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返现场的路上,他遇到了魔犬的尸体。它还在丘地的边界线外围躺着,忠实地扮演着尸体该有的样子。先前他急着去山里,忘了把它拖回去,看来米菲也不觉得有必要把它从无忧的安眠中叫醒。
他站在尸体边考虑了一会儿,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东西弄回丘地里。不管怎么样,它是整个丘地上最资深的魔法生物。如果等下他打算做的事出了意外,它可能会帮得上忙。他也不必太担心它会在关键时刻添乱,因为陷坑距离丘地太远了,路弗不可能跟着他过去。
为了给自己留点后路,他还是把它拖回了丘地的范围内。刚越过边界线,它就从他手里蹦了起来。
“嗷?”它说,“天黑了?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罗彬瀚说。他没有再多说别的,但这只死狗绝对知道他来这儿是为了干什么。它不停地甩着尾巴,仿佛正等着看他的好戏。这让罗彬瀚突然感到非常好奇,甚至压过了对这怪物的恼怒和厌恶。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他认真地问,“为什么你总能知道?为什么那个东西会知道?”
“你自己选过的嘛!”路弗说,“嘿,这都是你自己干出来的,别说得好像是咱安排的!你只要不是个聋子都听得见。”
他心想自己在某种层面上确实可能是个聋子。相对于一颗恶星的鬼魂而言,他能听见的声音要少得多。这世上的声音,万物震颤所发出的波动,能被他所察觉的不过是沧海一粟。而那仅仅只是物质的声音,如果真的存在某种“灵魂因子”,或是超脱物质外的别的什么东西,它们是否也有一种彰显自身存在的震颤形式?他可能已经听到过了,但却无法理解它,也许只有与生俱来的超自然生物才是这种震颤的知音。
但是至少他可以试一试。他不需要真的成为一个懂音乐的人,只需要跟从现成的模板。一个看不懂乐谱的人也可以凭着死记硬背弹出简单的曲子。现在正是个尝试的好时机。他不需要再孤身前往远处,在茫茫大地之下寻觅需要的地点。在这里,一旦事出有变,他至少还找得到对象求助。
他去往那个陷坑。它仍然在那里,周围的尸体与伤患都已经被米菲弄走了,只剩下不太醒目的血迹残留在植被上。他站到坑边,低头看了看里头的情况。这实际上是个下宽上窄的地穴,因此从外头只能看到一部分空间。他很难相信这点地方能够容纳五十多头鳞兽的尸体……但那股可怕的气味还是告诉他,事实不会差得太远。由于靠近地表而气候潮湿,它们甚至已经开始腐败了,只是因为体表覆盖着鳞片而不至于太难看。
这一切果真是他自己做的吗?他试着明白自己对这件事的最终感想,在对自己没能控制好事态的恼怒平息以后,他还是没有感到愧疚,当然也没什么可得意的。他觉得这些生物的尸体特别不真实,像是一些撒了臭味剂的塑料模型,或者游戏里做得很拙劣的尸体建模。在游戏里干掉一些刷新出来的野怪怎么能让人良心不安呢?
他真正感到不高兴的原因只是他亲手把事情搞砸了,没能控制好他自己的能力。这本来不应该发生,如果他甚至不害怕敌人杀死自己,为什么还是不能把事情干得更好?他为何要那样自以为是地走过去,而不是想一些更聪明的做法?归根结底是因为轻慢。对于影子的力量他只在条件必要时才加以思考,很少把它当作是一种值得钻研的东西。对于鳞兽他的态度也不够认真,并非过于友善或残酷的问题,而是不够认真。大部分关于鳞兽的研究都是米菲在做,而他不过是在旁边干站着,因为在专业性的事情上他什么也干不了——果真什么都干不了吗?他计划要利用这些生物来替自己达成目的,却连对它们最基本的了解都如此匮乏,要怎么指望能对这些悍不畏死的生物发号施令呢?他不应该先去倾听吗?不该先弄明白这些生物心中所想,然后才能让它们明白他的意愿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鳞兽对他就永远是一种不可驯化还脾气暴躁的野生动物,像斑马或者犀牛;即便事情办成了,它们也只是种勉强合格的家畜。这确实是他想要的吗?他没有更聪明更有效的方式来办成这件事吗?如果他更专心、更勤勉、更认真,低级错误仍然是不可避免的吗?
他在陷坑边坐下来,闭上眼睛侧耳聆听。在黑夜的荒野中,风的韵律自然而悠长,雨季新生的柔枝时而轻摇,扩散至丘地外的毛虫亦随之鸣叫。除此三者的合唱,万物于此时寂然无声。他想要寻觅的那种迹象不曾出现,但他仍然耐心地听着,心里思考着昔日听闻过的鬼神观:
为何人们相信生平悲惨不幸横死的人会在世间留下执念,而一生享尽幸福的人却能毫无留恋地逝去?人们能够看到的事实难道不正相反吗?正是那些享受到了生命之乐的人千方百计地想要抓紧尘世不肯坠落,去追求不死药或永生医学;而吃了苦头的人想要的只是结束,想去往一个更清净安宁的世界,或者至少是痛苦的平息。因此,倘若抛开报应观而谈论合理性,那些留下遗念甚至变成鬼怪的恰恰应该是过得最幸福以至于不愿丧失的家伙。这才是对生的迷恋。
对于这个问题,鬼神故事里最常见的答案是复仇。这确实是一个可以让身遭不幸者甘心滞留的原因,他自己已经知晓那是什么感觉。除此以外还有创造的渴望,无论是创造功业、作品还是生命;或是恐惧,对于死后丧失一切的恐惧,或许还有对死亡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疼痛与创伤的恐惧……如此种种,生命想方设法地让自己继续保持结构的整体稳固和相对变化。这听起来确实有点像是骗局,想要用种种幻觉引诱罗网中的人无法离开。可是话说回来,死后的天国听起来不也一样像是骗局?这终究只取决于愿意相信哪一边,或者两边都不信。有的宗教认为真正的生活在死后,有的认为在生死之间,而有的说在两者之外。生命的意义是在红尘历练后清浊分流吗?还是根据善恶因果不休地轮转?他确实曾听过一种哲学理论说现实世界只是理想世界的拙劣投影;也有一类宗教理论说,生与死都只是声色幻象,就像是水中的月亮,而真实的月亮并不存在于水面,而是在生死之外的高处,那就是所谓的佛性,真理,太一,道,随便什么被指认为终极的事物。
在黑夜里,他继续漫无边际地沉思着,等待着。那种唤起复仇欲的愤怒情感如今已随旧生命的熄灭而消逝,此刻他是生与死的旁观者,在阴阳轮转间似乎目睹了某种连贯的概念,某种在身处其中特定一面时无法注意到的图景,有点像是那种一面画鸟一面画笼的视错觉旋转玩具——可是旋即他又起了疑心,因为这种描述太像宗教故事里的终极计划,既不可知也不可证,不是见性成佛就是因信称义。他并没能真的看到那样的东西,没发现在水中月镜中花的倒影之外存在着真实的原型,没亲眼看到洞穴之外那个所谓的理想世界。他并没有真的跳脱出去,只是在生死间来去徘徊。至于那些比他看得更高更远,甚至据悉已经跳脱三界不在五行中的存在,说实话也没有赢得他的真心敬仰。没有哪一个永恒的灵魂使他感到高贵得无法直视,并且油然生出五体投地的憧憬之情。他对它们的尊敬并不比野猫对人类的要强,尤其是发现这帮人钓鱼把式虽花却经常空军乃至于溺水的时候。
一切是否真的只是镜花水月?这个问题仍旧超出他的回答范围,因为他所能见的唯有那所谓永恒的倒影。然而,如果世间真的有一种永恒的存在,并且于一切镜面中映射出它不完美的倒影,那就意味着他总是能在不同的水面上看见它。这里或那里,人或是鳞兽,如果生命果真是一种比非生命更具意义的事物(或者只是一种更复杂的机械?),如果在一切生命之上果真有所谓更伟大的计划,随便它被叫做什么,它理应在所有的世界里都有所反应。而鳞兽也不应该是一种和他关系非常遥远的“怪物”。它们在群星之下诞生,呼吸,继而死去,轮转,在阴影的世界里留下回响。它们在死后仍然不肯安歇,那究竟是对生命的满意还是遗憾呢?如果一个物种甚至不具备求生和享乐本能,而是纯粹以毁灭为目的,它们确实能够发展下去吗?不过这也许只是他误会了。这是一个做了太多前提假设的想法。他在用自己的审美和经验来看待鳞兽,想象它们只是杀戮机器,神话里的魔龙,科幻电影里的复活恐龙,或者阴谋论里的蜥蜴人。这些想象到头来也有可能是对的,但却不代表他就是对的,因为说到底他只和它们接触了这么几次,就像坐在一辆急速行驶的汽车里,心里惦记着自己的目的地,同时心不在焉地往窗外一瞥,看见车窗外有些人正在奇怪地手舞足蹈。他对它们的了解永远也不会真正地增长,除非他愿意暂时搁下自己心里的事,亲自下车去到它们中间看一看。
继而,他明白这个比喻也是错的。因为如今他隐隐察觉到,把鳞兽们当成是他长途旅行中偶尔瞥见的异地风光是偏离事实的。是他需要它们,因此也应当是他向它们靠拢。他不能完全依靠米菲的工作来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就像人无法靠着道听途说来真正了解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只能去往其中生活,去亲自体会它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并不仅仅是一场游戏或一块布料的事……他要投身入另一种浪潮,看看别处的水面上是否也有同样的月亮倒影,若不如此他的任何答案就只能是一厢情愿的迷信。
他一直在聆听。想依靠围绕着他的夜晚与黑暗变得更加敏锐,就像上一回他在那座死亡巢穴中所做的那样。但是他期待听见的那种声响却没有立刻出现。亡魂们依然在夜风缄默。是因为死亡的数量不足?他不愿意这样想。或者这是它们对凶手的抗拒和报复?这可没道理。他在心里对这些被他杀害的生物说,如果你们准备作祟,那向着杀死你们的人发力当然才是最合乎情理的。只冲着碰巧路过的陌生人怒唱亡魂之歌,但却真正犯事的凶手装聋作哑,如此欺软怕硬的表现即便在凶神厉鬼里也很难得到尊敬。
亡魂们没有被他说服。他只得继续等待,猜测究竟是什么缘故让这些尸体和他曾经发现的那些不同。也许问题并不在尸体身上,而是在他自己身上。他现在的状态太好了,或太浮躁了,缺乏高频率的死亡和恍惚的精神来助他提升对幽冥的感知力。他认真地考虑是否要手动来上几次以帮助自己进入昏冥状态,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这其中或许有几分赌气的心情在,但他就是认定自己更应该靠着意志做到;他不是来这里搞魔法血祭的,而是想知道为什么。
他全心全意地等待,从思潮起伏到什么也不想。他能体会到身体最细微的知觉,一缕风吹过皮肤,一根发丝在鬓边颤动,一根细枝搭在他的腿边;然后他的身体在感知上消失了,不再有手脚和面貌,只是一个代表着自我意识存在的点。他开始感到大地在自我的身下流动,而头顶的星盘轮转不休,二者发出的轰鸣纠缠盘绕,抵幽冥而至九霄。在这贯穿世界的通天塔上,他发觉居住其中的生命们喁喁私语,偶尔飘落响亮的笑声或叹息,奔跑或跳跃……那一切不过是夜风、枝叶与虫鸣营造的幻觉,他却真切地听见它们的出现与消失。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眼睛,却仍旧不知道自我存在,陶然沉醉于梦幻之境。光在他眼前不断地变幻,时而橘红时而暗紫,湮灭后又重新诞生;银丝般的水自天空撒落,或是有触须绕到他脸颊边发出低鸣,种种景象都随来随去,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它们来过。他的意识已在那贯穿天地的巨塔间搜寻得太久,几乎忘了自己究竟想要听见的是什么。
可是最终他找到了。就在那高塔中间,或许离地面较接近的某个房间里,传出了他似曾相识的旋律。他的意识随着听觉走入其中,看见那个房间本身仿佛有无限大,无限深,并且还有着自己的天与地。房中天地也发出如歌般的旋律,只是与外界的大不相同。迷离间他走向那房间的主人,那站在星光下的瘦长影子。他走向它,伸手去抓它那布满鳞片与花纹,想要问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并没能碰到它。那只是一层纤薄的幻象,而他如穿过水面般掉了进去。
他落入了熟悉的阴影之海中。但那房间里的旋律也跟了进来。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而当他醒来时,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地办成了。
罗彬瀚觉得有点惊讶。他没想到施展这种能力的过程中会有如此奇异难忘的体验。难道这是他本人独一无二的体验吗?他觉得有可能。要是当初罗得冒充警察时也体验过他刚才经历的幻梦,还能忍住一个字也没向外人炫耀,那这死鬼的嘴还真够严的。
他没有挣扎或大叫,心情大体上也很平静,因为这一次他完全没感到痛苦,只是觉得有点别扭。不知是不是出了某些差错,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换了一具新的躯壳。他还是在用他自己的身体,五官的感觉也悉如往常,只是在原本的身躯外又套了层摘不下来的玩偶装,使他变得非常笨拙和沉重。他甚至考虑过要爬回去,结果四肢根本不协调,甚至搞不明白自己的前后肢应该四足交错还是同左同右。于是他决定采用自己比较懂的那种办法,先站起来再用两条腿走。他发现想站起来倒是不难,但走的时候有点重心不稳,仿佛他的后背被抽掉了一半的肌肉,再也没法轻松地挺直了。他看向地面时仿佛踩着高跷,又遥远又模糊;身后还坠着个什么东西,一想让背脊挺直就会乱摆,非常干扰他适应新的受力平衡。
他勉强走回了丘地。天仍然是黑的,但后来他被告知这已经是他坐在陷坑边第三个晚上了。期间下了一场小雨,米菲还为了某件事找过他,但他始终毫无反应。当时他的心神沉醉于幻梦世界。
他回到丘地时,路弗正倒在地上,像癫痫发作一样安静却疯狂地抽搐着四肢。它是在看他走过来时乐成这样的。在它看见罗彬瀚走过来以前,正出于无聊和捣乱的心理抢走了米菲触须上挂着的三颗珠子,里头含有一种针对鳞兽的挥发性毒素。它刚把这些毒物珠咬在嘴里,就看到了那个从丘地外摇摇晃晃、同手同脚地走过来的东西,于是立刻疯狂地大笑。珠子滑进了它张大的喉咙里,于是它就模模糊糊地狂笑,最后是不出声地狂笑。它只顾着笑,甚至没有力气把喉咙里的异物吐出来。
米菲的触须也在场。它对于目前的新情况倒是没有激烈的反应,只是客观地评价说:“唔……这也是个办法。”
不知为何,那两只幼年鳞兽也在场。它们隔得远远地观望这一幕。罗彬瀚想看看它们对他的“玩偶装”有什么反应,于是用手势叫米菲把它们弄过来。它们花了好一阵子才被脑袋里的寄生虫说服,愿意靠近过来看一看这个似曾相识的大个头。罗彬瀚满怀欣慰地看着它们,觉得是时候告诉它们更重要的信息了。他向米菲指指鳞兽,又指指自己的嘴,表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词语非常重要,它务必让鳞兽们认真倾听和铭记。
他就要真正向这些生物介绍自己了,就像降临尘世的神仙向凡人们宣告自己神圣的真名。但他的声带却好像被谁刮漏了,总是发不出他想要的声音。但当他想庄严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时,“罗”这个音基本没有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操控那细长的舌头发出边通音或卷舌音,而后两个字在他小声念出来时也完全不对劲,听上去更像是“比安”。
他还在小声地努力,试图发出一个更像的版本。这时魔犬终于停止了四肢抽搐。随着它腹部的一阵痉挛,那三颗卡在喉咙里的珠子被它喷了出来,落在罗彬瀚的脚边。一股可怕的气味散发出来,从他的脚边直冲天灵盖。这时罗彬瀚终于体会了鳞兽们的嗅觉是多么灵敏。他立刻难以自抑地打起了连环喷嚏,而甚至连他的喷嚏声都变得有点奇怪。
“啊——啾!”他使劲想把地上的珠子踢开,感觉鼻腔里仿佛被涂满了辣椒与粪便的混合物。“啊啊啊——啾!”
他想要让自己停下来。但嗅觉炸弹的杀伤力超出了他如今能承受的生理极限。米菲对着不停喷气的他说:“这就是我之前想告诉你的……我想这些珠子里的粉末点燃后对它们是一种刺激性很强的毒气。而且,一旦拆封后就很难防止泄露。或许它们用这个来逼迫敌人走出巢穴。”
它用触须把那两个小家伙隔开了,没有受到毒物的波及。它们都很好奇,伸长脖子去看罗彬瀚在那里止不住地打喷嚏,然后它们开始模仿他,试图重现他的发音。
“啊耶?”其中一个困惑地叫道,它没能明白最后的喷气音是如何造成的,于是不停地尝试。“啊耶里?啊一几?”
“啊耶几!”另一个叫道。它表现得更自信,这种自信感染了它的同伴,令后者的发音也向它靠拢。
当罗彬瀚终于一脚把那个嗅觉炸弹远远踢开,并且控制住自己的鼻腔不再疯狂抽气时。一切都太迟了,鳞兽们都认为自己掌握了他的意思。
“阿嚏!”罗彬瀚打出最后一个喷嚏。他痛苦地决定先结束这一次尝试,把自我介绍环节留到状态更好的时机。但鳞兽们都很为自己新掌握的知识骄傲。
它们异口同声地跟着他叫道:“阿耶奇!阿耶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