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事情业已发生后再加评价或许会显得有点马后炮,但罗彬瀚确实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他怎么会不知道呢?生活已经教了他无数次。即便是那些在宇宙中看起来最天真可爱、循规蹈矩或道貌岸然的家伙,不知是怎么回事,全都在面对他时不约而同地搞起了诈骗,他怎么会觉得一个在魔鬼造访之地土生土长的爬行怪会跟他真诚交流?勇敢的人就应该承认血淋淋的事实:这个世界注定是掌握在王八蛋手里的。
作为一个经历世事沧桑后变得更加成熟懂事的大人,罗彬瀚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佯装自己正天真地期盼着和平与信任,如同纯真稚子向着拿枪的士兵们献上新摘的野花;实则早已对这种在他鞋子和口袋里拉屎的鳞片畜生们怀恨在心,只等一个能让他理直气壮发作的时机。一旦他得到机会作为受害者站上道德高地,那就要在天上对着这帮无耻畜生狠狠地扫射。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机会。站在他面前的家伙果然是个诱饵。事实证明它们对他非但不怀好意,而且还十分奸猾狡诈,竟然懂得用装可爱来降低他的警觉,这足以说明它们已经坏得丧尽天良无可救药,用累累罪行把他的人品和道德衬托地犹如要升天一般——虽然事实上他并没有往上升起哪怕一公分,而是正在往地下的陷坑里掉。
他字面意义上地掉进了陷阱里,而非一个抽象的比喻,这点倒是他事先未能料中的。这桩阴谋的整个安排似乎都依托于地下工事:这群怀着险恶用心前来造访的家伙在丘地看不见的位置挖了些地下隧道和陷坑,然后让其中一个站在地表充当诱饵,吸引他主动前来接触。这本身不算是很复杂的策略,令他意想不到的只是它们竟然还懂得假意示好。那个充当诱饵的家伙能够理解他的善意表示,甚至还能利用这种善意,假装它自己理解和认同这种理念。这种奸猾在野生动物里也不多见。
它那些躲藏在地表之下的同伙们也同样很有本事。这整个陷坑的直径大概有四五米,事先被某种地底支撑结构维持着,地表则覆盖着掩饰性的植被。而陷坑的薄土竟能容许一只成年鳞兽稳稳地站在中央点,甚至在罗彬瀚走过去后都没有立刻塌陷,这确实是个巧妙到令他没法事先猜中的设计。当他以为那场简直是命中注定的埋伏是躲藏在访客后方的洼地里,那些地穴专家其实早就在他脚下等着了。
地穴伏兵们的总数像是一个谜。在落下去的时候,罗彬瀚觉得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万蛇坑,到处都是令他眼花缭乱的漆黑鳞片,以及在黑鳞当中蠕蠕蠢动的白色花纹。他又一次闻到了那种鳞兽巢穴中的鱼腥味,并且感到身上被好几只锋利的爪子抓伤了。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更糟糕的是那只站在地表的那只鳞兽也跟着他掉了下来;它把前爪压在他肩膀上,试图继续撕咬他的脑袋。罗彬瀚也不是不能接受临时性的头脑丧失,但落在这种有被分食风险的处境里可不行。
影子早已从他脚边探了出去,毫不留情地挥打着围绕在他周围的敌人。由于事先就有心理准备,他试着用意志去控制住影子的杀伤力,尽量使之去鞭打挥击而非切削。然而当那些陷进他肉里的利爪被迫松脱开时,他还是闻到了鳞兽血液特有的酸腐气味。那种略带冰凉的液体飞溅到了他的脸和手背上,但他却并未因此听见任何惨叫或呻吟。在这场静谧到怪异的混乱中,那只担当诱饵的鳞兽似乎因为位置稍高而未受殃及,依然果断地向他的脖颈撕咬。它那势头看起来就算被切成两半也不会停下,因此罗彬瀚也没使用影子,而是用双手掰住它的上下排牙齿——最靠近嘴巴外围的那一排。他仿佛要跟它较劲似地不让它把嘴合拢,可也不肯一击毙命地刺穿它的脑袋,尽管这么做要简单效率得多。当其他活着的埋伏者又冲上来时,他抓着那个俘虏的喙部,把它像根大铁棒似地挥舞了一圈,然后顺势扔出了陷坑。它可能会因此而摔死,或者逃走,他现在没有工夫理会。这畜生跟他素昧平生竟也选择欺骗他,它死了也是活该。
有更多的袭击者冲了上来。它们的数量在这个狭窄的陷坑里仿佛无穷无尽,转眼间就在他的身周堆砌起了一圈由尸体与伤者组成的肉垒。那在罗彬瀚的预想中应该能产生一些威慑效果,然而他错了,这种对于他自身危险性的警示没有起到丝毫作用,袭击者们仍然翻越躺倒的同伴冲过来,占据的地势还越来越高,迫使罗彬瀚亲自动手将那些死伤者垒起的围墙推开。他的双手基本是闲着的,因为在不断攻击和伤害着敌人的主要是影子。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脚下的泥土已经浸满了散发臭味的异族血液。再想着手下留情似乎已毫无意义,因此他基本放弃了集中精神去控制影子的攻击方式。他甚至都有点走神,不时瞧瞧头顶那一小块天空,聆听周围悉悉索索的动静,思考这些生物究竟花了多久来布置这样一个陷阱。它们的总数有多少?怎么能这样源源不断地冲上来?它们为什么还不开始逃跑呢?
思考这一切时,他并没有产生什么明显的情绪,仿佛只是正经历着一场有记忆的梦游,而非在黑暗陷阱中的血战。那些倒在地上的躯壳甚至都很难再让他感到血腥,更遑论产生同情或怜悯。有什么可怜悯的?是这些东西主动袭击了他。它们生性凶残,甚至自己都不关心自己。他没有听见任何一只受伤倒地的生物发出痛呼,尽管他很确信其中一些是活着的。
他看见它们仍然在动弹和挣扎,想从尸堆底下爬出来。出于对未来俘虏的仁慈他没有去补上最后一击,结果这些幸存者有了喘息余地后仍然不肯珍惜残命,而是继续用失去敏捷的利爪和牙齿竭力地攻击他。这些家伙简直已经违背了生物性。他只感到不可理喻,继而则是恼怒与厌恶。这让局面变得更加难看了,他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去控制影子,也不能真的毫无抵抗地任这些生物分食,因此他只能任由黑暗的触须从他脚底源源不断地伸出来,如发狂的蛇般挥舞在整个狭小的空间中。这时他完全看不见敌人了,只有冰凉的异族之血偶然喷溅到他的身上,感觉就像一场淋了场污染严重的毛毛雨。这种毫无真实感的杀戮比在游戏里杀人放火还要简单,完全不像他想象里的那样肮脏可怖,但也没有任何变态的刺激快感可言。
一切都如此静谧,并不带有任何残忍的意图。因为它的发生如此轻易,就像是一颗熟透的果实突然掉下了树,而他只是个碰巧经过树下并被砸中的路人,根本就来不及做出深思熟虑的反应。他好像只是站在坑底恍了一下神,在回过意识前事情便已然结束了。尸体铺满了整个陷坑,因为受他推挤而向外歪倒,形成了一圈倾斜向地表的斜坡。这道通往地面的血肉之阶把他从恍神中惊醒了。他忘了检查这些尸体里是否还有他需要的活口,也没发现陷坑底部的边缘有些细长的隧道通往别处,因此有些幸存者可能已经从那里撤离了——这一切都是他后来再检查时才能明白的。
他踩着那道血肉阶梯,像逃离噩梦般爬出了陷坑。陷坑外的荒野和坑内简直是两个世界。他茫然地看看那片明亮的、被植被覆盖的新野,又回头去望望下方的尸坑,觉得自己仍然未从梦游中清醒过来。怎么会闹成眼前这样呢?虽然他想过这些家伙可能会图谋不轨,但他以为它们是躲藏在更远的地方。它们会先试探他,他就可以趁机恐吓或协商,运用在人类社会中的那些手段来威逼利诱,让它们接受跟他合作。他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知道自己很可能要为此杀掉几个出头鸟来立威……可,有什么必要闹到如今这样呢?它们完全不留余地,不给他做选择和判断的机会,而这对它们自己也瞧不出任何好处。这甚至都算不上是弱肉强食,只是一种无秩序地挥霍。生命就这样白白地、毫无目的性地浪费了。
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有几个气息尚存的家伙趴倒在那里。这种生物并不善于垂直攀爬,因此它们要么是被他或影子丢出来的,要么就是自己踩着尸堆爬了出来。不管是哪一种,它们全都伤得很重。罗彬瀚对着它们逐一查看,发现其中大部分身上都有着那种装饰性的白色贴片花纹,大多在后背、肩膀或是脖子上,不过占的面积都很小。他连续翻看了三只,终于找到那个曾经站在地面上担当诱饵的家伙。它有一条后腿连同尾巴被切断了,恐怕是在陷坑里时撞到了影子的锐口。
罗彬瀚在它旁边蹲下。那条绳索状的串珠颈饰还挂在原处。他没有急着去研究,而是有点报复似地用鞋尖踹了一下对方的脑袋,让它的脸正对着他。它的眼睛睁着,但却是呆滞不动的,很难判断是不是已经陷入了濒死前的意识丧失。
“满意了?”罗彬瀚问它,“这样子好玩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他又恨恨地踹了这家伙一脚,然后才伸手去抓它脖子上的装饰物。他很快发现这个看似是串珠的物件实际上是形状固定的,根本无法自如地弯折盘曲,而是如榫卯方块般呈拱形地拼接在一起。他使劲地拽断了某处连接口,把一颗前后嵌合的珠子拿在手里,研究这个奇特的物件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怀着失望与愤恨转动手里的珠子,打量它两端一凹一凸的榫卯构造,发现米菲的推论完全就是对的。这些珠子就是靠这些额外附带的部分逐个咬合固定,而内部并没有一根整体的连线。它们的本质更像积木而非串珠。而作为最小的积木单元,这颗珠子本身也并非纯粹的装饰物。它的内部是中空的,由凹陷处塞入了一种焦粉状的物质,从而成为了一个具有标准分量的容器。
珠子的开口非常小,无法让罗彬瀚将指头伸进去,因此他只能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想知道这种黑色粉末是派什么用的。那闻起来确实有点像黑火药,但绝对不止如此,因为一股极为猛烈的呛臭直冲他的脑袋,让他立刻猛打了几个喷嚏。他立刻把那颗珠子丢开了,自己也退后几步,和地上的家伙拉开距离,防止那是一种起效迅速的迷药或剧毒。幸好他没有昏迷,只是被熏得咳嗽了一会儿。这些塞在珠子里的奇怪粉末搞不好是这群家伙的嗅盐。
他待在那儿吹了一会儿风,好让鼻腔里残留的可怕气味彻底消散,同时也尽量不叫自己乱发脾气。他并不完全是为了那根想象中的绕颈绳才走进陷阱的,所以刚才所发生的那一切烂事也不能全怪在这根似是而非的假绳子上,不是那种为了一双靴子放火烧村,结果却发现这整个村子的人都穿草鞋的黑色笑话。这绝对是鳞兽的错。一种能制造出如此精妙物件的生物竟然还不懂得对陌生事物加以试探和评估,而把所有的狡猾和凶猛都浪费在如何消灭一个对它们并无恶意的东西上。是这种生物凶残又低劣的本性害了它们自己。它们根本不值得被和颜悦色地对待。
他怒气冲冲地走回去查看那个挂着颈饰的俘虏,结果发现它已经僵直了。他把它彻底翻过来,这才看到它的下腹部其实也有一道裂口,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却深到差点把它切成两半。他气得大骂起来,转过身去找别的受害者。每一个身上都有些严重到让它们爬不起来的伤口,而他也不清楚擅自搬动是否会给它们的伤势火上浇油。他没有担架与绑带,也从来没有兽医教过他该怎么科学合理地搬运重伤状态的巨型爬行类。
它们很可能挺不到他把它们拖回丘地,因此他决定先把它们搁在原地,自己跑回去找米菲寻求帮助。他打算要求米菲快速分裂几个成熟的子代,或者设法伸一根特别长的触肢过来,为这几个伤患检查检查身体,顺便也查看一下它们的脑子到底出了毛病,为什么非得像恐怖片里的怪物那样一见面就扑人。
米菲已经在丘地最外围等着他了。它的触须如一条天线般高高竖起,尽可能想窥探到远处所发生的事。当罗彬瀚阴沉着脸走到它底下时,它明智地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那一身的臭血和抓伤已经足够说明情况了。它只是礼貌地表示它可以替他分泌一些具有止血功能的半固化粘液来作为医用敷料。
罗彬瀚拒绝了它的好意,虽然这会儿他身上的抓伤确实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令他开始嫉妒某些能够随时随地愈合伤口的堕落前女神,但这些加诸血肉的伤害终究不是重点。他没工夫料理这些琐碎的事,而是三言两语地告诉了米菲刚才他掉进陷坑里后发生的事,他在绳索问题上受的挫折,以及他需要它想办法去抢救一下那些幸存者——至少,他尽量不显露挫败地补充说,可以趁着它们的大脑彻底停止活动前多搞清楚一些事情。
米菲选择了他提出了第二种方案,开始用一根半液态的触须往远处蠕动。由于这本质是个持续生长而非舒展赘余组织的过程,罗彬瀚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站在丘地边缘盯着那根水管似的触肢逐渐延伸向那个血腥的陷坑。他怀疑等米菲赶到的时候那些幸存的家伙早就全死光了,为了避免这种结果他最好立刻赶上去,试着把其中伤势较轻的一些拖到米菲身边优先进行检查和治疗。可是现实里他却站着不动,一个声音在心里问他这有什么意义。不知怎么,这些爬虫宁愿死也不肯跟他好声好气地沟通。难道米菲能够让它们回心转意吗?他对此感到相当悲观。这些生物在某方面也许表现出了不亚于人的智慧,,但在另一些方面绝对是出了毛病。它们是那种最人类中心主义的恐怖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怪物——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性命或财产安全,也不真的关切自己族群的社会发展和文化积累,辛辛苦苦繁衍起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干死每一个敢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无毛猴子。
他越想越是气愤,最后甚至都不知道在气愤些什么。不久前发生在陷坑里的一切在他脑海中颠来倒去地重播。他想要辨明些什么,想要看清楚在那个他神思恍惚的瞬间是否发生过具有特别意义的事,但他就是什么也没注意到。在世界的某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里,一群凶残的怪物袭击了他,他反击并杀死了其中的绝大部分。情况就是如此单纯。还能如何解释呢?他根本就算不上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干嘛要为这样一桩简单的事而耿耿于怀,就好像这是他自己的错处?也许只是因为他碰巧收养了两只幼体,和它们勉强相处得来,就对这种生物全体有了一厢情愿的期待。许多热爱并自以为理解野生动物的人都是因为擅自期待而丧命的。他必须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要像一个客观理性的专家学者,而非一个把课题浪漫化的爱好者——正当他忙着这样调理自己的心情时,整个丘地最不受欢迎的家伙从他身后来了。
“哎呀!”路弗说,“你这样子可真丑。”
罗彬瀚阴险地看了它一眼。作为日渐成熟的专家学者他嘴上不再说什么,但在心里决定要尽快教会家里头那两只鳞兽如何更好地撕咬狗屁股。他正打算走出丘地来摆脱对方的骚扰,忽然又回过头,朝对方的嘴仔细打量。魔犬说话并不需要真的张合嘴唇,因此也无需纳闷它怎么能一边发音清楚地嘲笑他,一边还在嘴里叼着张巨大的纸片。它紧紧地咬着那张纸,可能是怕被风吹走,但却又仅仅咬住纸张的边缘,像是防止牙齿和口水毁坏纸上的内容。
“你嘴里的是什么?”
“山里的家伙叫我给你的。”路弗颇为得意地说,仿佛叼着的是他的死刑判决书,“这是你要的提示。”
“提示?”
“帮助、提示……你爱管它叫什么都行。快点拿走你的东西,否则我就吃了它!”
罗彬瀚飞快上前拿走了那张纸。他用两根指头夹着它,胳膊则尽可能伸得远离脸孔,仿佛是在捏着一颗臭气弹。他保持这个姿势抖开手里的纸,朝上面的内容瞥了一眼,然后皱起眉。“这是什么?”他问。
魔犬又开始狂笑,在原地蹦跶起来。“这是他给你的提示呀!”它兴奋地吠叫着说,“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理性?经验?不,不,你需要一个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