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睁开眼睛。他坐起身来,米菲的触须已在他旁边摇摆。
“你醒了。”它说。
天是黑的,不过很快就会转亮。他如今知道,因为那颗使人想起礐石之味的星星,也就是他所命名的竖梭座的下顶点,已经西沉得快要看不见了。罗彬瀚目视着它,从天空西面的最低处一直看到东面,然后又回到北极点处的淡紫色星辰。这种色彩在他脚下的大地上很难找到,因此它也被认为带着一种从未被闻到过的气味。那从未有活人闻过的芳香可以使人不死,或是得到至高的幸福……具体是哪一种,他不知道。人对于极乐的愿景往往是暧昧不清的,这反倒比一个确凿的答案更动人。
米菲对他先前所做的事依旧很好奇。它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罗彬瀚说。但这显然不是米菲想要的答案。它兜了个圈子问:“你的身体一切正常吗?”
罗彬瀚自己也不清楚。因此他站起来,把自己从手到脚瞧了瞧,摸了摸膝盖和指甲,又在原地跳了几下。他没有感到身体哪一处出了新问题。“我想应该正常吧。”
米菲说:“我还以为会发生点更特别的事。你出来后真的睡了非常久。”
确实发生了些特别的事,但罗彬瀚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告诉它。他从盆地里出来后就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貌。他已经干了这么多次,自然相信穿梭隘谷路会使他完全地复原。而当他感到头脑昏沉时,单纯犯困也是一个比魔法副作用更容易被采纳的想法。他原本只是想躺下休息,可是眼睛一闭上便做梦了。人做梦时容易对一些奇怪的想法深信不疑,比如认定自己的考试就要迟到了,或是生来就是为种玉米存在的。这种信念倘若足够强烈,甚至在梦醒之后仍然没法立刻明白过来。
为了确定自己不是在这种状态里,他在天亮以前什么也没对米菲解释,只是默默地回味着他刚才梦见的事物,看它们是否会随着他的清醒而迅速消逝。但这些古怪的信念还是非常清楚地印在他脑袋里;它们并非任何具体的记忆、画面或声音,仅仅只是各种各样的想法,比如那个在苏生季露出来的橘红色光球肯定散发着和雨季后的枝条差不多的气味,因为那就是光球的出现带来的。
他盯着地面,心知自己此刻如果俯下身去闻,除了一点点草根和沙砾的气味外什么也闻不出来;与此同时他又相信,它的气味实际上非常复杂,就像个被贴满了的留言板,可以根据层层叠叠的字条知道谁来过这儿,是按照什么先后顺序来的,它们随身携带了些什么。他对这种复杂嗅觉的确信正如一个后天失明的人对色彩的记忆;尽管再也没法切实地用感官去确认,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那种对于更复杂知觉存在的认知已经残留在了他的神经里。对于先天性的盲人而言压根没有色彩这一回事,对于曾经的他而言,太多的东西也不应该存在气味:大部分石头、纯净的空气、通风处的枯枝……如今它们全都不同了。他知道它们不但有它们自身的气味,还有时间阶段和温度条件产生的变化,以及其他东西遗留给它们的气味,那正如在人的眼中,世间万物除了本身的固有色彩外还有光源色和环境色。
这种对气味的全新理解让他感到很奇怪,因为这些事他从未亲身体验过,即便是在他成功转变为了另一种形态的时候。他似乎确实得到了另一具新的肉体,但它和他仍然是分隔开的,并不令他感到自己真的就是鳞兽。他的视力确实变得模糊了,环境中的色彩比他印象里更黯淡了,那些他理应得到的优势却没有完全得到。这是变形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吗?还是他技艺不精导致的缺陷?这回连罗得复生也帮不了他了。毕竟罗得连性别都没变过,更别说物种。没有什么现成的技能说明或功法典籍,他得自己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他试图理解自己头脑中这些混乱的知识——或者说,只能算是观念,因为他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对是错——到底是从谁那里来的。是某只被他吸取了灵魂的鳞兽吗?他读取了它们中一个或多个的记忆?可奇怪的是他脑袋里并没有一丝一毫具体的生活记忆留存,像是姓名、经历或熟人的面孔。他知道应该怎样寻觅吃的,却不记得自己某次觅食的经历。这对他倒是种幸运,因为他可不希望真的去回忆把虫子放在嘴里嚼碎的经历。他只是知道可以这样做,不过仅能对陆地上的虫子这样做,放进了地下井道里的虫子是不能够食用的,否则将发生可怕的事。具体是什么样的事呢?他不知道了。留在他脑袋里的东西很像是大人们教给幼童的知识:勤刷牙早睡觉;不吃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别让其他人碰自己的某些部位……违反这些规则的代价和风险总是很难被清楚地描述出来,小孩只知道那样做是不好的。他得到的也不过是诸如此类的禁忌和经验,带着种种暧昧不清的神秘色彩:不要去吃巢穴底部的虫子;不要靠近在苏生季仍然贫瘠干裸的地区;不要接近已经堆积了大量尸体的洞窟……这些行为全都是坏的,凶险的,致命的,或引起不可知的恐怖后果。
天亮以后,一直观察着他的米菲又一次询问他是否感觉正常。“我发现,”它说,“你这次在外头待的时间超出了以前的记录。你感觉呼吸困难吗?”
罗彬瀚的呼吸倒没有问题。但他感觉自己似乎经历了某种重要的器官移植手术。这不是说他以前真的经历过,只不过听过许多与之相关的传言。他把这些听说过的情况转述给了米菲:许多人在经历过器官移植手术,特别是心脏移植手术后,性格、兴趣甚至于记忆都会发生改变。他们有些人产生了和心脏捐赠者相同的兴趣爱好,有的人改变了口味和脾气,还有的人甚至会梦见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件。据说,这是因为他们从移植来的细胞里获取了器官原主人的记忆。
这种事要是放到米菲身上确实不稀奇,放到他的种族身上就有点意思了,因此他也曾去询问过身边最近的专家。显然那位特别关注心脏外科的专家不大认同这种“细胞记忆”理论,还告诉他那些改变很可能和记忆无关,一次生死危机本来就很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思想,健康情况的改善也会导致口味与情绪的自然调整。至于在移植手术后梦见器官原主人的往事,那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都市传说,总而言之大概率是假的。
罗彬瀚以前也认为这种所谓的移植器官改变记忆的故事是假的。但经历过上一次的生死危机后他果真改变了思想。他现在会优先怀疑那个姓周的专家才是假的。通过外科手术移植器官也许不会继承原主人的灵魂,可是通过魔法模仿一种生命却会受到它的感染。
感染,而非夺取或融合,这就是他的直观感觉。他是被一种朦胧的意识感染了,但那种意识与其说是记忆,不如说是习惯。他偶然一眼瞥见自己的手掌,竟觉得它奇形怪状,甚至有点血腥吓人,可是定睛看了一会儿后这种感觉便会消失。那确实是他自己的手,掌纹熟悉得令人安心。不过,他知道,没有鳞片的生物在鳞兽看来确实是恐怖的。
疑惑如今已经解开了,尽管不是以理性的方式,但他已切身体会到那种畏惧是怎么回事。他曾经以为那是野蛮、残忍、天性嗜杀——现在他仍然有这种看法,但如今他知道这些都只是最后呈现的东西,是树木顶部结出的花果,而承托它的枝条是恐惧和怨恨。至于枝条之下的树干与根系是什么,他仍然没有明白。
他只能告诉米菲他刚刚知道的部分。他向它讲述鳞兽们在嗅觉世界里的体会:事物如何构成、如何接触、如何改变。他发现米菲接受这些概念非常容易,因为它也可以通过相似的方法了解周围的一切。他也讲了季节的轮转,其标准与在旱季时遮住了天空中的迷障息息相关:当迷障存在时,气候干燥、炎热、资源紧张,需要尽可能地养精蓄锐、休养生息;当迷障散去时,最要紧的事则是清扫领地,确保下一个艰难时期有足够的资源。在这两季的轮转中间,更短暂的狂乱季里,欢乐与血腥并存,期待与痛苦的感觉交织。这些都不过是自然规律。他和米菲如今已经笼统地体会过了,至少是体会过了一个循环季中的一大半。
接着他讲到了米菲,甚至连他自己也不能轻易理解的部分:那些根系里的事物,朦胧的不可计量的灵性物质。根系吸收了腐化物的气味,因此也就顺势吸收了它们曾经存在过的一切。根系因此得到了滋润,而润化了根系的一切腐败物自此也就住到了根里。生命的过程就是不断向根系靠拢的过程:从隔绝世界的壳里脱出,居住到泥土与根系中间,最后居住到根系内部。
罗彬瀚不知道这部分是真是假。他现在经常钻进一个时间流速与外界相差一百倍的地方,再去嘲笑根系里生活的鬼魂似乎不够谨慎。而即便是排除魔法和巫术的成分,他真的听说过一些会吞吃死者记忆、搞艺术创作、辱骂甚至胖揍无远人的真菌体。这些占据了大地的塑旋藜在未来某天也可能会爬起来把他胖揍一顿,就因为他曾经放火烧过它们。
这种危机目前距离他还很远,因此他没有考虑任何预防措施,而是继续和米菲讲他所知道的事。他说到了鳞兽们的语言——说是语言有点牵强,因为它们甚至还没有语法,它们只是有许多单词,而即便是这些单词也不能够单独地表达意思,它们是和尾部动作与气味信息配合起来使用的。他知道同样的声音配以不同的气味信息会表达截然相反的情感,而那就是为什么他能反复听到同一个叫声在不同的情境里出现。鳞兽们无法隐瞒自己的情绪,意味着它们几乎也不会撒谎,因为喜爱、憎恨、恐惧、迷惑……所有这些感情给身体带来的气味变化是无法隐藏的。当它们与敌人接近到面对面的距离时,它们浑身发出的敌意的气味,那苦涩的带有灼伤感的激素从尾巴、眼睛、脖颈、肢体与口腔的腺体里发散出来。那浓烈的气味无异于是在指着敌人高声谩骂。而当它们从对方身上闻不出任何令人愉快的气味时,它们也知道那个正在逼近的目标对自己没有真心的善意。
这一切都是从气味出发的经验,基于嗅觉,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基于味觉和嗅觉的复合感受,但这并不代表视觉信息就是毫无价值的,正如盲人也可以依靠触觉和听觉来生活。光与色彩也很重要,尤其是当对方身上闻不出气味的时候。对于那些肉眼瞧不见的幽灵,人们相信自己能用皮肤的温度和录音带里的诡异声音来确认;而对于浑身没有熟悉气味的鬼怪,鳞兽们也可以用眼睛来看看它的正常腺体到底都去了哪里。然后它们就会看见自己最不喜欢的景象。就如同所有人从基因里害怕闻见、听见或看见某些东西,它们也由衷恐惧见到一个活物身上没有鳞片,居然还能活到跟它们的个头同样大。那就如同中世纪的人们看见一个被剥掉了皮肤,浑身血肉淋漓的家伙若无其事地走进了他们的村落里。
无鳞者是恐怖的,邪恶的,体内附着了来自于根系中所有不洁的污秽。此事的毋庸置疑正如婴儿天生害怕高处、巨响、蜘蛛、蛇、黑暗、污浊与恶臭……所有能令人生理不适的线索即暗示着本性的凶险。在漫无边际的过去,这种邪恶的妖魔已经消灭了无数个巢穴,而在永不终止的未来,它们还会时不时地出现。这是一切巢穴的灾劫,因而每个目睹邪恶的生命都有责任将之消灭。
罗彬瀚心平气和地把这种信念转达给米菲。米菲问:“这是真的吗?”
罗彬瀚还是说:“我不知道。”他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具体的记忆作为佐证。在之前那场变形中他得到的信念是抽象的,就如同相信狗哭和半夜鸡鸣是不祥之兆——后两种情况他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但相信这种观念的人大多数也跟他一样。那是否真实对于眼下的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鳞兽们相信,连它们死后都在相信。因此,只要他不长着鳞片,他显然就是一种可怕的鬼怪。
米菲指出它自己也没有鳞片,至少在大部分形态下没有。罗彬瀚告诉它那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因为它长得和鳞兽们并不相像。除非它把它的整体轮廓改得更像鳞兽,否则它们只会觉得它长得更像植物的根系,而植物的根系没有鳞片是不值得惊诧的。而他就不一样了,鳞兽们看到他就像看到丧尸一样恐怖。那两只小的能接受他是因为它们习惯了。这并不稀罕,能和蛇或毛毛虫玩到一起的小孩子比比皆是。
“这有点麻烦。”米菲说。它等待罗彬瀚进一步反应,但罗彬瀚已经不在为这件事烦恼了。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更远的地方。一次变形体验竟能给他的思想带来如此多奇怪的信息,他甚至开始理解罗得的疯癫。
他对米菲说:“我需要自己考虑一会儿。”
他起身走向盆地中心,穿越隘谷路,在迷雾萦绕的绿野中独自走了一圈。他去水潭边看了看,菲娜又在那儿睡觉了。他摸了它一把,然后又从隘谷出去了。他出去后碰到了一个白天,米菲告诉他那些受伤的俘虏醒了。
罗彬瀚没有立刻去关心那些成年俘虏。它们成年了,根深蒂固的观念不会再改变,对他的价值不是特别高。他让米菲带他去看看那两个小家伙。如今它们的个头已经像两只中型犬了。碰巧路弗也在场,罗彬瀚认为这是个再恰当不过的时机。
他把所有他认为重要的,能听懂或间接听懂他意思的家伙都召集到身边,然后向它们宣布从今天开始他要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办事。他将会随心所欲地办事,不惜一切地前进。对此米菲什么也没评价。而路弗说:“嗷?”
罗彬瀚不理它。他紧跟着宣布了自己最新的执政纲领,并宽容地允许两位听众各自提出它们的疑问。
“什么叫作‘孝’?”路弗说。
“你对‘天下’的定义是什么?”米菲问。
罗彬瀚回答它们说:“从今天开始咱们这里就是一个神圣的王朝啦!”
他紧跟着转向那两个听不懂他母语的家伙。他让米菲转告它们,从今天开始他将会如家人一般对待它们。
“你,”他指着那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对它和颜悦色地说,“你以后就叫骄天吧。”
骄天如木雕泥塑般大张着嘴巴,已完全地惊呆了。
罗彬瀚又慈祥地对另一个不大听话的家伙说:“那你就叫嘉扬吧。”
“吼啊?”嘉扬说。
事情终于真正地开始了。罗彬瀚心情舒畅地吹起了口哨,催着让米菲带他去看那些幸存下来的俘虏。这一路上他都感觉跟回家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