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罗彬瀚没有再用上米菲的特制迷烟。他针对北方入侵者的特别战术被成功开发了出来,形成了一套基本不会引起激烈冲突的替代方案。简而言之,他发现不同品种的鳞兽对于刺激的反应模式都各不相同,这是先天影响还是后天的巢穴教育导致尚不确定,但至少在同一个小群体中是存在共性的:最初从北方来的鳞兽看见他的真身时会不计代价地进攻;那些颈部有帆状皮褶的鳞兽明显更谨慎,它们似乎会优先观察和逃跑,也许因为它们的数量更少;下颌骨宽大的鳞兽介于两者之间,它们的反应更慢,可也不太容易进入那种不顾死活的应激状态,而是喜欢抱团防守。
对于北方的入侵者,关键变量在于他选择以什么方式出现:如果他仅以真身出现,几乎所有的鳞兽都会设法攻击他;而当他当着它们的面进行变形后,它们那种应激反应就会大量减轻,变为震惊或迷惑,少数会选择逃跑,但更多的会留在原地,仿佛它们不知道该采取什么行动;最容易使他顺利接近它们的方法是从一开始就以鳞兽形态过去,那些第一次看见他的家伙通常会停留在原地,迟疑但还算冷静地等着他接近,甚至试探性地向他张开嘴——那并不是为了表达什么态度,而是在增强它们的嗅觉,好能从迎面的空气里辨别出他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它们的反应和罗彬瀚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按照他自己设身处地的意见,一个血淋淋的怪胎和一个举止极度怪异的伪人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后者某种程度上还更令他紧张,可鳞兽们显然不是这么想的。看来只要他身上覆盖着鳞片,在它们眼中的危险系数和邪恶级别就会大大降低。只要不曾当着它们的面展示变形过程,他就不是一个鳞兽眼中的画皮精怪,而是个因疾病或毒素影响而变得有点怪异的离群索居者。这种落单的个体在苏生季的荒野中偶尔会出现,不是巢穴出了事就是它本身有某种毛病,通常也不会活得太久。在这种情况下,好奇心较重的鳞兽群会允许他靠近到一定距离,而即便发生战斗也不会轻易应激,似乎因为它们确信自己这边是占据优势的,直到它们发现他其实能给它们造成相当程度的损失,它们就会选择逃跑,正如正常人碰到一个拿着刀的精神病时会采取的策略。
他试着用这种力量威慑来替代化学手法,配合以阴影之力与米菲偶尔的参演,最终证明它确实有效果。大部分和他遭遇的小股鳞兽群都在瞧见切断了岩石的怪异阴影,或是怪异挥舞的巨大触须后选择了退走;个别的则似乎立场坚定,不太信邪,依然向着他发起试探性的进攻,但少数派的进攻对他来说就很容易处理。他可以选择在它们绕着他缓缓兜圈时就用影子把其中一个卷起来,然后把它举到十数米的高度挥舞得好似沙包一般;或者让米菲从他身后钻出来,仿佛是他从地底下召唤出了一堆飞舞的古怪藤蔓。这两种演出在阻吓入侵上都非常奏效,但缺陷也同样显著,那就是他捕捉俘虏的效率大大降低了。入侵者虽不再像敢死队员那样袭击他,却也不太乐意主动留下来做客。他试着用影子去逮它们,但通常只有那些特别年幼或不良于行的个体会落网,因此丘地上的鳞兽数量并没有迎来显著增长,而渐渐地那些成小股行动的北方入侵者似乎都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它们不再零零散散地往这边来了。
罗彬瀚并不以为这就是一切的结束。在他的意识里,这些爬虫们对自己巢穴周边的环境一向颇有领地意识,不会轻易容许一个陌生事物在此扎根。连米菲对俘虏们的思维研究也支持他的结论:这些北方来的鳞兽隶属于一个相当庞大的巢穴群,它们内部已经有相对复杂的社会结构,更先进的工具和武器,连语言体系也比那些从南面捕获的鳞兽更加发达,他们几乎可以笼统地认为这种体态修长、鳞片细密的鳞兽要更“聪明”,也更加善于进攻其他巢穴。
如果它们真有米菲评价的那样聪明和富有侵略性,到了这会儿它们就理应在研究怎样攻克他这个奇怪的独行者。它们没准在集结兵力,调集武器,甚至在商量战术。想到这些生物竟也能如此行事令他感到有些奇怪——他距离那个光怪陆离的天外世界太久远了,而即便是游荡其中时,大部分时间里他也是在长得跟自己更相似的家伙打交道。当初他看到猫人或蜥魔时从未感到质疑,只把它们当作是这疯狂世界里理所当然的背景风光,但如今看到这些荒野中的原始爬虫略微表现出它们智慧的一面,他反而感到局面是如此的古怪。但无论如何,他想把这个寻物游戏玩下去就少不得和它们打交道。
他等待着这些北方鳞兽的再度来袭,盘算要如何将它们吓走,捕获,或是在不得已时尽可能克制地予以消灭,但这一切最终却没有发生。他没有意识到雨水已经越来越少,草色越来越深,季节正在悄悄地转变。当他还在为迟迟没有出现的对手而疑虑时,那个被他一时遗忘的季节找上了门。他原本早该注意到的,但却被米菲的毒烟给迷惑住了,直到整个丘地上所有的成年鳞兽都在数天内变得不饮不食,躁动不安,对任何试图接近的陌生来客都充满敌意,他才猛然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早先阿津和小方之间爆发的冲突并非偶然事件。
那个夹杂在两季之间的狂乱时期到来了。在数天以后,即便是最严厉的警告信号也很难在控制住两只陌生鳞兽之间爆发的厮打。这时罗彬瀚又不得不面对那个原始的问题:尽管在他眼中,鳞兽的生理性别完全可以说是扑朔迷离,但它们确有雌雄之分,并且彼此间能轻易地凭着气味来辨别。这在平时几乎什么也不影响,可一旦狂乱时期到来,雌性鳞兽便开始不思饮食,狂躁易怒,雄性鳞兽则四处寻觅嗅探,为了最微小的接触爆发最惨烈的流血冲突,且对任何遭遇的幼崽,即便是自身巢穴的幼崽也满心敌意、残忍无情。只有衰老期的鳞兽免受自然节律的干扰,得以维持育厅的基本运转。这个时期对于鳞兽而言是如此的紧要而危险,倘若对其处理不当,足以让一个原本繁荣的巢穴毁于一旦。
没有任何巢穴有能力在这个时期向外发动进攻,因此罗彬瀚暂时不必再担心北方鳞兽的来访。他的新麻烦已经自内部产生,幸而还不像一个真正的巢穴那么严重。相比于丘地的广袤,他抓来的鳞兽可以算是相当稀少,还被米菲刻意地分散在不同的区域里。在它们之中又仅有一小半处于强盛的青壮年——意味着它们在狂乱季发作得最早也最剧烈,剩下的则是幼崽与亚成体,后者仅在狂乱季的中后期才会变得轻微狂躁,而幼崽则要尽力从狂乱的成年体视野中销声匿迹。
这是一个族群内部最危险也最紧要的时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罗彬瀚忙着观察那些发生在成年鳞兽身,以及检查幼体们是否安然无恙。建屋计划自然被搁置了,他成天在丘地上来回游逛,去监视那些米菲认为可能会有风险发生的地方,把可能会碰头并产生冲突的雄性鳞兽重新分开。趁着这个机会他顺便完成了对所有成年俘虏的兽口结构清查。这是他头一回意识到俘虏中其实有五只雌性鳞兽,它们全都是属于南方品种的。
在外表上,它们和雄性同类没有什么显著差别,罗彬瀚只能从它们在狂乱状态中的行为模式——喜欢在原地盘踞休息而非到处游荡——判断出它们的性别。他也试着找出某种更有标志性和普遍性的外观差异,好在正常的季节里也能分清楚它们的性别,但这种生物的品种差异远比性别差异要大,而他却没有北方鳞兽的成年雌性样本可供对比。他只能推断雌性鳞兽的腹部鳞片普遍更浅,尾巴根部更细长。但这是在他知道正确答案以后反推出的结论,他仍然没把握在看到一只陌生鳞兽时立刻确定它的公母。
米菲比他更容易判断正确答案,因为它的方式是基于化学激素和狂乱期的神经反应,而鳞兽们本身似乎也完全明白自己正寻觅或等待的是什么类型的同伴,至少他们在丘地内的样本里没发现特例。五只雌性鳞兽最后都等来了满意的伴侣——这个满意的判断标准在于它们没有明显地攻击和赶走对方,只是在轻微的试探后缠到了一起。这过程不会令罗彬瀚这样的旁观者感到特别尴尬或浮想联翩,因为说实话,他基本看不到任何微妙到不宜描绘的画面。他甚至很难分清那两个纠缠在一起剧烈翻滚的生物到底是在撕咬打架,还是真的在一起消遣它们生命中最不受头脑控制的特殊日子。为了分辨上述两种可能,他得像个变态狂一样蹲在隐秘的角落里观察半天,确认地上没有新鲜血迹,然后在米菲的触须边佯装自己只是碰巧路过,双手插兜若无其事地撤离。
他不便一直去打扰成年动物们的兴致,只好在那些落单的倒霉蛋周边打转,阻止它们互相碰面或进入幼体栖息的区域。出于本能的躁动,它们如今不太受米菲的控制,对他的恐惧也大大削减了,发怒时依然会不顾伤亡地向他进攻。罗彬瀚只好用影子或声音吸引它们的注意力,把它们骗去安全的方向。这会儿他倒是不大为这种生物的凶暴残忍而生气了,因为他感到自己多多少少要为眼下的情况负责:在一个运转正常的巢穴里,鳞兽的雌雄数量大体是相当的,在它们自身的感受上恰好能维持竞争和需求的平衡。但如今它们并不处于那个对它们来说非常自然的穴居环境里,而在被困在同类稀疏的大地上。这个异常的环境某种程度上是他造成的,因为在狂乱季到来以前,外出的雌性鳞兽会大幅度减少。它们会逗留在巢穴中储备食物和等待生育,自然他能抓到的这几批鳞兽大部分都是雄性,并且短期内也没法使丘地上的鳞兽们恢复结构平衡。
既然他无法给它们充分的竞争机会,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免无谓的损失和伤害。他甚至在游荡途中严肃地思考过给部分鳞兽进行绝育处理,好让它们不必在狂乱季如此受罪,但最终却承认这设想完全没有实际意义。认为鳞兽们会为了避免狂乱季的痛苦而宁愿放弃繁衍,这首先就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并没有哪怕一只鳞兽用自己的主观意志向他表明这种渴望。对于他自己来说,他不正需要培育更多适应丘地环境的鳞兽吗?那么显然他应该鼓励充分的竞争,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插手它们的自然节律。至于最后也是最决定性的一条,他又不是个兽医,这里也没有任何成熟又安全的鳞兽节育手术。
他又去探望那些不受季节影响的幼体和亚成体。为了便于保护,米菲把所有未成年的鳞兽全都收拢到了一个更靠近丘地中心的区域。这些还不懂得繁衍诀窍的小鬼们依然过着它们平常的生活,对于自身所处的危险一无所知。这同样也不是巢穴生活的常态。按照罗彬瀚的印象,在这个季节里它们应该集中躲藏在一种巢穴中心的大型房间里,由那些同样不受季节影响的老年鳞兽来看守和保卫,教导它们如何在成年前保持低调和安静,免得被诱发了狂性的成体杀死——但是伤亡事故发生的频率仍然不低,情况严重时还会导致一个大型巢穴在下个循环季中出现严重的衰退。
这种天性在罗彬瀚看来有点令人费解。他不明白为何这些成年的鳞兽一边为了繁衍而不惜性命,一边又不断地杀死现成的幼体,乃至于在失控时会让整个巢穴崩溃。他无法相信这种现象里有什么合乎逻辑的道理,因此照例只能认为这是鳞兽的天性使然。它们的本能要它们这样做,要它们注定无休止地死亡和繁衍。这里并没有任何意义和理性,只是一种尚在堆砌而没来得及将自身完全毁灭的错误。他也无法向它们严肃地发出质问,因为它们归根究底不过是一群爬虫。狗改不了吃屎,会对此怀有期待的人最应该改变的显然是自己。
他跑去幼崽的生活区改变改变自己的心情。把所有未成年的鳞兽都叫作幼崽当然是不严谨的,实际上它们中的大部分都该算是亚成体,有些在外形上和成体相差无几,只是尚且没有进入狂乱期的能力。在所有的亚成体中,骄天和嘉扬的个头属于中流,但却因肥厚的体态和光润的鳞片而易于辨认。自从罗彬瀚给它们起了这样的名字后,他果然瞧它们也亲切了很多,仿佛它们比所有那些别的鳞兽长得都更特别、更富有灵性。他远远地望见它们和别的未成年鳞兽在草丛边嬉戏,合力推动一块巨大的石头滚来滚去,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微笑,直到他觉得那块石头看起来有点眼熟。他叫来米菲一起确认他的想法。米菲有点吞吞吐吐地表示,自从他搁置了那些搭屋子的石材堆后,许多鳞兽都会时不时地去周边逛一逛,探究这些石头到底有什么用。起初它们确实只是闻闻嗅嗅,但既然日子一天天过去,罗彬瀚都没再回去施工……它们不免寻思这些石堆反正也没人要。
罗彬瀚问:“这又是谁带头干的?”
米菲供出了几个名字。罗彬瀚在草丛里逛了一圈,找到一根粗细长短都恰到好处的硬枝条。到了这种紧要关头,骄天还是一贯的呆头呆脑,但嘉扬却真正表现出了它超出其他同类的灵性。别的主犯都还在张嘴瞪眼地看着罗彬瀚走近,而它早已经丢下滚石玩具溜之大吉。它躲得完全不见踪影,直到几天后罗彬瀚忘了这件事时才重新冒头。
石材堆的磨损和消亡就这样发生了。尽管罗彬瀚三令五申不允许它们走进他的施工地点,种种意外波折却总是把他从尚未完成的计划里叫走。每到这时,总有些未受到过教训的鳞兽去尝试着打破禁令,而等到所有的俘虏们学会了别给自己的屁股和尾巴找罪受,从五个母亲的卵中孵化出的几十个新生儿正好到了能够四处乱爬的年纪。
米菲已经渐渐地顾不过来了,它的触须无法同时深入如此多数量的独立思维,对它们时时刻刻保持细致的监视和掌控。这充满了混乱和灾难的时期让罗彬瀚差点忘了他曾有过要搭个屋子的计划。他曾幻想那些成年的鳞兽在度过狂卵时期后多少会对幼崽有所照顾,然而事实是它们几乎完全不会关心这些孵化出来的比老鼠还小的子嗣。这些卵生爬虫并不需要母亲哺乳,而那些会在传统巢穴中负责照顾幼儿的衰老期鳞兽在他的地盘上并不存在。因此,当荒野上的新枝慢慢枯萎收缩,世界重新变回他熟悉的荒凉样子,而所有活下来的幼崽都已经能够独立地觅食时,他才终于有机会能歇一口气。
在一个新的白天,他来到隘谷路旁的高地上,发现曾经堆放石材的地方已经再度被植被覆盖了。他不知道第几次下定决心要建成那座计划中的石屋。为了不再让任何意外破坏这个决定,他径直奔向山峰的石壁,基本是不加筛选地从那里挖走大块岩石。他不再挑剔岩石的色泽纹理,也不考虑房屋的结构设计,一心一意只争朝夕,唯恐某个外部飞来的意外再破坏他的伟大计划。他只花了半天时间就给所有的石材都削出了榫头和卯眼,像当初他组装木箱一样把这个简陋得犹如路边野祠的石头盒子搭好。当他终于嵌上最后一块岩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后,当初那些对于华美居所的设想早已荡然无存。他现在觉得一个最简陋的容身之所就足可令人欣慰,只要它不会再被哪只奇思妙想的鳞兽偷偷搬走。如今屋宇已经建成,一砖一瓦都牢牢地咬合,再也不怕有宵小偷窃。
他安心地去睡了,但仍没有睡在新搭的屋子里,因为他忘了给屋子留扇窗户通风照明。他已经没精神再修饰窗户了,所以照旧去草丛底下酣睡,但即便在梦中也知道这栋潦草的石屋将牢不可摧,并在未来的年岁里改进得越来越好。石屋已经建成了,剩下的工作只是完善和装饰,对此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他在整整两天以后才醒过来,去看那座石屋是否还在原地。它确实还在那里,没有被任何人偷走,但是却深深地掉进了一个突然出现的巨大土坑里。它因沉重和坚固而深陷其中,并且严重地歪斜扭曲,完全没法再加以拯救了。罗彬瀚再次召来米菲,发誓要给破坏者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连米菲也无法给他一份具体的犯人名单。它只是在石屋遗迹的上头探了探触须。“你造地基了吗?”它问,“在屋子底下的支持结构?”
罗彬瀚在风中呆然而立。好半天后他说:“我忘了。”