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中,两侧的屋舍内,都是悲凉无助的哭嚎声。
魔灵退却,生者聚在亡者的尸身处,以哭声宣泄内心的痛苦。
整个天盾城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聆听着这些声音,赵长锋观察陈坚和崔品远,发现两人并没有太多情绪波澜,意识到凡夫俗子的死活其实他们并不在意。
魔道大宗庇护凡人众生,乃墟地所有人族界域共同遵从的法则定律,可这只是大宗出于自身发展做出的理智决策。
如陈坚般的正式弟子,如崔品远般的散修,只想自己好好活下去,能尽快拥有立足天地的战力。
高层所在意的东西,他们因没有达到那个境界高度,暂时漠不关心。
“滕前辈修‘虫草魔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力,战后需要镇压稳固,我们等他处理好魔功反噬再说。”
陈坚重返屋舍,低着头思考自己的将来。
赵长锋点了点头,从木箱内将冰凌蟒的尸身取出,冲着崔品远说道:“继续。”
傍晚时分,阮媚枕去而复返。
她神色憔悴,就在赵长锋身旁静静坐下,浑身被一股悲伤之意笼罩,微红的眼眶说明她该是哭过。
大家当即意识到,在天盾城有她在乎的亲人,十有八九遭了魔灵毒手。
“师姐,你还好吧?”
赵长锋轻声询问。
阮媚枕佯装平静,声音却带着颤意:“我娘,我的哥哥嫂子,藏在院子里的井底,将自己沉在井水下面,可还是……”
她是在井底找到的三具尸身,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崔品远轻轻叹息,道:“魔灵能觉察生灵身上的血肉气息,只要它们到了,不论躲在什么地方都没用。”
阮媚枕低着头,喃喃道:“得知天盾城魔灵泛滥,我就知道他们恐怕活不了,可当真见到他们的尸身,我还是……”
她不再多言,娇媚的脸蛋满是痛楚。
今天过后,她在世间再无亲人。
……
白昼黑夜更替,转瞬三日已过。
陈坚借阴鬼巡游,窥探各方状况,得知天盾城数十万凡夫俗子,那一夜死去五分之一。
仅一夜,近十万人葬身魔灵手中。
城卫军,散修,各大家族的魔修,还有与残缺魔宗、御鬼宗齐名的,白骨道和阴阳合欢楼的门人弟子,亦有重大伤亡。
城主祁东临,乃三灾境大圆满修为,同样遭受重创几乎死去。
“童翊果然还活着。”
陈坚微一皱眉,通过阴鬼看到了童翊三人进城,冷声说道:“以此人心性,定会找滕前辈告状!”
“果然!”
他注意到童翊等人一进城,便直奔城主府方向而去。
天盾城中央,城主府所在。
“御鬼宗陈坚,残缺魔宗记名弟子赵长锋、阮媚枕,在塔木镇形势最严峻时逃离。”
童翊站在祁东临面前,竟依然有种上位者的架势,道:“如果他们三个不逃,而是选择跟我们汇合抵御魔灵,我们本不该死去那么多同门!”
九人在赶赴塔木镇前,就来知会过祁东临,好让祁东临向上禀告记他们一功。
谁料到短短几日,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
“滕前辈还在镇压体内的反噬,等他踏出了魔山,我自当禀报。”
祁东临国字脸,身形瘦长,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补充道:“近期城内各类琐事众多,我便不招待几位了。”
从童翊口中刚得知,派遣去塔木镇的那些城卫军,而今只剩秦晖一人存活。
这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别人倒还好,可沈烟蓉出自魔国的沈家。
沈烟蓉被安排到天盾城任职时,沈家曾特意找到他进行嘱咐,希望他能在历练沈烟蓉的同时帮助其迅速成长。
沈家这么做,就是看出了沈烟蓉心性单纯,暂时不适合前往魔道大宗。
让沈烟蓉来天盾城任职,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沈烟蓉经过一番磨砺,能拥有坚韧不拔的心性,具备适应魔道大宗残酷竞争的能力。
沈烟蓉死了,他都不知道怎么向沈家交代,态度也就显得不太热络。
童翊神色不悦,又问:“大人,陈坚等人当下可在天盾城?”
祁东临摇头:“不知。”
“滕前辈出来了!”
“滕长老踏出魔山了!”
外面传来喧嚣声。
一得知消息,祁东临拖着受伤的躯体,第一时间冲出城主府。
童翊三人立即跟上,想当面找滕坤讨个公道,说一说赵长锋等人临阵逃脱的事。
不多时,一行人汇聚到了赵长锋等人所在的屋舍前,看到赵长锋四人开门迎接。
“师父。”
“滕长老。”
“滕前辈。”
四人躬身行礼。
赵长锋内心忐忑,低着头谨小慎微,生恐滕坤释放出元神,洞彻他体内种种状况。
这两日他悄悄套话,得知如滕坤般的六难境大修,即便是动用元神也无法搜寻深藏内心的记忆。
但是滕坤元神离体,钻入他躯身查探的话,能看到他中下两个丹田的异状。
也就是说滕坤如果愿意,能看到他下丹田的灵气之海上方,飘荡着两尊青铜小鼎,能看到鼎中源自阮媚枕、崔品远的心魔执念不断地演绎。
执能,同样将无所遁形。
他已想好说辞,可还是希望滕坤不会那么做。
“滕前辈!”
城主府离赵长锋等人屋舍接近,几乎在滕坤落地霎那,童翊和祁东临也已到了现场。
“赵长锋,陈坚,阮媚枕,三人身为魔道宗门弟子,不顾职责所在临阵逃脱,造成我元魔殿损失惨重!”
“天盾城,塔木镇,本是你们残缺魔宗的管辖领地。”
“我等惊闻塔木镇魔灵泛滥,第一时间赶赴坚守,存着替你们残缺魔宗出力的念头,没想到……”
童翊不单单“地阴寒泉”没捞到,还死了几个以他马首是瞻的同门,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赵长锋等人暗道:“果然还是来了。”
白骨道,阴阳合欢楼,还有不少幸存下来的城内魔修,此时一概汇聚于此,本想打听详细情况,没想到碰见童翊告状。
祁东临也有诸多疑惑,也想宣泄心中的委屈,可童翊先说了他便只好压着。
“你才死了几个同门?”
滕老魔不同形状的两只眼瞳,透着令人心悸的异光,显然体内的冲突尚未完全消停,只是暂且压住罢了。
“我门下两个正式弟子死于‘界膜’,近百记名弟子,只剩赵长锋和阮媚枕。”
“谁的损失更惨重一点?”
童翊正欲开口,滕坤冷哼一声,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他俩也不是临阵逃脱,而是收到我的命令赶赴天盾城。”
“我既已脱困,又知魔灵即将在天盾城泛滥,便立即前往天盾城解围。”
“途中经过塔木镇,我一手便能震杀所有低阶魔灵,让他俩继续坚守塔木镇有何意义?”
“我知天盾城紧急,连魔山都未敢有一刻逗留,甚至来不及捎上他俩,才让他们尽快徒步赶赴天盾城。”
“哪来的临阵逃脱?”
滕坤扭曲事实蓄意包庇。
赵长锋顿时心神大定。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赵兄弟了。”
童翊倒是拿得起放得下,他在满心怨恨无处宣泄的情况下,竟还朝冲着赵长锋拱手致歉:“请赵兄弟勿怪!”
赵长锋洒然一笑,淡淡道:“不知者无罪。”
童翊这边无话可说,祁东临则上前一步,眸含悲意地说道:“滕前辈,天盾城乃残缺魔宗管辖地界,而今城内百姓死了近十万。上头要是责怪起来,我……”
他怕担责任,将大祸未能提前化解一事,归咎在滕坤身上。
“上头?”
滕坤咧嘴冷冷一笑,不高兴地说道:“魔国什么时候敢问责我们魔道大宗了?”
祁东临脸色微变,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魔国向来是大宗的附庸,皇室都全权听命元魔殿,魔道中人虽肩负庇护凡人众生的义务,却对朝廷和各大世家不屑一顾。
“此事,我自当向宗门汇报。至于如何定义我的作为,也是由我残缺魔宗宗主说了算。”
滕坤摆摆手,示意祁东临不必多说,道:“北辰魔国还没资格管我们魔道大宗的事务!”
事实就是如此。
永远都是魔道大宗干预魔国内务,魔国根本无权插手宗派之事。
“都散去吧。”
滕坤皱眉看了一眼围观者,众人见他没多说话的意思,一个个又乖乖退去。
“呼!”
一块崭新魔牌被他随手抛出,准确落于阮媚枕的手中,滕坤道:“不错,没想到你能突破元神境,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阮媚枕灰暗许久的那张艳丽脸容,终究是多了一丝喜色,赶忙道:“谢师父恩赐。”
从此刻起,她便是残缺魔宗的正式弟子,真正有资格享用残缺魔宗的庞大底蕴。
滕坤枯瘦的手臂上,有银环闪光,又有一块同样制式的魔牌出现。
他稍作犹豫,冲着赵长锋说道:“按理,你尚未晋升元神境,并不符合宗门收录正式弟子的规矩。”
“不过,牌子我可以先给你,回宗后我会为你试着争取。”
“如若过不了其他长老那关,牌子你还要交还我,待你踏入元神境我再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