔灵!”
赵长锋骇然失色。
他顿知发生了什么,一把抓住近在咫尺的“血神刀”,朝着气息最为浓郁之处劈去。
执能被瞬间赋予其中,一道黑红血影霍然飙出,随着魔光刀势扑向空荡之地。
“蓬!”
瞧不见的异物身上传来炸裂声。
灌注全力的魔刀斩出一片黑色光雨,不知从何而来的魔灵,竟然有半实质化的躯体。
只是,赵长锋根本看不见!
下一霎,憎恶众生的气息更为浓烈,赵长锋脑子痛得几欲裂开。
一头形若蛟蟒般的魔灵,刹那间便已现于赵长锋躯体内部,摇头摆尾地想要扼杀他的血肉生机。
“艹!”
赵长锋再顾不得其它。
他自知魔灵已然侵蚀躯体,当即于体内凝炼另一道蕴含执能的黑红血影,同蛟蟒状的魔灵展开厮杀。
同一时间,赵长锋头痛欲裂,如坠入万物枯萎的死亡境地。
“天心种魔!”
意志驾驭血影追击魔灵时,他又分心运转魔功,妄图将杀魂的魔灵意识炼入两鼎。
灵气之海中,两尊青铜小鼎轻轻转动,强大的吸扯力蓦然滋生。
鼎壁上繁复模糊的花纹一片片显现,两尊小鼎受赵长锋心神意志掌控,也在以“天心种魔”抵御正要冲溃他意志力的魔灵邪念。
以两尊小鼎进行牵扯,再加赵长锋的自我意志抵御,硬是帮他挡住了第一波攻势。
鼎内执能随赵长锋心念运转,悉数注入那道黑红血影,将那头蛟蟒魔灵死死裹住,防止它碎裂核心脏腑。
“绝不是二阶!”
赵长锋暗自咆哮,集中所有力量抵御魔灵,颤抖着身子一屁股坐地。
没有鼎中执能赋予血影暴烈力量,没有两尊小鼎牵扯,他怕是挡不住魔灵的第一波攻势,早已灵魂崩溃沦为对方的魂食。
“陈坚!”
“崔品远!”
“你俩死到哪里去了?”
赵长锋咬着牙,奋力朝上方高呼,希望这两位元神境火速赶来。
“轰!”
一股不可抗拒的不明力量,突然从他脑海爆发,将他的精神意志连带着魔灵一起,瞬间扯入某个奇诡异地。
元魔殿山门前。
赵长锋化身徐朗,提着那柄魔刀正欲斩杀阮媚枕,不远处的战静思沉默不语。
她没有开口阻止惨案发生,就这么望着化身徐朗的赵长锋,似在期待赵长锋以魔刀将阮媚枕斩杀。
阮媚枕仿佛失了魂,茫然看着赵长锋一步步临近,感受到了如有实质的杀意。
她的断臂就在自己的血泊中,仿佛正无声嘲笑着她,笑她的不知所谓,笑她的自作多情,笑她的痴心妄想。
“这时候遭心魔执念的反噬?”
“怎么会是现在?!”
赵长锋大惊失色,但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能掌控意志与躯体,并不受固定画面的限制。
他多次经历过一模一样的场景,每次都只能被动地演绎一遍,只能以不知他还是徐朗的心境来体悟此境。
这次终于变了!
一种切实存在的规则束缚,囚笼般施加在所有人身上,让人难以挣脱。
虚幻场景中,战静思主宰着全局,一言能决他与阮媚枕的生死。
战静思此刻不言不语,可来自她的气场无处不在,似与此方天地融为一体,
“战,战,战静思!”
赵长锋在幻境中开口,灵魂传出剧烈的刺痛感,却硬是打破了永恒不变的固定画面!
又有更强的束缚压制身心,他整个人都在抖,魔刀就要拿捏不住。
他猛地看向战静思,瞧见战静思的眼眸中,似乎不含人类应有的情感。
“不对!不是战静思,它是魔灵!”
赵长锋轰然醒悟。
他已知发生了什么,转而以两手持刀,以他经过无数次心魔执念砥砺过的坚硬心境,放声厉喝:“阮媚枕!跟我杀了这个贱人!”
元魔殿山门口,赵长锋突然以魔刀指向了战静思,毫不犹豫地追去劈斩。
“喜欢藏是吧?”
“我看你往哪藏!”
奇诡秘境中的他没有力量可用,阮媚枕也没有,“战静思”同样没有。
但凡陷入此境者,似乎都被某种规则大道限制,全都不可再借外力,通通化为凡夫俗子般的平凡躯身。
可赵长锋手中有刀!
经历了施岳的百年艰辛风霜,感悟过阮媚枕内心最深刻的痛,他抗住了魔灵针对于他的某种压制束缚。
心若足够坚韧,魔灵邪念也难禁锢!
“战静思”眸显惊异。
它始终掌控着全局。
徐朗本该敬畏它,阮媚枕不敢违逆它,两人的内心之魔该是对它满怀恐惧。
它此刻亦始料未及。
它没想到赵长锋竟能扛得住它最擅长的心灵压制,敢于提刀斩破宿命,以此破掉了源自两人的恐怖执念心魔。
于是,“战静思”撒腿就跑。
阮媚枕呆滞地望着这一幕。
她看着斩了她一条胳膊的负心汉,突然提刀砍杀“战静思”,一路追一路劈砍,直到将“战静思”砍到血肉模糊。
也在这一刻,最残忍的那幕场景支离破碎,阮媚枕顺势贯通上丹田。
元神境已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