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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3 织女星下(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13 织女星下(上)

这天夜里,罗彬瀚在丘地外围那片曾经放过火的空地上往复徘徊。如今那里已经很难再被称作是“灰烬地”了。到处都盖满了新生的枝杈与草叶。出于好奇罗彬瀚也挖开过潮湿软烂的地表,检查它们底部的根系是否有变化。是有一些新的青色根须发了出来,但大部分根系都是老的。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眼前看见的并非某种突变,只不过是这种植物自然发展的一环。而天气的变化也并非一种即兴施展的魔法,而是这个世界的普通雨季,正如他老家也会有春去冬来,如今正是这种植物的生长旺季。他只是没想到这个地方的气候转变这样突兀。

如今,世界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在他看来是变得更加美丽而清新了。那些新生的枝叶尽管过于柔嫩,对他的纺织大业没有用处,却至少极大地抚慰了他的精神。而,能比他脚边绿野更令人目眩神迷的——不管它已经被人老生常谈地赞美过多少次——依然是他头顶的星空。

但,他如今面对的绝不是他老家的居民们古往今来所仰望过的那片星河,至少不是这整条长河的同一段河道。悬挂在鳞兽巢穴上空的并非一道繁密如织的长条,而是呈现出近似于一个“入”字的结构。以他最基础的天文知识,他认为这应该不是他老家所在的星系内所能呈现的景观,不过对于这点他早有准备,因此也不会觉得失望。

抛开形状上的些微差异,这依然可以说是他很熟悉的那种星空,澄静而又晶莹,不会擅自乱飞乱转,或者对他说些有辱斯文的脏话。他站着欣赏这片夜空直到天亮,而那也不过是区区的四五个小时。这是他头一次为此地黑夜的短暂而感到可惜。

天亮以后,他又看见了另一个期待中的景观。这个世界的光明之源,一颗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偏红的恒星;尽管它的光照在视觉效果上有点乏力,但不知怎么竟能让这片大地长期保持炎热,因此罗彬瀚仍然愿意把它称作是太阳。他也兴味盎然地打量了它很久,直到那两只鳞兽从地底钻了出来。

在连续降雨的十几天里,罗彬瀚只能依靠米菲的报告来了解鳞兽们的情况。由于不能长时间留在地面觅食,它们无疑是过了一段不太舒服的日子,全靠米菲给它们送些地表的虫子下去。它们依旧长大了不少,从之前挖的洞口爬出来时甚至差点被卡住。

罗彬瀚留意到了这种危险的迹象。他也没忘记米菲所占据的这个巢穴跟他捡来的这两只鳞兽在尺寸上有着巨大的落差,因此它们早晚有一天会跟他同样进不去。他叫来米菲讨论这个问题,询问它是否有可能将地下巢穴整个拓宽。米菲觉得这是个过于巨大的工程量,无论是交给它还是交给两只鳞兽都有些不切实际。

全新的天气叫罗彬瀚心情极佳。他现在什么都不抱怨,只是问:“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让它们住在地上呢?”

“你是说长期?”

“对啊。”他指了指那两只在新生草原上到处溜达闻嗅的家伙,“我瞧它们对露天的环境其实没什么障碍,最多就是需要一个避雨的地方。你看,它们一点都不怕光,夜里也不至于冷得受不了,连食物也是来自于地表……它们根本没必要住到地下去。”

米菲提醒他这可能是为了繁殖虫子,罗彬瀚倒不是想和它争论这个,只是说:“可这两个家伙早晚要长大的嘛。照现在的速度,我觉得它们再过三四十天就钻不进你的巢穴里了。而且将来我也会经常用到它们,所以我们早晚得在地上给它们安排一个住处。我可以给它们弄个石屋之类的。”

“我不确定我们能开采那么大的石料。”

罗彬瀚解释他不需要它运上来一块屋子那么大的石头——给大石块凿洞是鱼缸躲避物的做法,而他的意思是想建个类似于狗屋的建筑。他只需要一些做盆器差不多大小的石料,把它们切削成石砖和楔销,这样就能靠榫卯的办法来搭一些砖头屋子。他以前没干过类似的事,不过信心倒是很足,不认为这活儿会有多大难度。毕竟鳞兽们的生活并不比狗复杂多少,他都不需要考虑采光或是厨卫,最多不过就是要建一个放大版的火柴盒子。

米菲对他的手艺仍抱怀疑,但它答应会搜集些材料给他试试。然后他们把鳞兽从野外叫了回来,继续他们中断的训练。在十数日的共享穴居生活后,鳞兽们对米菲的存在已经完全接受了,而罗彬瀚也很高兴地发现它们还记得他,甚至记得他呼唤它们过来的口哨声。它们不再对他发出咔哒咔哒的警告,而是重新用尾巴拍打他的鞋子。他在米菲的建议下也用鞋尖点点它们的尾巴,假装这是在回应问候。

事情又在往令人顺心的方向发展。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领着这两个家伙到外头逛一逛,去看看雨季后的荒原有何变化。他甚至现在就很想动身,只是顾虑鳞兽们的年纪还太小,物资准备也不充足,还有气候温度的难以预测。他不知道接下来的天气会如何变化,是会持续温和还是暴雨不断。为了这两只鳞兽的安全,他打算再等一阵子,看看这珍贵的晴朗季候是否会转瞬即逝。

白天,他的思绪围绕着鳞兽的训练与外出的计划。到了晚上,这一切又全都从他的脑袋里消除了。黑夜的短暂教会了他珍惜,太阳一从天边隐去,他就很难把视线从天上挪开。这是个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举动,因为他没有任何办法能登上天去摸一摸,量一量,看那些烁熠的光点是不是真的在宇宙虚空里,或者只是些镶嵌在巨大穹盖上的灯光。

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夜幕上巡视,想看见流星经过那片入字型的灿烂之地,或是群宿在各自的轨迹上缓慢地挪移。他想要根据星象的变化明白这个世界究竟在如何运转,但这件事的计算远比嘴上说说要复杂。他不知道自己身处的纬度,还有他脚下的大地是否在公转,以怎样的频率公转。这甚至与他的智力和学识都没多大关系,只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积累的经验还不够多。他只能不断地观察,渐渐从缤纷陆离的迷幻景观中看出那些不变的秩序。他知道那条“入”字型的密集星带在每个夜晚都在东升西落,而关于“东”与“西”的定义是他根据太阳的起落决定的。

依照他老家的经验,这条星带极有可能是他所处星系的横向投影。正如扁平盘状的银河系在他看来是一道贯穿夜空的长河,这条入字星带将鳞兽们仰望的夜空分为了三个不均匀的部分。那条左下方多出来的短支流代表着什么呢?也许意味着这个星系有条额外的旋臂?它的形状也令他浮想联翩,常常疑心它背后或许真有神灵的玩笑。他可以在星空下一动不动地站上一两个小时,想着那入字型结构究竟应该如何命名。它有点像是天上飞过的雁字;也有点像是他衣服上的布料纹理,那种他不知道要如何套圈形成的针织结构。在下雨的日子里他偶尔会拿自己的头发丝琢磨一下这种连环圈要怎么套,结果不大成功。头发本身并不是一种适合手指编织的线材,再说长度也不够。

他对编织的了解甚至比天文学还要少,因此叫不出那种入字型结构的专业名称,但却从重复排列的规律性里明白这应该是某种“基本单元”;他甚至能够打出一两个非常相似的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串联成片。而正因为他总是思考着这件事,那天上的星系倒影看起来竟也像是某种启示——可是这又有什么必要呢?如果冥冥中的意志真想给他一个启示,完全没必要在遥远的宇宙里造这么大的星系。往远了说它可以派一个先知或贤者过来教教他基础编织,而往近了说,那东西只要从山里头走出来告诉他一声就行了。

那东西从未出来过,这段日子里罗彬瀚也从未再去主动拜访。他直觉自己暂时是弄不到什么新的消息了,还要花费高昂的时间成本。相比之下他宁可留在外头,用自己的眼睛去搞明白这个世界。他看了一夜又一夜,在坚持不懈地观察中渐渐发觉端倪。那倒不是多么玄奥精妙的秘密,不过是动静之间显露出的差距:有些外围的星星忠实地尾随着入字星带,跟着它同升同降,如落单的孤雁在追赶同族的阵列;他管其中最明亮,却也距离星带最远的一颗星星叫作“追雁星”。还有的星星彼此间离得很近,形状上也比较特别,他因此而把它们视为是一整个星座,以便能更好地记忆和区分这些星星,追踪它们后续的变化。他挑选了一个“竖梭座”,一个“推车座”,还有一个“躺椅座”。他这样起名并没有什么科学道理,甚至都不完全是因为形状相似。他与其说是在起名不如说是在许愿,指望着天上能掉下来一些他正渴望但实在弄不到的好东西。

在所有的星星中,他最想找到的是那种具有方位标识作用的。它最好在夜晚的任何时段内都不怎么变动位置。这样他就能够根据它来判断东西南北,甚至根据它和群星的相对位置来估计时间。换句话说,他希望找到的是这个世界的北极星与北斗七星。但这样的星星不像大型星座或星带那样好找,因为这里的星辰过于繁密,夜晚却又太短暂,他往往刚低头在沙地上记上一个星点,或者驱赶开来他脚边捣乱的鳞兽,再抬头时就找不到那颗他至少盯了半小时的星星了。

每逢这种世时刻,他会放弃自己那杂乱无章的工作记录,把那两只毁掉他心血的鳞兽吊起来抽打一顿。它们的鳞片如今变得深沉而坚硬了,不用点力气压根就不疼不痒,而且一旦发现罗彬瀚并不能真正地伤害它们,鳞兽们对他的敬畏也大幅地降低了。它们经常趴在远处观察他的举止,模仿他抬头盯着天空,偶尔对着天上的群星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米菲告诉他那些叫声并没实际的含义,不过它们看到陌生景象后的本能反应。鳞兽们没有能力对自己看见的东西发出过于具体的感慨,一来是缺乏对天体的概念,二来也没有脑部活动迹象表明鳞兽们懂得“美”或“神妙”。它们可能只是觉得那些光点很少见,因此试图用叫声激发更多的反应。

对于鳞兽的思维世界,这个寄生者当然比罗彬瀚更有发言,但罗彬瀚仍然觉得有些东西是它尚未掌握的。当鳞兽们看见天上那些奇特的光点时,它们不止是鸣叫,有时还甩动尾巴,或伸展自己的肢体。曾有一次罗彬瀚看见那只呆头呆脑的鳞兽仰着脑袋望天,它那看不出表情的脸孔望得那么专注,脖子越伸越高,最后竟靠着两只后腿站了起来,用前爪朝自己头顶上方去够。它应当是想抓住那些高处的光点,但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是在朝拜。

那还是罗彬瀚头回瞧见鳞兽靠双足站立这么久,在此以前他都以为它们跟菲娜一样,根本就无法稳定地直立。但就他看见的那一次而言,鳞兽能很轻巧地立起来,甚至能在稳稳站直的同时把前爪举过头顶,那是个连受过训练的宠物狗都无法做到的动作,让他猛然意识到鳞兽的前肢究竟有多长。而与此同时它还在不断地甩动尾巴,他从那大幅度的甩尾动作中感到的是某种兴奋,激荡,甚至可以说是喜悦。即便鳞兽们真如米菲所说,不懂得什么是“美妙”与“灿烂”,至少它们有自己的喜好,并且对天上那些奇异的光点充满兴趣。这兴趣未必会很长久,就像他也只目击它那样站立过一次,但它的的确确是发生的。

雨季并没有彻底结束,但已不像最初那样气势汹汹,只是间歇性地来上一阵。这似乎预示着距离新的干旱季节还有一段时间,罗彬瀚又在心里动起了出远门的主意。他还发现了一颗有点特别的星星。在连续观察了好几个夜晚后,他叫来米菲陪他一起欣赏星空。

米菲一直在地下忙活着。它自称是在疏水和清理杂物,因此对遥不可及的天外世界没有那么浓厚的兴趣。它还告诉罗彬瀚大部分泥炭井里的虫子都死了,因为巢穴底层的旧疏水道被大量封堵,而它在雨季出现前没有特意去打开。结果那些虫卵对于孵化的湿度非常敏感,它也来及再加以调控。

这对他们算是个损失,但罗彬瀚觉得影响不大,反正他们目前的虫卵产量也不高,大可以等雨季彻底结束后再开始研究。他觉得那肯定不会很久,因为天上已经看不到多少云了。等到鳞兽们再长大一些,他考虑带着它们出趟远门,也许去它们的旧巢穴一次。那时米菲有得是时间来完善巢穴的防雨设计。

米菲似乎还想问他点什么,但罗彬瀚已迫不及待地想向它展示自己的新发现。他把米菲请到整个丘地最干燥最平坦的坡顶上可不是为了说地底下的事。“你瞧瞧天上,”他说,“你觉得那些星星最密集的地方像个什么形状?有没有让你想起哪个熟悉的东西?”

不同于他将那条星带看作是个“入”字,米菲觉得那像是条三岔道,或者通往一个通向高处入口的斜坡。罗彬瀚很快猜出了它的联想来自于何处。这家伙如今已经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穴居生活,和鳞兽们的思维同化了。他又紧接着请米菲去看那个入字形顶端的位置。

“就在那儿。”他用它想象中的物体来描述,“差不多是斜坡顶部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三颗特别明亮的星星,连在一起是个等腰三角形的。”

在星带边缘散落着许多孤星,尽管稀疏却更显明亮。米菲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他所描述的那三颗。罗彬瀚告诉它那是他新发现的“竖梭座”,至少是上半部分。米菲问他下半部分去了哪儿,罗彬瀚说得等黎明才瞧得见——他起名时没想到这堆星星的转动幅度相差如此之大,目前“竖梭座”的下半部分还泡在入字星带里。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他真正想要展示的是此刻竖梭座头顶尖角所指的那颗星星。

他指引着米菲去寻找。那颗星星在天空的边缘,本身不是很明亮,很容易被入字星带灿烂的光芒遮盖住,因此罗彬瀚最初的几晚甚至都没有发现它。不过他强调,假如凝视得够久,就会发觉它那微弱的辉光是一种独特的淡紫色。目前他尚未发现有第二颗星星会散发这样的幽光。

米菲承认这颗星星的色彩很特别,但它对于天文学的情报搜集得很少,因此无法解释这颗星星——也可能它其实是个多星系统,只不过他们的眼睛分辨不出来——为何能呈现出如此罕见的色光,推测可能是该天体具有特殊的大气或星云。不过除此以外,它还没有看出这颗星星的特别之处。

“你看得不够久啊。”罗彬瀚说,“如果你像我一样看了这么多晚就会知道了。你会发现不管别的星星怎么动,它每次都是在天空的那个位置,让星带从它的东边挪到西边——它是咱们脚下这个世界的北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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