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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6 神话(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16 神话(上)

那天中午,他们一直在等待的新情况终于发生了。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先兆,比如肃杀的风声或突然密布的阴云。那只陌生的鳞兽是在一天中光线最明亮、气温最炎热的时候再度出现的。考虑到鳞兽们的代谢机制更接近变温动物,它们会选择这个时段行动也不足为奇。

在它出现前不久,罗彬瀚又去了一次山内,确保他的呼吸系统不会在关键时刻给他使绊子。他其实还想再去最深处的那间石室里打听打听,可这样一次往返需要消耗的时间太多了,他担心自己会因此而错过重要时刻,因此最终未能成行。倒是趴在洞口打哈欠的魔犬兴高采烈地跟着他出来了。并非他主动邀请的,这死狗自己闻出了即将发生的骚乱。

“你不大开心嘛。”它跟着他走进隘谷时这么说。罗彬瀚也没搭理它。他拿不准让这条狗跟着他出去是不是个好主意,尽管它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个战力——但到底是哪一边的战力可没准数。

他回到丘地上后依旧不理睬路弗,而是自顾自地到处绕圈巡视,和各个方位上观察情况的米菲交谈。如今米菲的触须已经围绕着丘地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监视圈。它依然不愿意太逼近中心地带(即便是从地底也不行,在隘谷路的下方全是坚硬的岩石),但也没有什么人能够从丘地外围一览无余的荒地上悄悄潜近。暴雨过后,新生的塑旋藜枝叶确实使旷野有了几分生气,可植被的密集和低矮都让大型动物无处遁形。即便是路弗的个头都没法进去,更不用提他昨夜看见的东西了。

一切都如平常,除了那两个小家伙由于终止了日常训练而无所事事地嬉闹,他的地盘上全然风平浪静。等他又走回前夜观星的位置时,路弗已经趴在那里,就在一根米菲的岗哨触须旁边。它们彼此间竟能如此相安无事,令罗彬瀚暗自惊讶。他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感觉路弗像在等待着什么。这个印象加重了他心中难以名状的烦躁,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思考该如何探问出魔犬的秘密。

他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套话技巧。一等他走近,路弗就自己兴奋地怪笑。“终于!”它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收集贡品呀!”魔犬说,“你以为那东西想要的是什么?难不成就是你的一身肉?他肯定想要点会增值的东西嘛!”

“我还以为他要的就是一匹布呢。”

“真是个不开窍的蠢货。”魔犬懒洋洋地说。罗彬瀚又想往它那个流脓烂疮的屁股上踹一脚了。他忍住没这么干是因为瞧见米菲的触须正在冲他轻轻摇曳,仿佛有什么话想要私下和他说。于是他又掉头走下高坡,去另一个触须的监视点位和米菲碰头。果不其然,那里已经有一张随风招摇的丝状口在等着他了。罗彬瀚过去和它打了个招呼,问它刚才是否向路弗透露了他们昨夜看见的东西,因为那条死狗的模样确实像是知道点什么。

米菲保证它什么也没说。当路弗溜达到它的触须周围时,它们唯一的交流就是路弗问它是否有发现。它的回答是没有,然后路弗就自己在那儿趴下了。不过它也同意罗彬瀚的看法,那就是路弗对他们当前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只是它不觉得是自己泄了密,而主张魔犬是从罗彬瀚那儿知道的——它在罗彬瀚辩解前就提前补充说,这不代表罗彬瀚亲口说了什么,只不过是刚才他和路弗接触过;而作为一个超自然生物,那只狗没准能从他身上的气味、表情甚至心声里知道发生过什么。

“好吧。”罗彬瀚说,竭力压住这种说法带给他的不快,“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米菲说,“我还在想,关于昨夜你担心的事……我认为那种变故是不会发生的。”

罗彬瀚纳闷地瞧着它。他没有感到自己被安慰,因为这件事终究并不由米菲说了算;但他也没有被冒犯,只是奇怪米菲竟然会用这么乐观积极而非小心谨慎的态度下结论。他不禁问:“你怎么知道不会发生呢?”

“我一直在观察。”米菲说,“检查那两只鳞兽的思维反应和发育情况……它们两个的神经发育已经相当完善了,会再发生突变的概率很小。既然现在它们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那就不太可能再突然恢复野性。实际上,它们甚至连穴居的习惯都很少,我想除非你再找到一些野生的鳞兽专门教它们,否则它们是不会变成我们昨晚看到的样子的。所以,它们发生意外变故的可能性很低。”

听到这儿时罗彬瀚明白了。这显然是个误会,因为昨夜他的话说得不够明白,而米菲又刚好在琢磨鳞兽的事。他有一点隐约的失望,但没有显出来,只是说:“你搞错了,我担心的不是那两个小东西会改变。我担心的是我自己。”

场面突然安静得有点诡异。过了一会儿后米菲说:“唔……这确实无法保证。”

罗彬瀚说:“是吧?”

米菲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才说:“我想变化并不一定是坏事。”

罗彬瀚心想这句话由它说来倒是很有力,毕竟这正是一个以变化为生存诀窍的家伙,在他眼前生生从一小团史莱姆变成了一个潜伏在地底深处的无定状千足怪。“变化”对于米菲来说绝对是个美妙绝伦的词。可是,当他想到这个词时,脑袋里最初浮现的却是在那场篝火梦魇中追逐他的影子,继而是周温行与罗得,有时还会是蔡绩向他讲述过的那家阴间病院,那一个个被掩盖在窗帘后的病人。所有例子似乎都在教他把“变化”看作是“怪物”的同义词。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件事也没必要闹得咋咋呼呼的,毕竟三十岁的他在八岁的他看来也可以是种糟糕的怪物。

眼下,脱离了令人眩目的星夜,明亮稳定的现实让他把这些飘渺的思绪全都丢开了,而米菲对那两只鳞兽的评价反而钻进了他的脑袋里,让他在心里寻思它们和野生的鳞兽究竟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他当然明白两者会有很大的不同,但这个问题就有点像是猫如何学习上厕所——排除掉个别笨蛋,大部分猫是用不着教就知道怎么用猫砂的,这恰恰说明了妥善处理排泄物是它们先天性的本能,不需要一位同族老师来特意传授,哪怕是由人养大的也不会改变。

难道鳞兽就不会受类似的本能支配吗?它们一旦被人养大就会放弃穴居的习惯,这是否意味着穴居对它们来说只是一种后天学习得来的技能?那么对他这个异族的容忍和亲近呢?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遇到的第一只成年鳞兽在初次照面时对他的态度,那种毫无犹豫、像呼吸一样展开杀戮的果断和无情……在昨天夜里与他相望的鳞兽身上,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相似的态度。他毫不怀疑如果当时他们的距离够近,而且他落了单,那只草原上的鳞兽同样会对他发起攻击。

成体鳞兽是依据什么来决定要攻击他呢?是不是因为他在鳞兽的眼中刚好长得特别可怕,就像是人类看到蛞蝓或蟑螂?这确实有可能,因为毕竟他身上没长鳞片——好吧,准确来说是只有很少的鳞片,也许在鳞兽看来他像是个受了重伤或生了重病的丑陋生物。但是那两只他捡来的鳞兽却不怎么怕他,是因为从小就看习惯了?他试着想象一个人类小孩初次看到被剥了皮的老鼠后的反应,但那毕竟不是一回事。而且,就他个人的经验,小孩与小孩之间也不是一回事。可能他只是碰巧捡到了两个脾气还算不错的,或者说其中一个是脾气不错的,另一个则是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漫无边际地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米菲始终轻微摇晃的触须突然停止了摆动。他警觉地把投过视线:“有动静?”

“唔,”米菲说,“是的,它回来了……我不确定它是不是昨晚那一只,至少在轮廓上符合我的记忆。它的花纹也和你描述的很相似。”

“它在哪儿?还是在昨晚的地方?”

米菲告诉他这一次它换了个方向,大约是在丘地的西南面(他们如今终于能用东南西北而非与隘谷路入口的相对朝向来描述位置了)。从这次的出现位置看,那只鳞兽自昨晚离开后肯定在荒野上兜了个大圈子。这种大费周章的迂回可不像是个友善的行为。

罗彬瀚赶了过去。在出发前他特意要求米菲别把最新消息告诉那只高地上的死狗,因为他不清楚那颗魔星会不会故意给他添乱。然后他按照米菲的指引走向丘地的西南面——在他们能够根据太阳的起落分出方向以前,那个地方只能被准确描述为“以隘谷入口朝向为上的五点钟方向”。这是个罗彬瀚平常很少去的位置,尽管在地形风貌上它并不比丘地的其他角落更险恶或更乏味,可由于中央盆地唯一的出入口与之朝向相反,他要去那里就注定得花时间兜一个大圈子。

此前,大概只有一两次,他趁着雨停的间隙绕着整片丘地边缘兜圈漫游,验证米菲向他描述的种种情况是否完全属实。他不觉得米菲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他,而就他检查到的地方来说,它也确实没有。丘地各处的环境几乎都是一样的,甚至连向阳面和背阳面的植被长势都差不多。唯一能够引起注意的是那矗立在中心区域的群山,也如米菲曾向他描述过的,十分突兀地自丘地中央拔起,自各处看去都那么奇诡,岩峰泛着森然的青寒,更高处则笼罩在绡纱般盘桓萦绕的雾气中。那雾光时而绵密雪亮,时而晦暗朦胧,但长期留意着山影的米菲从未发现它在任何时刻消散过,即便是暴雨中也一样。

这雾气如同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里,被其遮掩的山影在外侧看来也同样邈然不可触及,被人仰望时仿佛有无限高、无限广,压根没法断定何处才是边界。可无论它看起来是怎样,米菲的触须和罗彬瀚的脚步都已实实在在地丈量过它在丘地中所占的面积,并且得出了与直觉印象全然不符的结论,那就是这活像是被人从别处生生挖过来的群山在任何走向上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公里。

这种规模的空间根本不足以容纳如此巍峨深杳的景观。除此以外,米菲还向他表示,群山底部的情况也和丘地外围的截然不同。它那坚如寒铁的岩石圈层与丘地下方堆积深厚的淤土完全不像是能在相邻区域里同时形成的地质情况;以及,它尚未定论但已有所怀疑的是,群山底部的岩石圈层正以一种缓慢到连它都很难察觉的速度向往扩张。它不知道这种扩张最终会对他们有何影响,不过短时间内大概没什么危害。

罗彬瀚已经接受了这些关于群山占地面积和土壤条件的结论,尽管他在山内侧行走时所体验到的面积绝不止这么一点,但既然山内的时间流速都和外头不一致,这点空间和地质上的怪异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那里毕竟是一个自称为散仙的魔鬼的居所,因此它要么就是个洞天福地,要么就是鬼穴魔窟。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这些山影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不过他倒是有点好奇鳞兽们会对此怎么看。它们见到如此宏伟的峰峦幻影时会怎么想呢?难道就没有盘算过要凑近去看个究竟?那条隘谷路的入口并不算特别隐秘,而在之前他忙着研究玉米种子的时候,那两个精力充沛的小家伙其实是有机会偷跑进去的。它们宁愿把地洞打到米菲的巢穴里,却从未表现出对山内秘密的兴趣,这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不过毕竟,它们只是两个被异世界野人养大的遗孤,对于什么样的事应该是合理的,什么样的事是值得惊奇的,它们和他恐怕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他希望能遇到些更有眼光的家伙,听听它们对于丘地内的魔山之影是这样的见解。而等他来到丘地的西南角,在米菲的指点下发现天边那道身影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终于碰到了识货的:在他亮出身形以前,站在荒原上的那只鳞兽正仰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凝望丘地高处。它无疑是在看那些被云雾遮蔽的山影,并且为此深感震惊——关于震惊的部分是罗彬瀚猜的,因为从它的表情上实在看不太出来。他对它情绪的揣度基本是靠着那条末梢正以微小频率甩动的尾巴。但正如人的笑容可能代表着阳光、阴森或不阴不阳,鳞兽尾巴的甩动同样可能是在表达无聊、紧张或饥渴。只有经验足够丰富的观察者才能准确地区分出来。罗彬瀚在他捡来的那两只身上已经大致掌握了这门技巧,但他在面对一头陌生的成年鳞兽时依然没什么把握。

他猜测这只鳞兽昨夜并没发现丘地里这些峰峦的怪异。毕竟当时他们隔得很远,星光的照明又有限。它很可能只是看见了一些遮挡住星空的阴影,把山周的迷雾当成是天上的浮云。而现在橙红色的日光将他们双方都照得清清楚楚。那只成年鳞兽定然会发现那片在雨季里阴魂不散的浓云实际上是什么。

至于罗彬瀚这一边,他也像是头一次看见鳞兽那么新奇。在日光下,那爬行动物的脸孔与身形愈发显露出危险的气息,能使他联想到众多恐怖电影里的怪物。那谈不上是什么怪事,因为爬行类的特征原本就是他这一种族的原始恐惧之源……然而,他同时又感觉到了美——不是癖好小众者对于猎奇异怪和凶残画面的喜爱,他只是看清楚了那只站立着的生物的种种细节:有着流线型的身躯结构,深色的鳞片在日光下反射出乌金釉般润泽清亮的宝光;在它两侧的肩膀上,他昨夜就曾注意到的繁复花纹此刻呈现出乳白色,沿着它鳞片的边缘画出一层层波浪状的细密线条,恰似瓷器表面的描银……但那恐怕并非天生的皮肤纹理。在那生物通常会被下颌部遮盖,此刻由于仰望高山才暴露出来的喉咙处,他看到了一条和花纹同样洁白的横线,那是一根系在它脖颈上的长线——那是他在这世上看到的第一根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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